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默

最终版陈默

《陈默》

第一章:摆脱

我叫陈默。不知从何说起。

【旁白:陈默坐在书桌前,台灯是母亲去年买的,灯管发暗,像她的眼睛——亮着,但看不清东西。灯座是塑料的,白色,已经泛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像母亲的手,像这个家里所有被使用过的东西。她拿起笔,又放下。笔尖有墨,但纸是白的,像她现在的脑子。窗外有蝉鸣,夏天要来了。她讨厌夏天,夏天意味着暑假,暑假意味着和母亲独处,意味着补习班,意味着"为你好"。她放下笔,看窗外。窗外是黑夜,没有星星。蝉在叫,但看不见。她想起母亲的话:"蝉叫是因为热,你热吗?"她不热,但蝉还在叫。她想起生物课上学的,蝉在地下生活十七年,只为一夏的歌唱。十七年。她今年十七岁。她也在地下,但不知道有没有歌唱的那一天。】

我这个幸福又破败的家庭。

【旁白:她写下"幸福"两个字,停顿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墨洇出一个黑点。她盯着黑点,像盯着母亲的眼睛。"破败"跟在后面,像影子。她写"破"的时候,纸被戳破一个小洞。她用手指按了按,洞还在。她想起父亲走那天,门被摔上,门框掉了一块漆。那个洞还在,没人补。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会修东西。灯泡坏了,他换。水管漏了,他堵。门铰链响了,他上油。那时候父亲的手是万能的,是温暖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手只会摔门了?她记不清。记忆像这盏台灯,亮着,但看不清。】

父亲不知何时开始厌恶起母亲。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对母亲破口大骂。没过多久,她们的感情就破裂,前往民政局离了婚。父亲走了,再没踏进家门。

【旁白:陈默记得那天。那天是星期三,她上五年级。早上出门时,父亲还在,坐在餐桌前喝粥,没看她。她说了"爸我走了",他没应。她以为他没听见。下午放学回家,门开着,屋里很静。母亲站在厨房,切菜,切着切着,刀停了。母亲没哭,陈默也没问。晚上,她们吃了那盘菜,没说话。菜是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针。陈默吃了一根长的,噎住,灌了半杯水。母亲没看她。后来,陈默在垃圾桶里看见父亲的酒瓶。空瓶,没洗,有酒味。她拿出来,洗干净,放在自己的书架上。母亲问:"你留这个干嘛?"她说:"纪念。"母亲没再问。那个酒瓶还在,积了灰,像父亲的影子。她有时候会拿下来看看,瓶底还有一滴酒,干了,留下褐色的痕迹,像泪,像血,像所有干了就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我后来想,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母亲升职之后,母亲的钱比父亲多了。也许是奶奶去世之后,父亲没人可抱怨了。也许是她出生之后,父亲发现养孩子比想象中贵。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走之前那半年,家里只有两种声音:电视声和吵架声。电视声是背景,吵架声是前景。她学会了在吵架时写作业,在摔门时继续演算数学题,在母亲的哭声中睡下。她变成了一台降噪耳机,过滤掉所有不想听的声音,只留下必须听的。她不知道这是适应还是麻木。她只知道,父亲走后,家里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墓,像真空,像所有没有声音的地方。她反而不习惯了。她开始开电视,不看,只听。她开始放音乐,不欣赏,只要响。她害怕安静,安静让她想起那些吵架的日子,那些她以为已经过滤掉、其实全部存盘的日子。】

我不知她们为何离婚。我只知道,我不再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好在母亲像之前一样疼爱我。我还有个姐姐,陈欣。在我心中,她待我最好。什么好吃的,都与我一同分享。但姐姐因为体育好,离开了老家,在别的地区训练。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旁白:陈欣走那天,塞给她一包牛肉干。包装皱了,是她路上吃的。她说:"我走了,你听话。"陈默点头,没哭。哭是叛徒。她站在门口,看姐姐背影。姐姐穿白色运动服,背红色书包,像一团火。她跑起来,像鹿,像鸟,像所有能离开的东西。陈默追了两步,停下。跑不动。她站在原地,看姐姐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那包牛肉干,她没舍得吃完,因为吃完,姐姐就真的走了。

姐姐比她大三岁。姐姐出生时,父亲还年轻,母亲还温柔。姐姐有婴儿时期的照片,很多,相册三本。陈默只有一本,而且大部分是她和姐姐的合照,单独的很少。她小时候问过母亲,母亲说:"那时候忙,没时间拍。"她信了。长大后她才知道,那时候父亲已经开始喝酒了,母亲已经开始加班了,家已经开始裂缝了。姐姐是裂缝前的孩子,她是裂缝中的孩子。姐姐记得父亲的好,她只记得父亲的背影。姐姐有父亲的笑,她只有父亲的酒瓶。

