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泥潭
高中的我选择了边抓学业一边去追寻自由。
【旁白:高一开学,陈默十六岁。她考上了县里的普通高中,不是重点,但足够远。远到可以住校,远到周末可以不回家,远到母亲的手伸不到那么长。她以为这是胜利,是逃离的开始,是所有"不"的第一声回响。她不知道,这只是另一种开始,另一种困境,另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泥潭。】
她以为自由来了。但自由是有条件的。条件是钱。母亲给生活费,按月打,不多不少,刚好吃饭。想买书,没钱。想看电影,没钱。想参加同学的生日聚会,没钱。她学会了说"我不去","我不喜欢","我没兴趣"。不是真的不喜欢,是真的没钱。
【旁白:她算过账。生活费八百,饭钱六百,话费五十,日用品一百,剩下五十备用。五十块能买什么?一本书,看三天。一场电影,两小时。一次聚会,一顿饭。她选择了不买,不看,不去。选择是痛苦的,但没钱更痛苦。她学会了在书店站着看完一本书,在网吧门口看预告片,在聚会后听同学说"你怎么不来"。她说"有事","不舒服","不喜欢热闹"。谎言像衣服,越穿越合身,越穿越像真的。
她第一次感到钱的重量,是在高一的冬天。同学组织去滑雪,两百块,包车票和门票。她想去,从没滑过雪,没见过雪,想试试从高处滑下的感觉,想试试风在耳边的感觉,想试试所有电影里、书里、别人描述里的感觉。她打开微信,看余额,一百三。她关上,没说去。那天,她在宿舍躺着,听广播,吃泡面。同学回来,发照片,白雪,笑脸,摔倒的糗态。她点赞,评论"好玩",然后删掉评论,只留赞。赞是安全的,评论是危险的,评论可能引发对话,对话可能引发"下次一起去",下次她还是没有两百块。她学会了赞,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所有不引发后续的动作。
她开始恨自己,恨自己的穷,恨自己的不敢开口,恨自己所有无法改变的出身。但这种恨是无对象的,是空转的,是所有无法发泄的情绪的内耗。她转而恨母亲,恨母亲给的钱少,恨母亲从不问"够不够用",恨母亲所有"为你好"背后的吝啬。但这种恨是不公平的,她知道,母亲也穷,母亲也辛苦,母亲的钱是血汗换来的。她转而恨父亲,恨父亲走了,不负担,不出现,不所有父亲应该做的事。但这种恨是遥远的,父亲像影子,恨影子是徒劳的。她最终恨社会,恨世界,恨所有让她穷、让她不敢、让她无法的结构。但这种恨太大了,大到无法操作,大到只能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存在。恨是漩涡,她陷在里面,转,转,转不出去。】
她开始找工作。
【旁白:第一次找工作,是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她走进去,说:"我想打工。"老板说:"多大了?"她说:"十六。"老板说:"太小了,不要。"她走出来,站在街边,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母亲的旧手机,拿过父亲的酒瓶。现在,这双手,连一杯奶茶都端不了。她站在街边,看来往的人,看他们的衣服,看他们的包,看他们的表情。有人笑,有人愁,有人面无表情。她想,他们中,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在找,在求,在被拒绝?她不知道,她只能看,只能猜,只能在所有无法进入的世界里,做一个旁观者。
她又试了几家。便利店、快餐店、书店。不是年龄小,就是不要短工。她明白了,自由不是想走就走,是想留的时候,有没有资格留。她没放弃。周末,她坐公交车去县城中心,一家一家问。终于,一家餐厅要了她。服务员,端盘子,洗碗,扫地。时薪十二块,包一顿饭。
【旁白:第一次上班,是周六早上。她五点起床,坐首班公交,六点到店。天还没亮,街灯还亮着,像没睡的眼睛。她走在街上,听自己的脚步声,像唯一的存在。店长是个四十岁的女人,姓刘,短发,眼睛很亮。她说:"小陈,把围裙系上。"陈默系上,围裙太大,她打了两个结。刘店长说:"先去洗碗。"
刘店长后来成了她的某种榜样。不是事业上的,是生存上的。刘店长离过婚,独自带一个孩子,从服务员做到店长,用了十年。刘店长说:"女人要靠自己。"刘店长说:"哭没用,干活有用。"刘店长说:"你别学我,你要读书。"但陈默觉得,自己在学,学刘店长的硬,学刘店长的忍,学刘店长所有在困境中不倒下的姿态。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她只知道,她需要榜样,需要"可以这样活"的证据,需要所有在泥潭中还能站着的例子。
