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烟尘,黄沙漫漫,天地间一片昏黄,目之所及,皆是苍茫荒原。
数百年来无数尸骨永眠于此,而此刻,两军对峙,旌旗在风中剧烈翻滚——渊、楚,周遭只有风卷沙砾的呼号。
蔽目沙尘中,有二人不约而同策马向前,最终停在两军之间的空旷地带。
没了黄沙遮蔽,只见一男一女,女子剑眉星目,神色从容,身上的银色铠甲泛着冷硬的铁光,细细看去,肩甲上雕刻着繁复而威严的龙纹,但长年征战带来的鲜血与剑痕让纹路的轮廓有些模糊,却不损其半分锐利,平添了些肃杀之气。
她骑在马上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挺立的长枪,肩背开阔,身姿挺拔,并无半分寻常女子的纤弱。
而男子一身玄甲,哪怕两人同样骑在马上,也比女子高许多,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眼睛,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可他的脸庞确是棱角分明,但也许是长年行军,他的眼里带了点肃杀之气,竟莫名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两人之,不过数步之遥,却默契的谁都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的互相看着对方,眼神流转间像是在辨认,又像在怀念。
宋戈平静的看着楚煜,描绘着他这些年的变化:数年行军让他的肤色更深,身材也更为魁梧健壮,看着比以前沉稳许多,比起皇子倒是更像将军了。
三年时间,在他身上有了实质。
宋戈率先打破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楚煜,我说过,我们之间终有一战,但这一天,比我想的要快。”
楚煜看着她,话语传到耳边,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三年前:
那一日,风也是这般大。宋戈一身素衣,手持长剑,迎风立于城楼之上,风吹动了她的柔软发丝,扬起纷乱的弧度。
她没有看他,只遥遥远望峡关,声音坚定:“楚煜,你有你的坚持,我亦有自己的道,我曾说过五国鼎立之局面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十年必分崩离析,届时战乱不休,民不聊生。”
“一统天下乃大势所趋,亦是苍生之愿。”
“而我宋戈便要做这顺应天命之人!”
她闭上眼,再睁眼时,目光带着燎原的野心:“我会统一度量衡,轻徭薄税,让百姓得以安身立命,不再因苛政而受流离之苦;我会举办科举,选贤举能,让寒门学子得有通天之路;我会重视农桑,打通商路,发展贸易,让天下再无闭塞之困。渊国会在我的统治下生生不息,名垂千古!”
“我会成为千古一帝!”
“我的名字会被写在史书前列,会被刻在碑碣之上,后世之人会赞颂我的功绩,我会受万世敬仰!”
“但你”宋戈停顿,“不认同我的理想,你曾觉得我太过狂妄,可你看。”
楚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越过护城河,越过遥远的地平线。
淮河之上,千帆竞发,旌旗蔽空,银晃晃的甲胄连成冰冷的洪流,正冲过冰封的河面,哪怕相隔数十里,马蹄在河对岸的踢踏声,冰面破碎之声,将士呼喝之声仍在他耳边回响,而宋戈的话语比这些声音更加震耳欲聋。
“看到了吗?那是渊国的军队。一旦他们过了淮河,必然会以锐不可当之势直取魏国国都,我的铁骑,会踏平他们的王宫,他们的土地,城池,金银珠宝都将归我所有!”
“魏国,只是我的第一块拼图。”
宋戈归于平静,转身看向楚煜:“而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下次见面,便是兵戎相见,你死我活。”
“我想,这一天不会太久的。”
思绪拉回,面前的盔甲泛着银光,照在他的眼里,令他有些恍惚。
三载光阴,不过弹指之间。
昔日之语,一语成谶。
“是啊。”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自上次分别,至今已有三年。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没想到,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楚煜忽的感到有些怅然,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的恋人,会一起用膳,一起在灯下读书,一起攀上宫墙看万家灯火明灭。
他见过她最狼狈,最脆弱的模样;也曾见过她少女时的意气风发。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他们中间隔着天下,隔着王权。
就如同渊,楚只间,只能存一,不能并立
他们之间......注定对立。
这些话,楚煜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哪怕说出来,也只是徒增凄凉,平添怅然。
宋戈并不在乎楚煜心中所想,她轻笑了一声:“阿煜,你应该恭喜我,不是吗?”“毕竟你明白,一统天下于我而言,仅一步之遥。”
“如今,这半壁天下已尽在我手,而另一半......”