姐姐走之后,她偷看过姐姐的日记。姐姐写:"我要离开这个家,越远越好。"姐姐写:"陈默还小,不懂。"姐姐写:"等我稳定了,接她出来。"她看完,放回原处,像没看过。她等姐姐接她,等了八年。姐姐没提,她没问。也许姐姐忘了,也许姐姐也做不到,也许"接她出来"只是姐姐写给自己的安慰,像所有无法实现的愿望,写出来,就当实现了一半。

她有时候会梦见姐姐。梦里,姐姐还在家,还在跑道上跑,还在给她带牛肉干。她喊姐姐,姐姐不应。她追,追不上。她哭,哭不出声。醒来,枕头是湿的,天是黑的,蝉还在叫。她分不清,梦里的姐姐是想念,是警告,还是预告。她只知道,姐姐走了,像父亲一样,像所有能离开的人一样。留下她,和母亲,和这个家。】

母亲常问我想不想姐姐。我当然想。哪有人不想家人?并且姐姐还是独自在外一个人。我既为姐姐感到高兴,又为她难过。高兴是因为她见识到外面广阔的天地。难过是因为她一个人,肯定吃了不少苦。不知不觉,已经八年了吧。

【旁白:陈默数过。八年的春节,姐姐回来过三次。每次都更瘦,更高,更陌生。第一次,姐姐给她带了发卡,粉色,有亮片。她戴上,照镜子,觉得不像自己。姐姐说:"好看。"她说:"嗯。"她摘下来,放进抽屉,再没戴过。第二次,姐姐给她带了笔记本,硬壳,有锁。她写了第一句话,锁上,钥匙丢了。她试过用发卡撬,用指甲抠,用牙齿咬。锁纹丝不动。那句话永远封在里面,她忘了是什么。也许是"姐姐你好吗",也许是"我想离开",也许只是今天的日期,像所有日记的开头,毫无意义。第三次,姐姐没给她带东西,只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跑道、天空、奖牌。陈默点头,说好看。姐姐说:"你也可以。"陈默说:"我不行。"姐姐说:"你没试。"陈默不说话。她已经试过了,试过很多次,每次都被打回来。像皮球,像沙包,像所有能被踢来踢去的东西。

她试过跑步。小□□动会,她报名八百米。跑到第二圈,岔气了,停了下来,最后一名。母亲在场边,没看她,在玩手机。她试过画画。美术课,她画了一棵树,老师夸赞了她,说画的像梵高的画。她开心的想尝试与母亲分享,而母亲只会在旁刷着手机。她不知道梵高是谁,她只见过家门口的梧桐。她试过唱歌。音乐课,她开口,同学笑,老师说"跑调了,别唱了"。她试过写作。作文课,她写真话,老师批"消极"。她写假话,老师批"空洞"。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可以写的,什么是必须藏的。她只知道,每次尝试,都是一次被打回。每次打回,都是一次确认:我不行。这个确认像印章,盖在她身上,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直到她全身都是"不行"的印记,直到她自己都看不见原来的颜色。

姐姐不知道这些。姐姐只知道跑,只知道跳,只知道向前。姐姐的世界是直的,她的世界是圆的,是循环的,是原地打转的。她爱姐姐,也怕姐姐。爱是因为姐姐好,怕是因为姐姐的好让她更显出自己的不好。她希望姐姐回来,也希望姐姐永远别回来。这种矛盾让她觉得自己有病,有罪,有所有不该有的东西。】

姐姐,你有没有想我呢?

【旁白:她对着空气问。台灯闪烁一下,像回应。又像嘲笑。她想起姐姐最后一次回来,晚上两人睡一张床。床很小,一米二宽,她们挤在一起,像小时候。姐姐说:"你长大了。"她说:"嗯。"姐姐说:"妈还那样?"她说:"嗯。"姐姐说:"你恨她吗?"她没说话。姐姐也没再问。早上,姐姐走了,床单上有一根她的头发,黑色,细长。陈默捡起来,绕在手指上,像戒指。后来她丢了,找不到了。她找过,翻遍床单,翻遍枕头,翻遍整个房间。没有。也许被风吹走了,被母亲扫走了,被时间带走了。像所有珍贵的东西,像所有以为抓住了其实没有的东西。

她保存过很多东西。姐姐的发卡,父亲的酒瓶,母亲的旧手机,自己的乳牙,小学的奖状,初中的成绩单。她有一个盒子,藏在书桌夹缝中,装这些。有时候她拿出来看,像看别人的一生。奖状上的字模糊了,成绩单上的分数过时了,乳牙变黄了,手机开不了机了。她保存,但保存不住。时间是最厉害的清洁工,什么都不留。她知道,但还是保存。因为保存是抵抗,是声明,是"这些东西存在过"的证据。没有证据,就没有历史。没有历史,她就没有来过。】