洗碗池里有堆成山的碗碟。油渍、残渣、泡沫。她站在池边,水溅到脸上,像汗,像泪,像所有分不清楚的液体。她洗了三个小时,腰直不起来,手指泡白了,像泡发的馒头。但她没停。因为刘店长说:"洗完了,去端盘子。"她没停,因为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累,累就会倒。她不能倒,她需要钱,需要经验,需要所有能让她自由的东西。
端盘子更难。托盘很重,菜很烫,客人很急。她端着一盘鱼香肉丝,走得慢,客人催:"快点!"她快走,汤洒出来,烫到手。她没叫,继续走。放下盘子,客人说:"洒了,换一盘。"她端回去,刘店长说:"下次走稳点。"她说:"嗯。"晚上十点下班。她数了数,今天工作了十六个小时,挣了一百九十二块。她坐在公交站台,等末班车。腿抖,手抖,胃疼。但她笑了。因为这一百九十二块,是她自己挣的。因为这一百九十二块,母亲不知道。因为这一百九十二块,她可以买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本想看的书。但事与愿违。
【旁白:高一下学期,她辞了餐厅的工作。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了。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倒数第十。语文五十八,数学六十二,英语七十一。班主任找她谈话,说:"你这样,考不上大学。"她说:"我知道。"班主任说:"你家里知道吗?"她说:"不知道。"班主任说:"要告诉家长。"她说:"不要。"
她没告诉母亲。但她知道了,边抓学业边打工,她做不到。不是不够努力,是时间不够,精力不够,睡眠不够。她每天睡五个小时,上课打瞌睡,笔记记不全,作业写不完。她像一根皮筋,拉得太长,失去了弹性。她试过再拉,再拉就断了。她不想断,她选择松手,选择放弃打工,选择专心读书。但已经晚了,落下的课像债,越积越多,利息越来越高,她还不清,还不起,还不了。
她又找了几份工作。家教,不要高中生。发传单,时间太短,挣太少。快递分拣,要男的。她碰壁,一次又一次。不是年龄小,就是学历不够。她站在招聘广告前,看"本科以上""三年以上经验""三十五岁以下"。她一样都不占。她站在广告前,像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不足,自己的局限,自己所有被世界拒绝的理由。她年轻,年轻是资本,也是负债。她没经验,没经验是空白,也是否定。她是女的,女的是性别,也是门槛。她一样都不占,一样都占全了,像所有在起点就被定义的人。
她坐在公园长椅上,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但她感觉不到热。她想,还是家里好。家里不用找工作,不用碰壁,不用看招聘广告上的"不要"。但不行,她不愿再回到从前那个窒息的家。外面和家里一样,罢了。没人关心而已。她能挺过来的。
【旁白:她对自己说:"加油。"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她又对自己说:"明天会变得更好的。"像咒语,像祈祷,像所有无法实现的愿望。她说过很多次,每天说,每次碰壁说,每次累到想放弃时说。说多了,像谎言,像自我欺骗,像所有无法兑现的承诺。但她还是说,因为不说,她怎么撑下去?支撑需要理由,需要希望,需要所有看不见但相信存在的东西。她相信"明天会更好",不是因为真的相信,是因为必须相信。必须相信,是生存策略,是心理防御,是所有弱者面对强者时的唯一武器。
高二开学,她十七岁。她不再找工作,专心读书。但已经晚了。高一的课没跟上,高二的课听不懂。她像听天书,像看外语,像所有无法理解的东西。她装病,次数变多。肚子疼,头疼,心慌。母亲从老家赶来,带她去医院。检查不出。医生说:"可能是压力。"母亲说:"小孩子有什么压力?"她说:"嗯。"
【旁白:她知道了,装病没用。母亲不会懂,医生不会懂,没有人会懂。她只能继续,像继续呼吸,像继续心跳,像所有无法停止的东西。她开始真正的工作。
第一次真正的工作,是在一家餐厅做服务员。不是之前那家,是另一家,在县城中心,装修更好,客人更多。她通过同学介绍进去,时薪十五块,不包饭。
