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卸载失败后的梦游

林见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但具体几点，他完全没概念。他习惯性地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金属——手机不在床上，而在房间的另一端，躺在地板中央，屏幕朝上，亮着待机界面。

他皱着眉爬起来，捡起手机。

电量 67%，时间 09:47。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更不记得手机是怎么飞到房间那头的。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盯着那条“感谢反馈”的系统通知发呆。

“梦游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

他打开相册，想看看有没有拍到什么奇怪的画面。相机胶卷里干干净净，只有几张昨天的截图。但当他滑动到最底部，准备退出时，手指却停住了。

在“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里，多了一段视频。

时长：00:47。

拍摄时间：今天凌晨 03:12。

林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

画面晃动得厉害，视角很低，像是被人拿在腰部的高度拍摄的。镜头先是扫过漆黑的客厅，然后转向玄关。借着窗外远处霓虹灯渗进来的微光，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他自己的家门。

视频里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

门把手在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镜头对准了门缝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有亮，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光。

林见看着视频里的自己——或者说，拿着手机的“自己”——缓缓伸出一只脚，跨出了房门。

“我出去了？”他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视频继续播放。画面跟着“他”走进了走廊，转向楼梯间。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起，惨白的灯光下，能看到“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脚步僵硬，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镜头没有转向楼梯，而是径直走向了电梯。

电梯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了进去，背对着镜头，按下了按钮。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B1……B2……

地下二层？

林见猛地坐直了身体。这栋老式公寓楼根本没有地下二层停车场，开发商当初画饼说会有，但最后烂尾了，B1 就是杂物间，B2 连图纸上都是虚线。

视频里的电梯门开了。

门外不是停车场，而是一条长长的、纯白色的走廊。墙壁、天花板、地面，全是同一种没有任何质感的白色，连阴影都没有。

“他”举着手机，走了出去。

镜头扫过两侧的墙壁，上面挂着一个个黑色的方框，像画框，但里面没有画，只有不断滚动的绿色代码和进度条。

林见认出来了——那和他手机里「忆充」的界面，是同款的风格。

视频的最后十秒，镜头对准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门是磨砂玻璃的，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一只手出现在画面里——不是林见的手，那只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指甲很长，修剪得很整齐——它在玻璃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视频戛然而止，黑屏。

林见扔开手机，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

那不是梦。

那段视频是真的。

他真的在凌晨三点，走出了房间，进入了某个不存在的楼层，还见到了……那个人。

他挣扎着爬起来，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但最让他头皮发麻的，不是这张脸有多憔悴，而是——

镜中的“林见”，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但绝对不是林见自己控制的。

林见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水池边缘，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镜子，几秒钟后，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揉了揉撞疼的腰，然后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操。”林见低声骂道。

他不敢再看，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逃也似的冲出洗手间。

客厅里，那部旧手机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已经熄灭。

林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它，像看着一个活物。

他必须搞清楚，昨晚那个“人”是谁，那个白色的空间是什么。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点开「忆充」。

界面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今日可充值额度已经重置为 10%。

但在界面的最底部，多了一行极小、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的灰色小字：

【昨日夜间活动已记录，是否同步至云端？】

下面有两个选项：

【是】

【否】

林见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同步。

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昨晚那段诡异的梦游经历，会被上传到哪里去？上传给谁看？

如果不同步，会怎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慌乱中做决定。他不能像昨天那样，因为贪恋一点好处就盲目操作。

他选择了【否】。

屏幕闪了一下，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提示：

【已取消同步，该数据将在 24 小时后自动清除】

林见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阵不安。

“自动清除”……意思是，如果他不主动保存，这段记忆就会被强制抹掉？

就像那瓶水的保质期一样，被悄无声息地改写。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阳光很好，楼下有老人带着孩子在晒太阳，有快递员骑着电瓶车穿梭而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座城市的一间普通出租屋里，一个叫林见的男人，刚刚从一段通往地底的噩梦中醒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拒绝同步数据的同一时刻，城市另一头的一间办公室里，一台显示器上弹出了一个新的提示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用户 001 拒绝上传夜间数据】

【建议：加强引导，提高依从性】

鼠标移动，点击了【确认】。

第四章完

下一章节写：林见开始主动调查，并第一次见到“余味诊所”的外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