从你离家到现在,我已经上了初二。可是成绩很不理想,语文很差。可能是五年级那件事,给我留下了阴影。

【旁白:五年级。陈默的笔尖戳破纸。那件事,她从未写过。她写过"我的妈妈很爱我",老师批语:"空洞,缺乏细节。"她写过"我的家庭很幸福",老师批语:"虚假,不真实。"她写过"那件事",只写了一半,撕了。因为不知道怎么写。写老师的手?那只手不大,有粉笔灰,有红墨水,有戒指,戒指是金色的,也许是铜的。写右脸的痛?不是痛,是先麻。然后热。然后她才听见自己的哭声。写母亲的沉默?母亲没有沉默,母亲说"活该",母亲说"老师做得对",母亲说"你怎么不反省自己"。她不知道哪个是重点。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那件事之后,她变了。以前她举手发言,后来她不举手了。以前她课间出去玩,后来她在座位上看书,看同一页,看不进去。以前她有朋友,后来朋友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没事",朋友就不问了。她学会了"没事",学会了"还好",学会了"随便"。这些词是她的盔甲,是她的盾牌,是她所有保护自己的东西。但盔甲太重,盾牌太厚,她躲在后面,喘不过气,看不见光,出不去。

她怕语文老师,怕到生理反应。上语文课,她胃疼,手抖,想上厕所。她不敢看老师的眼睛,不敢经过老师的座位,不敢在办公室里出现。她变成了语文课的幽灵,存在但不被看见,或者看见但不被注意。她希望这样,也希望不这样。她希望被注意,被表扬,被说"你写得很好"。但她知道不会,所以她选择不被注意,不被批评,不被说"你写得不好"。这是她的策略,她的生存之道,她的所有能做的事。】

那年,来了一位代课老师,教语文。她很严肃。我记得,因为作业没写完,课堂检查时被发现了。她把我带到班级外,质问我。我非常害怕,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便给了我一巴掌。我的右脸,瞬间火辣辣的痛。

【旁白:不是痛,是先麻。然后热。然后她才听见自己的哭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别人的。走廊的墙是绿的,漆剥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像伤疤,像所有愈合不好的伤口。她站在墙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是白色的,母亲买的,大了一码,说"能多穿两年"。鞋带散了,她不敢蹲下去系。她怕蹲下,就起不来了。她怕起来,就又要面对了。她怕面对,就又要哭了。她已经被教过了,哭是叛逆。她咬住嘴唇,血腥味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她尝了尝,咸的,像海水,像所有流不出来的东西。

老师说什么,她没听清。大概是"你为什么不做""你知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你这样下去怎么办"。这些话像广播,像背景音,像所有不重要的声音。重要的是那只手,那个戒指,那声脆响。她后来想,那声脆响是什么?是手掌和脸的碰撞,是空气被快速挤压,还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她认为是最后一种。什么东西碎了,在她体内,在她心里,在她所有相信"老师是好的""学校是安全的""努力是有用的"的地方。碎了,拼不回来,即使拼回来,也有缝,也有痕,也有所有看见就想起的东西。

她后来查过,那个老师叫林什么,名字忘了,或者故意忘了。代课半年,走了。去哪里了,不知道。也许去了另一所学校,也许去了另一个城市,也许还在打学生,也许已经退休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那个老师改变了她,像车祸改变一个人,像疾病改变一个人,像所有突然发生的事改变一个人。她变得胆小,变得沉默,变得不相信权威。她不再相信"老师是为了你好",不再相信"严师出高徒",不再相信所有冠冕堂皇的话。她只相信痛,相信麻,相信脸上那瞬间的热。那是真实的,那是无法否认的,那是她的所有证据。】

直到下课,我都没止住眼泪。

【旁白:同学们从教室涌出来,有人看她,没人停。看是好奇,停是麻烦。没人想惹麻烦。她懂。她也会这样,看,不停,走开。这是她的教育,她的训练,她的所有学会的东西。只有一个停了。林远。林远是她的同桌,男生,成绩中等,话不多。他停了一下,说:"你脸红了。"她说:"嗯。"他说:"老师打你了?"她说:"嗯。"他说:"疼吗?"她说:"不疼。"她撒谎。她已经被教过了。撒谎是保护,是习惯,是所有无法说真话时的替代。林远看了她一眼,走了。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同情?怀疑?还是"我知道你在撒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林远走了,她也该走了。

她回到座位,右脸贴着桌面,凉凉的。桌面有刻痕,有墨水,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早"字。她贴着,像贴冰,像贴所有能降温的东西。眼泪把课本打湿了一角,正好是第一页,"语文"两个字,洇开了,像哭过的眼睛。她用手指抹了抹,越抹越糊。后来她再也没翻开过那一页,用胶带粘住,像封住一个伤口。那本书,她用了三年,那一页始终没翻开。毕业时,她扔了书,但撕下了那一页,夹在铁盒子里,和她的乳牙、奖状、成绩单在一起。那一页,"语文"两个字,模糊,像哭过的眼睛,像所有无法看清的东西。

林远后来转学了。去了外地,父母工作调动。走之前,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加油"。她收了,没回。她不知道回什么。谢谢?不用?还是"我不需要加油,我需要的是不被打"?她选择沉默,像选择所有无法回应的东西。那张纸条,也在铁盒子里,泛黄,字迹淡了,像林远的脸,像所有记不清的人。】

