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刁难

残雪犹存,宫墙高耸,连绵的飞檐遮住了大半天光,王宫的春日,总带着几分化不开的肃穆。

琉璃瓦在薄阳下泛着冷光,雕梁画栋间尽是繁华,繁华之下,却尽是不为人知的寂寥。

采莲宫偏居王宫僻静一隅,殿宇低矮陈旧,院内种着一株桃树,枝干光秃,尚未抽芽,唯有墙角青苔,在暗处生长,毫不起眼。

宋戈便是在这方天地,一天天长大。

她的生母莲才人,原是宫中一名普通宫女,偶然被王上临幸,侥幸有了身孕,勉强得了个才人的封号,却依旧无人问津。

连带着宋戈,一出生,便是这深宫中,最不起眼的公主。

她身形瘦小,面色是没有血色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黑亮,深邃。身上的衣裙是半旧的素色布帛,没有花纹,头上也无珠翠,只简单梳了个发髻,用一根素色丝带系着。

与这皇宫中其他皇子公主相比,宋戈朴素得像寻常百姓,甚至不如一些得宠的大宫女。

可她的脊背,依旧笔直。

侍女采荷将温热的清粥摆上,桌上只有两碟小菜,不见半点荤腥,这边是采莲宫日日的膳食——身份低微,无恩宠加持,又无家族帮扶,连吃食也只能这般。

莲才人坐在对面,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眉眼清淡,但过于清淡,甚至有些寡淡无味,连第二眼望去都记不清她的长相。

“母亲”宋戈忽然开口,黑亮的眼睛望向对面“父王是什么样子的?女儿小时候见过父皇吗?”

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怎的突然提起你父王了?”

“女儿只是有些疑惑,”宋戈缓缓搅动着碗里的清粥,“您不是父王的妃子吗?女儿不是父王的子嗣吗?为何女儿从未见过父王?为何父王从未踏足过采莲宫?”

“周围人都称您小主,称女儿公主,他们都说这王宫雕梁画栋,奢华无比,可还是有这样僻静阴暗的角落,有那么多看不见的人。”

“女儿有时候觉得倒不如当个普通人来得自在。”

宋戈记事以来,她的眼前便只有母亲,小荷,还有这生活了七载的小小的采莲宫。

夏天还好,采莲宫没有什么太阳,自然阴凉舒适,伴着桃花香,但一到冬天,阴冷潮湿,寒气透过皮肤渗到骨子,炭火少的可怜,燃烧时烟雾缭绕,呛得人难受。

雪天则更难捱,她们的的袄子里只有薄薄一层絮棉,不出门时便缩在被褥里,因为这样会暖一些。但宋戈喜欢雪,洁白,无瑕,纷纷扬扬飘落时很美。

但她不敢触碰,刚下的雪堆积在地上,摸上去像棉花,但一旦融化,便会带走身上的热气,冷的难受。

不知是不是上天怜悯,给了宋戈敏锐的感知,纵然年幼,她也总能察觉到周围人望向自己的视线,怜悯、不屑、嘲笑......许许多多。

所以她感到困惑,为什么?凭什么?她们做错了什么?

莲才人沉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的父王早已忘记她的存在?

说二人不过是王一时兴起的存在?

说她们无依无靠,只能龟缩于此?

她上前抱住宋戈瘦小的身躯,轻轻抚摸,“小戈,你是你父王的女儿,这点不会改变。”

“王上只是.......政务繁多。”她有些哽咽

宋戈没有回话,她感觉脖颈上有液体滑落,烫得她一颤。

早膳过后,采莲宫一片冷清。

莲才人去皇后宫中请安,身份低微的妃嫔,每日晨昏定省,是不可违背的规矩。

采荷正忙着收拾,宋戈来到院内的桃树下,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半分春意,但墙角处的青苔却绿油油的,不见天日地生长。

她忽然有些好奇,御花园的初春,也是这般光景吗?

宋戈沿着□□缓步,御花园春意融融,海棠花开的正好,娇艳欲滴,落英满地,果真与采莲宫不同。忽然头顶一阵风响,宋戈抬头,只见一只绘着翠竹的纸鸢正挂在不远处那颗老槐树的枝桠上。

“喂,那宫人,说你呢!”一道少年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惯常的颐指气使。宋戈回头,便见宋珩立在不远处,身形圆润,叉腰瞪着她时带着几分滑稽。她身后跟着两三个小太监,正仰头望着书上的纸鸢,满脸焦急。

来人走近,看着宋戈道:“你,去把本殿下的纸鸢拿下来!”来人走近,看着宋戈道

宋戈没动,母亲曾让自己尽量避让其他的王子公主,可现在,真是避无可避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听不见本殿下说话吗?”宋珩语气带了点怒意,他身旁的小太监也跟着呵斥,“大胆宫人!竟敢违抗三殿下的命令!”

尖细的声音吵得宋戈有些头疼,她平静行礼:“见过三王兄。”

宋珩瞪大眼睛,开始打量着面前的人,穿的跟宫人似的,头上也无珠翠点缀,他怎的不记得还有这样的王妹,“你母亲是谁?”

宋戈屈膝行礼,低头回应道:“回王兄,是采莲宫的莲才人。”

宋珩恍然大悟,“哦,本殿下想起来了!你母亲之前是淑妃宫里的宫女对吧?一个宫女,恬不知耻地勾引了父王,还生下了你,真是不要脸。”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孩童,吐出来的话却令人震惊

他带上了点戏谑,“不过你毕竟是父王的子嗣,本殿下的王妹,古有云:‘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王妹会帮兄长这个小忙的吧?”

