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急促的手机铃声猛地刺破清晨的安静，将陈梦乐从浅眠里拽醒。

昨夜从那条僻静小巷回来之后，她一夜都睡得极不安稳。一闭上眼，张凡音那张张扬锋利的脸就反复浮现在脑海，还有那句突如其来的「教官小姐」，以及萦绕在对方周身厚重沉敛的暗能，像化不开的浓雾，死死缠在她的思绪间。辗转许久，她才勉强浅浅睡去。此刻意识还昏沉，她懒懒伸出被子，捞过手机贴到耳边。

“喂？”

嗓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

“你还在睡？”听筒那头是陈砚沉稳的男声。

“哥？有事吗？”

听见表哥的声音，陈梦乐松了口气。爷爷离世之后，这位名义上的表哥时常关心她，多年来一直帮她追查当年车祸的真相，可谓是又当妈又当哥。

陈砚声音带着浅淡笑意：“真难得。给你点了早餐，你先吃一会儿，等你吃完我再和你说正事。”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很重要，陈梦乐不想在早餐上浪费时间，直接开口打断。

“不用了，你直接说吧。早餐不必破费，我早就跟你说了不用。”

听见她干脆的回绝，陈砚认真劝道：“不行，早饭一定要吃。”

话音一落，絮絮的叮嘱顺着听筒传过来陈砚老妈子人格上线：“听你声音这么疲惫，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早跟你说了不能熬到后半夜，身子扛不住。多少吃一点，空腹伤胃，早餐很快送到，耽误不了多久……”

……又来了。

陈梦乐心底轻叹，不用听完也知道后面还有一长串的说教，她没耐心继续听。

“好了，我知道了，再见。”

“哎…不是…”

陈砚的话还没说完，陈梦乐便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另一边，陈砚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无奈扯了扯唇角。

还是老样子，性子急，不爱听唠叨。

没过多久，第二通电话打了进来。

睡意全然消散，陈梦乐坐在沙发上，看着震动的手机，随即接通。

“好了，我吃完了，有什么事你说吧。”

陈砚语气骤然沉重下来：“你现在方便的话，马上过来一趟。有人主动站出来，愿意聊聊当年的案件，点名要见你。”

“什么？！”陈梦乐倏地起身，冲到玄关换鞋，“我马上过来！”

一听见有案件知情人，她的心猛地悬起来。这么多年毫无进展，如今终于有线索，心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急切。她捞起外套，抓起钥匙摔上门，快步冲下楼。清晨的风迎面吹来。

会是谁？

沉寂多年毫无头绪的车祸旧案，终于有人愿意说出内情。无数个深夜翻查卷宗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她心里既期待，又隐隐揣着不安。许多面孔在她脑海闪过。

一路赶到陈砚家，大门虚掩。

陈梦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一路上她心里还揣着几分滚烫的期待，以为终于能抓住车祸旧案的突破口。可当目光落向客厅，那点期待骤然僵在原地。

客厅拉着薄窗帘，晨光落在沙发上坐着的人影身上。

黑发红瞳，眼尾下一颗痣。

是张凡音。

她脊背挺直，听见开门声抬眼，猩红的瞳孔直直撞上陈梦乐错愕的视线。陈梦乐脚步顿住。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是她？

昨夜小巷对峙的画面瞬间翻涌上来。陈梦乐站在原地，心底一阵五味杂陈，方才赶路而来的那股热切，一下子被浇灭大半。她看了眼陈砚满脸信心的表情她心底默默掠过一句：哥，我谢谢你。折腾我一大早。你要是叛变了，就眨眨眼。疑惑混着无奈压在心头，眉头轻轻蹙起。

陈砚看见她满脸的难以置信，上前轻声开口：“梦乐，就是她。张凡音主动找到我，手里握着当年车祸的线索，执意要当面和你谈。”

客厅很安静，只剩下陈梦乐略显急促的呼吸。她看向沙发上的人，开口，声音微哑：

“是你要见我？”

张凡音在陈砚面前神色沉静柔和，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些许，语气平稳温和：

“嗯，是我，我知道一点当年的事情，可以跟你聊聊。”

陈梦乐攥紧手心。昨夜对峙的记忆清晰，这个周身带着危险感的女人，如今却是唯一能提供旧案线索的人。理智在告诉自己不能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本能却在不停提醒她要提防眼前这人，两种想法在心底来回拉扯，她没有出声。

陈砚轻轻拍了拍陈梦乐的肩膀。

“你们好好聊，我去阳台，不打扰你们。”他转身离开，顺手拉上阳台推拉门。

咔哒。

推拉门闭合的轻响落下。

人前那层安分守礼的伪装瞬间卸干净。

张凡音松了松肩膀，后背随意靠向沙发靠背，整个人姿态彻底松弛。之前在陈砚面前刻意压住的痞气尽数散开，红瞳牢牢锁着陈梦乐，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又带着只对她流露的散漫轻佻。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份肆意偏执的气质全然显露出来。

陈梦乐的心跟着往下一沉。表哥一走对方就换了一副模样，这副转变叫她愈发警惕。她猜不透张凡音的真实目的，分不清对方是真的手握真相，还是另有所谋。脊背微微绷紧，眼神冷了几分，戒备提到最高点，却没有动怒。

“你想说什么。”

张凡音望着她，语调慢悠悠，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教官小姐，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这么叫你？”

“我没兴趣。我过来，只想了解当年我姐姐车祸的相关情况。”

张凡音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红瞳依旧牢牢锁在陈梦乐身上，唇角浅浅勾起。她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捕捉的复杂，却没有把话说透，只淡淡开口。