晚上回家,我没敢告诉母亲。因为无论我怎么说,母亲都从未向着我。无论什么错,都是我的责任。所以我选择沉默。

【旁白: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镜子是圆形的,挂在洗手池上方,边缘有锈迹,像老人的斑。她凑近,闻到镜子上的灰味,像时间,像所有不常打扫的地方。她用冷水洗脸,红印不退。她涂上母亲的粉底,红印还在,像从皮肤里面透出来。她洗掉粉底,再涂,再洗,再涂。皮肤红了,痛了,像又被扇了一巴掌。她停下来,看自己的手。手指有粉底残留,白色,像面粉,像所有掩盖不住的东西。

母亲回来,带了外卖。盒饭,一荤一素,十五块。母亲说:"脸怎么了?"陈默说:"过敏。"母亲说:"吃药。"陈默说:"嗯。"她想说,嘴张开,又闭上。说什么?说老师打我了?母亲会问,为什么打你。她说,因为作业没写完。母亲说,那活该。她已经被教过了。无论什么错,都是她的责任。作业没写完,是她的错。老师打她,是她的错。脸肿了,是她的错。她存在,就是她的错。她选择沉默,像选择呼吸,像选择心跳,像选择所有无法选择的东西。

但沉默也有代价。代价是母亲不知道,母亲不关心,母亲继续"为你好"。代价是她独自承受,独自消化,独自在夜里翻来覆去。她试过说出来,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说"同学抢我橡皮",母亲说"你怎么不抢回来"。她说"老师批评我了",母亲说"你要反省"。她说"我肚子疼",母亲说"别装,去上学"。她说多了,知道没用,就不说了。沉默是墙,是保护,也是监狱。她在里面,安全,也窒息。她不知道哪个更糟,是说出来被误解,还是不说出来被忽视。她只知道,她选择了沉默,像选择所有两害相权取其轻的东西。】

记得当时,我想到那个场景,晚上在被子里哭得死去活来。也成为了我惧怕语文老师的原因。

【旁白:被子里面很黑,很暖,像子宫。她想回去,但知道回不去了。她写了一句话,在姐姐留下的笔记本上,用母亲的旧手机照光。手机电池坏了,充电才能用,离开充电器就黑屏。她写得很慢,因为怕黑屏。她写:"我为活着不是惧怕死亡而是为了理想。"写完,手机黑屏。她在黑屏里看见自己的脸,右脸的红印已经退了,但什么东西还在。什么东西碎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被子外面是母亲的呼噜声,是冰箱的嗡嗡声,是所有她无法进入的声音。她在被子里面,很小,很暖,很黑。像子宫,像坟墓,像所有回不去的地方。

她后来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为活着不是惧怕死亡而是为了理想。"理想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是母亲的理想,不是老师的理想,是"我"的理想。但"我"是谁?她也不知道。她是母亲的女儿,是老师的学生,是姐姐的妹妹,是所有身份的总和。但"我"呢?单独的,独立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我"?她找不到。她只能在被子里,在黑屏里,在所有看不见的地方,假装"我"存在。假装是安慰,是麻醉,是所有无法真实时的替代。她知道是假的,但假的比真的没有好,比真的没有强,比所有无法拥有的真的好。

她哭,死去活来。这个词是她在书上看到的,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死去,活来,死去,活来,像呼吸,像潮汐,像所有反复进行的东西。她哭到头疼,哭到睡着,哭到第二天眼睛肿了,母亲说"昨晚没睡好?"。她说"嗯"。又撒谎。她已经习惯了,撒谎像呼吸,像心跳,像所有无法停止的东西。她恨自己撒谎,也依赖撒谎。没有撒谎,她怎么活?说真话?说"我昨晚哭了一晚上因为老师打了我"?母亲会说什么?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她选择不知道。这就是她的生活,她的所有选择,她的所有不选择。】

母亲因为工作,从不会过问我的成绩。只需要告诉她,学习要什么资料,要交多少钱。

【旁白:对话总是很短。她说数字,母亲转账。微信提示音:"叮咚。"像门铃,像结束,像所有没有下文的开始。她试过多说,说"今天考了数学",母亲说"嗯"。说"语文很难",母亲说"嗯"。说"老师表扬我了",母亲说"别骄傲"。说"老师批评我了",母亲说"要努力"。她不再说了。数字是最安全的,数字不会错,数字不会被评判。她变成数字,变成分数,变成母亲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她存在,但不重要。

她算过,初中三年,她和母亲的对话,平均每天不超过十句。十句里,五句是关于钱的,三句是关于吃饭的,两句是关于"早点睡"的。没有"你今天开心吗",没有"你有什么烦恼",没有"你想姐姐吗"。她不需要,或者母亲不需要,或者都不需要。她们像合租的室友,分摊房租水电,各自生活,偶尔交集。这种关系让她轻松,也让她难过。轻松是因为没有期待,难过是因为没有期待。矛盾,像她的所有感受,像她的所有无法命名的情绪。