宋戈越过楚煜看向他身后的军队,声音很轻,轻的像在叹息:“就在你的身后了。”
千里之外,渊国国都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的洒进书房,在青灰色的地砖上留下斑驳的阴影,空气中浮动着笔墨的香气。
宋乘端坐于案前,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墨发被玉簪束起,眉目如画。
案上摊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他抬手,指尖轻点在一处位置,正是宋戈所在之处。
“在这。”他开口,声音温润,带着笃定
莫观匆忙走进,“秉丞相,定安候有动作了,皇城周围已按您的吩咐进行部署,另外相国大人令我传话于您:“‘今夜亥时,可瓮中捉鳖’”
宋乘轻笑,透着几分了然:“果真如陛下所料,咱们这位侯爷终于按捺不住了。”
“去吧,今夜的皇城就是他定安候的刑场。”
“是。”莫观应声退下
宋乘缓缓起身,走到一旁悬挂着的长剑前,手指轻抚剑鞘上的纹路,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透着几分暖洋,他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阿宋,你与他终究还是站在了对立面。
这把剑,是当初宋戈用上好的玄铁亲手为他所铸,她当时笑着说:“好剑配良臣,此剑与你天生相契。”
从那天起,这把剑从未离他左右。
他的脑海中浮现临别那日的场景——宋戈一身银甲,跃于马上,她侧过头看他,眉目飞扬,笑容明媚:“阿乘,替我守好渊国,不必担忧,此战必捷!”
“你且看我,如何攻下楚国!”
思绪回笼,他轻声呢喃:“阿宋,十三年了,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战场之上,宋戈收回目光,不再看向楚煜。
“好了,叙旧结束。”她调转马头,披风划过四周,声音伴着风声传来:“我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落下,策马向前。
楚煜依旧停在原地,纹丝不动,只静静望着她的背影,近乎自言自语般:“阿宋,祝你好运。”
一如当初,他与宋戈分别时所说:阿宋,祝你好运。
宋戈没有回头,马蹄踏过黄沙,离渊**队越来越近。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旌旗,她想,只差一步,渊国的旗帜便会插在天下中央。
可下一秒,箭矢破空的声音撕开沙尘,从她耳边掠过,她猛地顿住。
胸口处,先是一阵短暂的麻木,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轰然炸开的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宋戈缓缓低下头,只见一支冰冷的羽箭穿透了她的胸膛,箭尖被染成了红色,伤口处汨汨冒着血。
鲜血顺着箭杆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染红了银白色的盔甲,晕开团团红梅。
她抬手想按住伤口,手臂却无力垂落,抬头发觉视线里的军队、旗帜慢慢变得模糊。
终于,她仰面向后倒去,意识朦胧间,她听到身后有人撕心裂肺喊着她的名字:“阿宋!”,身前有许多重重叠叠的人哭嚎着:“陛下!”
她的眼前开始浮现许多往事,如同走马观花般:母亲,渊国,楚煜......许许多多,末了,只有宋乘站在她面前,笑着说:“阿宋,祝你得偿所愿,平安归来。”
她的意识像被潮水卷走,耳边的哭喊声越来越小,那些她拼命想要抓到的东西——权利,天下……都在眼前化作了泡影。
原来,她用了十三年,从泥里爬出来,最后却还是要摔回泥里去。
原来,她这一生,终究还是要归于尘泥吗?
不!
不甘心!
好不甘心!
宋戈从心底发出一声绝望而狂烈的怒吼:“我不甘心!”
周遭陷入无边寂静,唯有一缕幽香传来,竟似少时采莲宫盛开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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