“车祸的线索我确实有，但不是什么都可以全盘托出。”

陈梦乐攥紧手心，眉头蹙得更紧：

“既然是你主动找到陈砚，点名要见我，就该拿出对应的东西，没必要绕圈子。”

张凡音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些许，周身那股散漫肆意的气息更重。

“急什么。线索确实在我手上，只是有些事，单凭几句话，你未必会信。”

“那你想怎么样？”陈梦乐声音平稳，心底的戒备分毫未减。

张凡音安静注视着她，目光久久落在陈梦乐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久远的旧物，里面藏了许多陈梦乐完全读不懂的情绪。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慢慢告诉你。但不能是无条件。”

陈梦乐眼神冷了一层：“条件？”

张凡音微微颔首，猩红的瞳仁在薄窗帘滤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她没有立刻抛出具体条件，反而慢悠悠靠回沙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算是一场交易。”她语速放得很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梦乐，“我把我掌握关于车祸的消息陆续告诉你。作为交换，你得愿意多花一点时间，来见我，跟我说话。”

陈梦乐听完，心头立刻升起一层防备。这个条件听上去轻飘飘，可放在张凡音身上，就叫人没法不疑心背后藏着别的企图。她皱起眉，理智快速权衡利弊。姐姐车祸的线索近在眼前，可对方要的并不是钱财，而是她本人的时间。

“就只是见面、谈话？”陈梦乐谨慎确认，没有轻易应下。

张凡音低低笑了声，笑声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暂时仅此而已。后续，看情况。”

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让陈梦乐的戒备又往上抬了几分。她没法确定张凡音会不会得寸进尺，可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手握线索主动找上门。错过这次，不知道还要再漫无目的地耗上多少年。

张凡音看着她紧绷的模样，顿了顿，终于吐露一点关键信息。

“当年车祸，现场并不像卷宗记录的那样，只是单纯意外。出事之前，陈清禾已经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追踪。”

陈梦乐呼吸微滞。这是卷宗里完全没有记载的内容，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她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去考虑交易，反而抬眼直视张凡音，戒备没有半分松懈。

“你说姐姐出事前遭到追踪。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手上有什么实际证据？”

张凡音神色不变，靠在沙发上，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证据不会凭空摆到你面前。”

“空口一句话，不足以让我冒险答应你的交易。”陈梦乐的语调冷了几分，寸步不让，“随便说出一段卷宗没有的说法，谁都做得到。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编谎话引诱我。”

张凡音指尖轻轻敲击沙发扶手，猩红眼眸沉沉的。

“我既然主动来找陈砚，就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口头保证没有用处。”陈梦乐不接受这套说辞，依旧没有松口，“要么拿出能够佐证的东西，要么我们就没必要谈所谓交易。”

张凡音看着她处处设防、不肯轻易上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转瞬又被散漫掩去。

她耸了耸肩“看来你不需要剩下的线索。”

陈梦乐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捏紧掌心，继续在心里掂量。对方拿不出现成证据，但她肯定知道当年的很多事情，说出来依旧是要以答应交易作为前提。可“遭到追踪”这四个字，又不断在脑海盘旋，这是她苦苦寻觅多年的突破口。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每一句都划清自己的底线：

“我可以同你见面谈话。但我有我的规矩。后续你要带我查证的内容，必须要有实实在在的痕迹可以印证。但凡发现你刻意欺骗、拿线索耍弄我，交易立刻作废，我不会再来见你。另外，你不能干涉我的其他事情。”

张凡音红瞳微微亮了些，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又似乎早已经预料到这个答复。

“成交。”她答得干脆，随即又补充，“不过什么时候说多少内容，去哪里，由我来定。”

陈梦乐眉头蹙起，正要开口反驳。

张凡音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不再继续纠缠谈话。她没等陈梦乐再说什么，径直往玄关走去，脚步声轻淡，很快便开门离开。

客厅只剩下陈梦乐一个人，方才短暂交锋留下的压抑还笼罩在空气里。她站在原地，心绪纷乱，还在回味刚刚张凡音说出的每一句话。

过了一小会儿，阳台那边才有动静，推拉门被拉开，陈砚走了进来。屋子里已经不见张凡音的身影，他四下扫了一圈，略感意外。

“人呢？已经走了？”陈砚看向陈梦乐，全然不知道刚刚两人私下达成交易的内情，“你们刚刚聊得怎么样，她跟你说了什么关于案子的内容？”

陈梦乐垂了垂眼，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

我谢谢你！！！把我丢下来和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单独对峙，自己安安稳稳躲在阳台，半点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大清早把我急吼吼喊过来，结果找来的证人是昨夜才纠缠我的危险人物。

刚刚那场私下的交易，她并不打算全盘托出。张凡音提到的“被追踪”这条信息太过骇人，可又没有实证，贸然讲出来，只会徒增混乱。

“她透露了一点零碎说法。”陈梦乐语气克制，刻意保留关键部分，“但是拿不出直接证据，很多东西说得模棱两可。”

陈砚眉头微微一皱：“模棱两可？她主动找上门，我本以为她手里握有实打实的材料。”

“她提出，后续会找机会带我去看一些卷宗没有记载的现场痕迹。”陈梦乐简单复述，避开“交易交换见面”这一核心，“至于可信度，还得等我亲眼见过之后才能判断。”

陈砚打量着她的神色，察觉到她似乎有所隐瞒，但也没有继续逼问。

“那你自己务必多加小心。张凡音这个人深浅难测，不要轻易信任她，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我知道。”陈梦乐低声应下，手心依旧绷得发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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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哥。我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