她有时候会羡慕别人的母亲。同学小雨,母亲每天接送,带饭,嘘寒问暖。她看了,不说什么。不是不想,是知道没有。她的母亲,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周末加班,节假日值班。母亲的钱,是她的辛苦换来的。陈默知道,所以不抱怨。但知道和理解不同,理解和接受不同。她知道母亲的辛苦,但不理解为什么辛苦之后没有温柔。她理解母亲的疲惫,但不接受疲惫作为冷漠的理由。她卡在知道和理解之间,理解和接受之间,像卡在所有无法前进的地方。】

也许是出身在这样的家庭,所以我常常把痛苦压缩起来,偷偷藏起来,不让他人发现。朋友们对我的评价是:很少有伤心事,很开朗。

【旁白:她笑,附和,讲笑话。林远说她开朗,同桌说她乐观,后桌说她"没心没肺"。她点头,接受,像接受所有标签。只有在被子里,在旧手机的黑屏里,她才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右脸的红印已经退了,但什么东西还在。什么东西碎了。她用手指戳了戳,脸是软的,热的,活的。但她感觉不到。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演员,一个扮演"陈默"的人。那个人在笑,在说话,在活着。但真正的她在被子里面,在黑屏里面,在所有看不见的地方。

她学会了表演,像所有在困境中生存的人。笑的时候,嘴角上扬到特定角度,露出八颗牙齿,眼睛眯起,像月牙。说话的时候,声音提高两度,语速加快,像真的兴奋。走路的时候,步伐轻快,手臂摆动,像真的轻松。她练习过,在镜子前,在空房间里,在所有没人看见的地方。她练习,直到表演变成习惯,习惯变成本能,本能变成"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哪个是表演,哪个是本能。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没有区别,也许区别不重要。她只知道,别人信了,她就安全了。安全是底线,是目标,是所有努力的方向。

但她也有破绽。有时候,笑到一半,突然停住,像卡带的录音机。有时候,说着说着,声音变低,像没电的电池。有时候,一个人时,表情突然垮掉,像融化的蜡像。她怕这些破绽,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追问"你怎么了"。所以她避免独处,避免安静,避免所有可能暴露的环境。她找事做,找人聊,找游戏打,找所有能填满时间的东西。填满时间,就是填满自己,就是不让那个真正的、碎的、黑屏里的自己出来。她知道这样不好,但不知道怎样好。她只知道,活着,就是表演,就是隐藏,就是所有无法真实时的策略。】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点不开心。

【旁白:台灯又闪烁一下。她抬头看灯管,灯管里有黑色的沉积,像她的肺,像她的胃,像她说不出的东西。她想起医生说"可能是压力",母亲说"小孩子有什么压力"。她不知道压力是什么。她只知道,胃经常疼,像有东西在拧。她只知道,手经常抖,像冷,像怕,像所有无法控制的反应。她只知道,失眠是常态,凌晨三点醒着,听母亲的呼噜声,听自己的心跳声,听所有不该听的声音。她只知道,她不开心,但"不开心"三个字太轻了,像羽毛,像所有飘走的东西。

她试过形容自己的不开心。像溺水,但水在空气里。像窒息,但氧气充足。像坠落,但脚在地上。像所有无法命名的感觉,像所有无法对应的比喻。她查过,网上说"抑郁",说"焦虑",说"创伤后应激"。她看症状,对几条,不对几条。她不敢确诊,不敢去医院,不敢告诉母亲。告诉母亲,母亲会说"想多了""别矫情""好好学习"。她已经听过了,在所有她试图表达的时候。所以她不再表达,不再命名,不再试图让自己的不开心被理解。她接受,像接受天气,接受季节,接受所有无法改变的东西。

但她不接受。接受是表面的,不接受是深层的。她在心里,在纸上,在被子里面,反抗。她写"我要为自己而活",她写"理想",她写所有光明的词,像写咒语,像写药方,像写所有能治自己的东西。但写完,更空了。因为那些词,像气球,吹起来,好看,但里面是空的,一戳就破,一松手就飞走。她抓不住,握不紧,留不住。她只能写,只能念,只能在黑屏里对自己说,像所有无法实现的祈祷。】

我的母亲让我很不理解。总是为我做选择。明明我不喜欢做的事,却强加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明明有自己喜欢的事。可每当我做完时,迎来的不是夸赞,而是贬低。我做什么都不对。她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但打着"为我好"这三个字,却在一遍又一遍伤害我。我明明也有选择的权利。

【旁白:她停下笔,看自己的手。手指有茧,是握笔握的,是打游戏握的,是攥拳头攥的。她想,这双手,拿过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拿过姐姐的鞋,大了一码。拿过母亲的旧手机,电池坏了。拿过父亲的酒瓶,空了。拿过牛肉干,吃完了。她什么都没拿过,什么都没拥有过。她连自己的手都不是自己的,是母亲的,是老师的,是所有"为你好"的人的。她想把手砍掉,想把手变成别人的,想把手放进抽屉,锁上,丢掉。但她不能。她只能继续握笔,继续写字,继续活着。