宋戈垂在身侧的手猛的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眼中的平静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王兄好记性,只是不知王兄是否记得古人亦有云:‘兄道友,弟道恭’,兄长应友爱弟弟,弟弟也需恭敬兄长。”

“可敢问王兄,您方才话语中,兄友之德体现在何处?出言折辱,随意驱使,兄长又凭什么要求我尽悌?”

“王兄说我母亲卑贱,可我母亲是父王亲封的才人,王兄适才所说的‘勾引’又是何意?莫不是在质疑父王的决定,认为父王乃昏聩无能,贪恋美色之辈?”

她上前一步,直视宋珩:“我未曾上过启学堂,所学所看皆从藏书阁的古籍经书中来,可我尚且知道仁,礼二字意义为何,王兄自小由名师大儒教导,博览群书,可如今看来,仁,爱,礼,智,信,王兄一样都不占,当真可笑!”

话音落下,周遭落针可闻,宋珩身边的两个小太监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腿下直打颤,生怕宋珩生气起来迁怒他们。

半晌宋珩才反应过来,面色气的涨红,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宋戈,“你......你这个贱人!你怎敢如此同我说话!你给我跪下!”

宋珩乃王后所出,生来便尊贵无比,锦衣玉食,周围的宫人也极尽谄媚,还从来未曾有人敢如此羞辱他!

宋戈不动,露出有些嘲讽的笑:“王妹为何要跪?敢问王兄:我哪句话说错了?还是王兄觉得皇妹说的没错,这才如此生气?”

宋珩暴跳如雷,看向身旁二人,“你俩,把她给本殿下摁下去!”

二人战战兢兢,不敢上前:“殿下,五公主毕竟......”

宋珩直接踹向其中一人,“你们也反了不成,不过一个宫女生的贱种,也配跟我这么讲话,今日她若无事,你们两个便活不过今晚。”

二人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五公主虽然是王室血脉,可不被重视,生母又不得宠爱,而三王子乃王后所出,身份尊贵,他们的姓名,也不过他一念之间,不听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宋戈剧烈挣扎,可她太过瘦弱,哪怕两个太监,也能轻而易举将她摁住,“彭”膝盖接触到地面,发出响声,宋戈感到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但她依旧挣扎着想起身,她仰面,怒视着宋珩,黑亮的眼睛燃烧着怒火,毫不畏惧。

“王妹,我不喜欢你的眼睛。”她的眼睛,让宋珩想到了之前皇家围猎时父王射中的那只豹子,它被带上来时,还没死透,奄奄一息,浑身是血,被锁在笼子里。

宋珩靠近时,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微喘息,可突然,那个豹子猛地起身,扑向宋珩,“吼!”,宋珩被吓住了,站在原地没动,宫人们上前围住他,他却透过层层宫人,看到了它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但最后那畜生被笼子拦下,也不过扑腾几下便倒了回去,没了气息。

猛兽尚且如此,何况人呢?

他猛地抓起宋戈的头发,“啪”,一声脆响,宋戈被打偏了头,右半边脸上浮现出红痕,宋珩甩了甩手,带着戏谑的笑,“王妹,我想到个好玩的,听闻襄国近江,故而有善凫水者,能潜于水下,屏息半盏茶不死。王妹猜猜,你有没有这个天赋?”

“走,去池塘。”宋珩笑着走在前,身后是被拖行的宋戈,随后,她被按在了池塘边,“三王兄!再怎么样我也是父王的子嗣,是宋国的五公主,欺辱我便是对父王不敬,王兄就不怕父王怪罪吗?!”

宋珩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摁住了宋戈的头,靠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你觉得父王记得你吗?你觉得你能见到父王吗?”他用力向下摁去,宋戈被死死摁进水中

初春的水还未回暖,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的脸庞,耳朵也被池水堵住,宋戈剧烈挣扎,溅出巨大的水花。

宋珩的笑声混着水声传来,残忍而快意:“王妹,这池塘里的风景可好看?”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在宋戈胸膛中炸开,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被这样对待?凭什么她的生死要由这样的人来定!若是有机会,若是有机会!她一定让宋珩亲自体会这样的痛苦!

可渐渐的,她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呛人的池水从鼻腔涌入,肺腑好似要炸开,宋珩残忍的话语还在耳边响起:“还挺厉害,这么久了还有力气挣扎。”

宋戈意识逐渐模糊,快要闭上眼时,一道略带沙哑的女声传来“三王子!请安结束了,王后娘娘正找您呢!”

宋珩松手,宋戈猛地抬头呛咳起来,她瘫在池塘边,脸色苍白,发丝带着水珠贴在脸上,极其狼狈。

她看清来人,穿着宫装,约莫十七八岁,侧脸带着一道明显的疤痕,正跟宋珩说着什么,宋珩接过身边人递来的帕子,嫌弃的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朝她一丢,“算你好运,王妹日后还是小心说话,别哪天惹了不该惹的人,连带着身边人也受牵连。”

宋戈看着宋珩离去,先前的那个宫女临走前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后便快步跟上宋珩。

她看着地上的帕子,半晌,用力捡了起来,揉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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