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是在第三次核对地图之后，才确信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手机导航把他带到了一栋灰扑扑的写字楼前，楼体很旧，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楼下的底商是一家已经关门歇业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红纸，红纸的颜色褪成了粉色，边角卷起，像枯萎的花瓣。

他抬头看向楼顶的招牌，蓝底白字，油漆剥落得几乎看不清：

“联创大厦”

这就是「忆充」后台日志里指向的那个地址。

昨天晚上，在拒绝了那个“同步云端”的选项后，林见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反向追踪这个 APP 的数据流向。他用自己以前做 UX 设计时留下的抓包工具，在电脑上架了一个代理，强行拦截手机的网络请求。

过程并不顺利，APP 似乎有极强的反侦察机制，大部分数据包都是加密的，但他还是截获了一个明文的 IP 地址，以及一个对应的域名：

yuwei.clinic

余味诊所。

现在，他就站在这栋楼面前，手里攥着那部越来越烫的旧手机。

“真的有这个地方……”他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早晨迅速消散。

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门轴发出生锈的呻吟。大厅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光线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声控灯在闪烁。电梯门紧闭着，旁边的告示牌上写着“电梯故障，请走楼梯”。

林见看了一眼楼层索引牌。

二楼：某会计事务所（已搬迁）

三楼：某婚庆公司（电话停用）

四楼：余味心理咨询中心

他沿着消防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层层叠叠，像一层又一层的伤疤。

走到四楼，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褐色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牌，擦得很亮：

“余味心理诊所”

门是关着的，但并没有锁。林见犹豫了几秒，伸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他推开门。

房间比想象中要整洁得多。没有想象中的弗洛伊德画像，也没有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这里更像是一个普通的现代办公室，原木色的家具，米色的沙发，落地灯洒下暖黄的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整理一叠文件。他抬起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笑容很职业，也很真诚。

“林先生，你好。”男人站起身，伸出手，“我是余医生。”

林见愣住了。

他从未在 APP 里留下过自己的名字，除了手机通讯录里的信息，这个“余医生”是怎么知道他是谁的？

他迟疑地和对方握了握手，对方的掌心干燥温暖。

“余医生……你好。”林见环顾四周，“这里是……”

“心理咨询室。”余医生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不过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咨询来的。”

林见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带着防御的姿态。

“我收到你的反馈了。”余医生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关于卸载的问题，我很抱歉给你带来了困扰。这是我们早期版本的遗留 Bug，为了保护用户数据安全，系统会有一些强制锁定机制，有时候确实会让用户感到不适。”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但林见没有放松警惕。

“这不是 Bug。”林见盯着余医生的眼睛，“这是一个后门。你们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读取我的位置信息，甚至……控制我的行为。”

他说的是昨晚的梦游。

余医生笑了笑，并不否认：“林先生，你很敏锐。但我想纠正一下你的用词，‘控制’这个词太严重了。我们只是提供一种……更高效的引导服务。就像健身教练会督促你锻炼一样，我们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提醒你完成必要的‘维护’。”

“维护什么？”

“维护你大脑数据的健康。”余医生拿起桌上的一个水晶镇纸，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林先生，你以为记忆是什么？是存储在硬盘里的文件吗？不，记忆是动态的，是会腐烂的有机体。有些人记忆过剩，像仓库里堆满了发霉的旧报纸；有些人记忆匮乏，像沙漠里渴望雨水的植物。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建立一个合理的供需平衡。”

林见听得浑身发冷。

这套说辞，和他从 APP 里推测出来的规则严丝合缝。

“所以，你们是在贩卖记忆？”

“我们称之为‘记忆置换疗法’。”余医生放下镇纸，目光变得深邃，“而林先生，你是我们目前最优秀的‘供应商’之一。你的记忆纯度很高，杂质少，尤其是负面情绪的处理非常干净。这就是为什么你每次充值后，现实反馈如此强烈的原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当然，任何交易都有代价。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有些事情开始记不清了？不仅仅是充值的内容，还有一些……原本属于你的东西？”

林见瞳孔微缩。

他想起那瓶水，想起房东的脸，想起自己工位上的盆栽。

“那是正常的磨损。”余医生平静地说，“就像汽车开久了会零件松动一样。但我们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林见面前。

文件标题是：《长期记忆托管与优化服务协议》。

林见扫了一眼条款，密密麻麻的小字，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永久性授权】

【深度数据接入】

【现实锚点修正】

【服务费：以优化后的生活质量指数折算】

“签了它，”余医生指了指签名处，“你就再也不用担心记忆丢失的问题。相反，你会拥有比普通人更敏锐的感知，更稳定的情绪，以及……更‘顺遂’的人生。”

林见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看余医生。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份邀请，这是一道选择题。

要么，继续做那个被一点点啃食的“供应商”；

要么，彻底交出自己，成为他们系统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了那份文件。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余医生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当然。你有三天时间。不过林先生，我想提醒你，拒绝优化，也是一种选择，而任何选择，都是有成本的。”

林见站起身，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大门时，外面的冷空气涌了进来，驱散了屋内的薰衣草香气。

他走出大楼，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的窗户后，余医生依然坐在办公桌后，透过玻璃，对他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林见转身，汇入人流。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不知何时亮了起来，那个灰色的「忆充」图标，正在桌面上微微脉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第五章完）

下一章节写：林见试图寻找盟友（沈迟迟），却发现对方也在偷偷使用另一款类似的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