母亲的选择,她列过清单。小学,选学校,选班级,选座位。初中,选补习班,选兴趣班,选"对你有用"的课外活动。高中,选科,选学校,选"有前途"的专业方向。她没选过,或者选了被否定,或者否定自己。她想过反抗,想过说"不",想过离家出走。但想到后果,想到母亲的反应,想到"为你好"的升级版,她退缩了。退缩是安全,是习惯,是所有无法勇敢时的替代。

她记得唯一一次反抗。初二,母亲要她报物理竞赛班,她报了美术班。母亲发现,没说话,沉默三天。那三天,家里气压低到窒息,母亲不和她说话,不做她的饭,不给她洗衣服。她撑着,自己买泡面,自己洗衣服,自己和自己说话。第四天,母亲开口了:"你想清楚了?"她说:"嗯。"母亲说:"好。"然后继续"为你好",只是换了方式,更隐蔽,更柔软,更难反抗。她知道了,反抗没用,母亲有无数种方式让她屈服。她学会了表面顺从,内心抗拒,像所有在**下生存的人。】

当成绩考得不好时,她觉得我不行,指责我。成绩考得好时,却还在贬低我。从来只要结果,没想过:想要结果,就必须一步一步努力、呵护、给予支持鼓励。而不是一瞬间就能达成的。于是我选择装病,去逃离。

【旁白:她装过三次。第一次,肚子疼,母亲带她去医院,检查不出。医生说"可能是压力",母亲说"小孩子有什么压力"。第二次,头疼,母亲给她买了止痛药,说"别耽误学习"。第三次,心慌,心跳很快,像要跳出来。她躺在床上,数心跳,一百二,一百三,一百五。她怕死,但她更怕活着。母亲说"装什么装,起来吃饭"。她起来了,心跳还在,但不再数了。她知道了,装病没用,母亲不会懂,医生不会懂,没有人会懂。她只能继续,像继续呼吸,像继续心跳,像继续所有无法停止的东西。

但她还是装,不止三次,很多次。她装肚子疼,装头疼,装肚子疼加头疼。她装得越来越像,甚至有时候分不清真假。肚子疼,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也许是真的变成了假的,假的变成了真的。她混乱了,像她的所有感受,像她的所有无法命名的状态。她只知道,装病能让她休息,能让她逃离,能让她在"为你好"的夹缝中获得片刻的喘息。即使被识破,即使被指责,即使被说"装什么装",她也装。因为不装,她怎么活?

她后来想,装病是一种能力,是一种资源,是所有弱者的武器。强者用权力,弱者用身体。她用身体,用疼痛,用所有无法验证的症状,来对抗无法对抗的东西。这很可悲,但有效。有效就够了,像所有在生存边缘的人,不问手段,只问结果。】

但我好像是真的病了。觉得所有事情都无所谓。随便吧。不在乎。

【旁白:裂缝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天花板有裂缝,像地图,像所有她走不到的地方。她沿着裂缝走,从床头到床尾,从左边到右边,从现实到幻想。她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母亲,没有老师,没有"为你好"。那里有姐姐,有跑道,有天空。她跑起来,像姐姐一样,像鹿,像鸟,像所有能离开的东西。但她跑不动。她摔倒了,醒来,还在床上,天花板还在,裂缝还在。她知道了,那个地方不存在,只是裂缝,只是幻想,只是所有无法到达的东西。

她开始不在乎。成绩,随便。朋友,随便。未来,随便。生死,随便。这种随便是一种保护,是麻木,是所有无法承受时的关闭。她关闭了感受,关闭了期待,关闭了所有可能受伤的入口。她变成了一扇门,关着,不上锁,但也不开。别人敲门,她不应。别人推门,她顶着。别人离开,她松一口气,又有一丝失落。矛盾,像她的所有状态,像她的所有无法统一的自我。

她不在乎,但她在乎"不在乎"本身。她问自己,为什么不在乎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老师那巴掌?是父亲的离开?是母亲的"为你好"?还是更早,出生之前,基因里,命运中?她找不到答案,或者答案太多,或者答案不重要。她只知道,不在乎了,像一个人失去味觉,吃什么都一样,活着和死也一样。她不怕死,她怕的是这种"一样",这种没有区别的状态,这种所有颜色变成灰的单调。】

但当我在玩游戏时,会给我欢乐。因为有朋友陪伴我。

【旁白:游戏里有声音,有队友,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陈默",是游戏ID,是她选的,是她能控制的。她在游戏里跑,跳,杀人,被杀。死亡可以重来,现实不能。她在游戏里说话,笑,骂,哭。队友说她"菜",她说"再来一局"。队友说她"坑",她说"我练"。队友说"下线吧",她说"再等等"。她不想下线,下线就是现实,就是母亲,就是"为你好"。她想永远在线,永远在游戏里,永远在能控制的地方。但她不能。手机电池坏了,充电才能用,离开充电器就黑屏。像她的生活,像她的理想,像所有需要依赖才能存在的东西。