【旁白:那个时候真的好累。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一点下班,中间休息两小时。她站在大厅,端盘子,倒茶水,收拾残局。脚疼,像踩在刀尖上。腰疼,像断了。但她很快乐。因为累是真实的,因为客人说"谢谢"是真实的,因为同事之间的打闹是真实的。真实是稀缺品,她很久没有真实了,很久没有被当作"陈默"而不是"女儿""学生""那个谁"来对待了。在餐厅,她是"小陈",是服务员,是所有可以被看见、被需要、被说"谢谢"的身份。这种身份卑微,但真实,比所有高贵的虚假好。
但也会遇到品德不好的人。有客人喝多了,摸她的手。有客人挑刺,把菜扣在她身上。有客人不给小费,还骂她"服务差"。她忍着,因为刘店长说:"顾客是上帝。"她不信上帝,但她需要这份工作。她学会了区分,哪些可以忍,哪些必须反抗。摸手,她躲,笑着说"先生您喝多了"。扣菜,她道歉,换一盘,记在自己账上。骂她,她听着,点头,说"对不起"。她像海绵,吸收所有负面的东西,不释放,不反击,不所有可能失去工作的事。但海绵会饱和,会滴漏,会在某个时刻溢出。她等待那个时刻,又害怕那个时刻。
同事里有几个和她一样打工的学生。一个叫小雯,职高的,学美容。一个叫阿杰,技校的,学汽修。一个叫大林,辍学的,已经打工三年。他们晚上下班,一起去吃夜宵,麻辣烫,烤串,啤酒。陈默不喝酒,喝可乐。他们聊天,说学校的破事,说老师的坏话,说未来的打算。陈默听,笑,偶尔说两句。她感觉自己属于这里,属于这群人,属于这种不需要"为你好"的生活。
小雯说她想开美容院,阿杰说他想开修车铺,大林说他想攒钱回老家盖房。陈默说,她想读书,想考大学,想做老师。他们笑,说"你成绩那么差,怎么考"。她也笑,说"试试"。试试,是她的口头禅,是她的所有不确定中的确定。她不知道能不能,但她要试,试是所有可能性的开始,是不试就绝对没有的东西。他们不懂,但支持,说"加油"。她需要这加油,像需要空气,像所有在泥潭中还能呼吸的人。
但时间被工作和同事之间的打闹所占据时,游戏也只是无聊时的消遣。她不再依赖游戏,因为现实里有同事,有对话,有真实的笑声。她不再依赖被子里的黑暗,因为出租屋的灯,她可以控制开关。她不再依赖"陈默"这个名字,因为同事叫她"小陈",叫她"默姐",叫她所有不是"陈默"的名字。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关系,新的所有可以暂时替代的东西。
不知不觉,两年过去。
【旁白:她换了好多工作。餐厅服务员,便利店收银,服装店导购,快递分拣,外卖骑手。她像一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去哪里。她学会了快速适应,快速学习,快速离开。当一个工作干习惯时,就不想换了。因为习惯是安全的,熟悉是温暖的,改变是可怕的。但习惯也是泥潭。她从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学生,变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女子。她可以独自处理客诉,独自盘点库存,独自骑电动车穿越半个城市送外卖。她可以独自租房,独自看病,独自过生日。她觉得自己可以了,觉得是时候了。她辞掉了工作。
【旁白:辞职那天,她站在餐厅门口,看招牌。招牌换了,不是她当初进的那家。她想起刘店长,想起小雯、阿杰、大林。他们散了,各奔东西。小雯去了广州,阿杰进了汽修厂,大林回老家了。刘店长升了区域经理,不在这家店。她想起自己端过的盘子,洗过的碗,送过的外卖。她想起那些真实的累,真实的笑,真实的钱。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发工资,三百块,数了五遍。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客人夸,"这小姑娘服务好",脸红了一下午。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处理投诉,客人要退钱,她说了半小时,客人不闹了。这些是她的成长,她的经验,她的所有在泥潭中还能向上的证据。
她站在门口,像站在一个时代的尽头。这个时代,是打工的两年,是十七到十九岁,是所有她以为自由其实不自由、以为独立其实不独立的日子。她知道了,辞职不是结束,是开始。开始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要试,试试是所有她会的,也是所有她有的。】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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