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消毒水味,柔和的日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落在陆承渊苍白安静的脸上。
阮黎安像无数个日夜那样,安静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上身微微前倾,目光一寸不离地守着床上的人。他早已褪去了所有曾经的锐利,没有警服,没有身份,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守护者。
指尖轻轻握着少年微凉的手,不算温热,却异常稳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着,心里没有急切的期盼,也没有绝望的颓然,只剩下日复一日沉淀下来的温和与笃定。
醒也好,不醒也好,他都在这里。
就在这一片近乎凝固的安静里——
病床上,那两道垂了许久、纤长如蝶翼的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阮黎安呼吸猛地一顿。
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心跳都像是停了半拍。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动,不敢眨眼,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是自己眼花,生怕是错觉,更怕一丁点惊扰,就把这丝微不可察的生机打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秒,两秒,三秒……
那睫毛没有停下,而是持续地、轻微地、带着一丝迷茫地颤动着,幅度越来越明显,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人,在努力挣脱一层厚重的黑暗。
眉心那道锁了无数日夜的褶皱,也在一点点、极缓地舒展。
阮黎安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见过陆承渊昏迷中发抖,见过他无声落泪,见过他唇间溢出破碎的呢喃,却从未见过——这样清晰、这样明确、向着“清醒”靠近的征兆。
他不敢出声,不敢呼唤,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维持着一个姿势,一瞬不瞬地望着。
整个病房里,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又过了漫长的几秒钟。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眼睛,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片极浅的瞳仁,带着刚从混沌中醒来的迷茫,光线微弱,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视线没有焦点,涣散地落在半空,像是还没完全从无边无际的长梦里抽离出来。
阮黎安的心脏,狠狠一缩。
真的醒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没有激动地开口,只是依旧维持着安静,给这个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一点点适应现实的时间。
陆承渊的视线慢慢凝聚,瞳孔轻轻收缩,缓缓转动。
先是模糊地扫过白色的天花板,扫过输液架,扫过监护仪,最后,一点点、慢慢地,落向床边。
落向那个守了他无数日夜的身影。
阮黎安的呼吸,再次停住。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没有恐惧,没有躲闪,没有后退,没有本能的蜷缩,没有像两年前那样拼命缩回手。
陆承渊就那样安静地、直直地看着他,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虚弱与茫然,却没有一丝害怕。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不算熟悉,却又刻在意识深处。
曾经在黑暗里向他伸出手,他不敢握;
曾经在雨夜等他回应,他不敢应;
曾经在国境那头牵挂,他不敢想。
而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陆承渊的嘴唇,极轻地动了动。
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很轻,很哑,很弱,带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沙哑和不确定,却异常清晰。
没有喊“干爹”。
没有喊“霍先生”。
没有喊模糊不清的“阮哥”。
他看着阮黎安,目光认真,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清醒地、完整地唤出这个人的名字。
一声轻浅,却砸在阮黎安心口,震得他几乎红了眼眶。
“阮黎安?”
不是依赖,不是恐惧,不是讨好,不是本能。
是清醒的、认知的、带着自己意识的——
叫他的全名。
阮黎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圈,压下胸口翻涌上来的酸涩与滚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吓到他:
“我在。”
简单两个字,稳得让人安心。
陆承渊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看着他,眼神慢慢从迷茫变得清晰,从空洞变得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没有躲开,没有闭上眼睛,没有再缩回自己的世界。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长梦无岸,终有尽时。
深渊沉沦,终有光至。
这一次,他没有再害怕。
没有再逃避。
没有再沉睡。
他醒了。
在他面前,醒了。
清醒地,看着他,叫出他的名字。
窗外的日光恰好落在少年眼底,映出一点极淡、却真切存在的光。
阮黎安轻轻、慢慢地,收紧了一点握着他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带着一句无声的承诺。
“我在。”
“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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