她认识了很多游戏里的人。有的叫"风",有的叫"夜",有的叫"无名"。他们不知道她是谁,她不知道他们是谁。这种匿名是安全的,是自由的,是所有现实中无法获得的。她和他们组队,打副本,聊装备,聊战术。不聊生活,不聊家庭,不聊所有真实的痛苦。这种不聊是默契,是规则,是所有游戏关系的边界。她遵守,也依赖。依赖这种简单,这种纯粹,这种不需要"为你好"的平等。

但游戏也有尽头。副本打完,装备刷满,等级封顶。她站在虚拟的顶端,看虚拟的风景,感到虚拟的空虚。她知道了,游戏也是逃避,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但她需要这一时,需要这一时的欢乐,需要这一时的"有朋友陪伴"。陪伴是稀缺品,是奢侈品,是所有她无法在现实中获得的东西。她在游戏里购买,用时间,用精力,用所有能支付的代价。】

可我连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没有。我想要的是一个全新的自己。而不是别人淘汰下来的。

【旁白:她写下"全新的自己",笔尖又戳破纸。纸的另一面,是她昨天写的句子:我为活着不是惧怕死亡而是为了理想。当理想破碎时我将死亡因为没有希望。她看着"死亡"两个字,像看镜子,像看母亲,像看所有她无法面对的东西。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活着但没有自己。她怕的是"陈默"这个名字,只是母亲给的,只是老师叫的,只是所有"为你好"的人使用的。她想要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体,新的人生。但她不知道怎么做。她只能继续写,继续戳破纸,继续在所有破洞中寻找完整。

她数过,自己拥有的东西。衣服,母亲买的。书包,母亲买的。手机,母亲的旧手机。鞋子,姐姐的旧鞋。连她的名字,都是母亲取的。"陈默",沉默的默,默写的默,默默无闻的默。她问母亲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母亲说:"希望你安静点,别惹事。"她安静了,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存在。她想要一个自己取的名字,一个代表"我"的名字,一个不是"沉默"的名字。但她没有,她只能叫陈默,只能做陈默,只能在"陈默"这个名字里活着,或者死去。

"别人淘汰下来的",这句话是她的真实感受。姐姐淘汰的鞋,母亲淘汰的手机,父亲淘汰的酒瓶,老师淘汰的关心,所有人淘汰的注意力。她是回收站,是二手市场,是所有不被需要的东西的归宿。她恨这个身份,也接受这个身份,因为不接受,她什么都没有。接受是妥协,是生存,是所有无法反抗时的策略。但她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做回收站,不甘心一辈子穿别人的鞋,用别人的手机,活别人的人生。她想要新的,属于自己的,打上"陈默制造"标签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个,哪怕很小,哪怕不重要。】

这样的生活,真的好累好累啊。

【旁白:灯灭了。她没动。蝉还在叫。她想起母亲的话:"蝉叫是因为热,你热吗?"她不热,但蝉还在叫。她想起父亲的话:"你不懂。"她不懂,但父亲走了。她想起姐姐的话:"你也可以。"她不可以,但姐姐走了。她想起自己的话:"我要为自己而活。"她为自己而活,但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知道,灯灭了,蝉还在叫,夏天要来了。她讨厌夏天,但她无法阻止。

累。这个字她写过很多次,说过很多次,想过更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不够。累是什么?是身体的疲惫,是精神的枯竭,是希望的耗尽,是所有的所有加在一起,超过她能承受的极限。她想过休息,真正的休息,不是睡觉,不是放假,是停止,是结束,是所有不再继续的状态。但她不能,她还有母亲,还有"为你好",还有所有无法推卸的责任。她只能累,只能继续累,只能在累中找不累的方式,像在水中找干燥,像在水中找空气。

她有时候想,累是惩罚吗?惩罚她的存在,惩罚她的出生,惩罚她所有无法选择的开始。如果是,她接受,但请告诉她期限。期限是什么?是死亡?是成年?是离开家?是母亲的改变?她不知道哪个先来,或者哪个都不会来。她只能在累中等待,在等待中更累,像所有无法打破的循环。】

羡慕姐姐陈欣的生活。那是多么自由自在,多好。

【旁白:姐姐发了照片。跑道,天空。她看了很久,没点赞。她怕点赞,姐姐会看见。她怕姐姐看见,会问她"怎么样"。她怕"怎么样",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样。她只知道,姐姐在跑道上跑,她在泥潭里走。姐姐在天空下笑,她在黑夜里哭。姐姐是火,她是灰。姐姐是鹿,她是鞋。姐姐是所有能离开的东西,她是所有无法离开的东西。她看了很久,关掉手机,屏幕黑了,像她的脸,像她的理想,像所有看不见的东西。

她对比过,自己和姐姐。姐姐大她三岁,但心理年龄好像大她十岁。姐姐独立,果断,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依赖,犹豫,不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姐姐敢反抗母亲,敢说出"不",敢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她不敢,她只会沉默,只会顺从,只在心里反抗。姐姐是行动派,她是幻想派。姐姐做了,她想了。姐姐走了,她留了。这种对比让她更羡慕,也更绝望。羡慕是因为姐姐有她没有的,绝望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有。

但她忽略了,姐姐也有姐姐的痛苦。训练的伤,比赛的压力,独自一人的孤独。姐姐不说,她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她只看见姐姐的跑道和天空,看不见姐姐的汗水和泪水。这种看见是选择性的,是自私的,是所有羡慕者的通病。她知道,但不改。因为她需要羡慕,需要"姐姐很好"的想象,来支撑"我也可以"的幻觉。没有这幻觉,她怎么活?】

而我还不知道,要在泥潭里挣扎多久。有希望逃离?或者是就这样堕落下去?

【旁白:她写下"泥潭"两个字,感觉手指被吸住,拔不出来。墨洇晕开了,像泥,像所有粘住她的东西。她想起语文老师说:"作文要健康,要积极。"健康是什么?积极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泥潭是湿的,是黑的,是真实的。健康是干的,是亮的,是虚假的。她选择泥潭,因为泥潭真实。她选择真实,因为虚假太累。她累,但无法停止。她停止,就会沉下去。她沉下去,就会变成泥。她不想变成泥,但她已经在泥里了。

挣扎。这个词她用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不够准确。挣扎是什么?是手脚并用的爬,是头破血流的撞,是所有用尽全力的徒劳。她在泥潭里挣扎,但泥潭没有边,没有底,没有所有可以抓住的东西。她抓,抓到的是泥,是更泥,是越来越多的泥。她越挣扎,陷越深,像所有在沼泽中求生的人,知道挣扎可能更糟,但不挣扎一定更糟。她选择挣扎,像选择所有两害相权取其轻的东西。

逃离和堕落,她想过这两个选项。逃离需要什么?钱,能力,勇气,机会。她有什么?一点点钱,一点点能力,一点点勇气,没有机会。堕落需要什么?放弃,麻木,随波逐流。她有什么?很多放弃,很多麻木,很多随波逐流的时刻。她更接近堕落,但她抗拒,像溺水者抗拒下沉,像所有本能的、非理性的、无法解释的抗拒。她不知道为什么抗拒,也许因为姐姐,也许因为那句话"我要为自己而活",也许因为什么都不是,只是惯性,只是还没到底,只是所有无法解释的坚持。】

但我会说——

【旁白: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夜,没有星星。她对着黑夜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怕被自己听见。因为她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实现。她只知道,说出来,就是开始。说出来,就是希望。说出来,就是所有无法实现的理想。她站了很久,蝉叫了很久,黑夜很久。她像一尊雕像,一尊会呼吸的、有心跳的、有所有无法言说之物的雕像。她对着黑夜说,对着蝉说,对着所有听不见的人说。说给自己,说给未来,说给所有可能存在的、更好的陈默。】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要为自己而活。为自己的理想而活。

【旁白:台灯突然又亮了。也许是接触不良,也许是她的幻觉。她回到桌前,看自己的字。纸上有洞,有泪痕,有她的十七岁。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抽屉里还有母亲的旧手机,充电线,姐姐的发卡,父亲的酒瓶。她锁上,但不扔。因为那是她的历史,她的证据,她的所有无法摆脱的过去。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天花板有裂缝,像地图,像所有她走不到的地方。但她知道了,裂缝不是终点,是起点。她知道了,明天会再来,夏天会再来,"为你好"会再来。但她也会再来,带着这句话,带着这个理想,带着所有无法实现的希望。

她躺下,没有立刻睡着。她数心跳,像小时候数羊。八十,九十,一百。心跳是稳定的,是持续的,是所有她还能控制的东西。她感谢心跳,感谢呼吸,感谢所有自动进行的、不需要她努力的生存功能。这些是她的盟友,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从不背叛的东西。她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她在跑道上跑,像姐姐一样,像鹿,像鸟,像所有能离开的东西。但她跑不动,跑道是泥潭,天空是黑夜,蝉在叫,但她听不见。她醒来,天亮了,蝉还在叫,夏天真的来了。】

【旁白:夏天要来了。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了,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说: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要为自己而活。为自己的理想而活。即使理想破碎,即使希望消失,即使死亡来临。她都会说,在黑夜里说,在白天里说,在所有"为你好"的人说之前说。因为那是她的权利,她的选择,她的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十七岁,她不知道未来。但她知道了,未来不是等来的,是说出来的,是争来的,是所有"不"的总和。她说"不",对母亲,对老师,对所有"为你好"。她说"我要",对自己,对理想,对所有可能存在的、更好的陈默。夏天来了,她准备好了,或者没准备好,但她会面对。像蝉面对夏天,像所有无法选择季节的生命,面对属于自己的季节。】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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