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乐站在原地，心头沉甸甸的。刚刚和张凡音的交锋还历历在耳，对方说出姐姐出事前就遭到追踪，可全程只凭口头讲述，没有拿出半点实证。她心里半信半疑，既盼着这是真相，又提防着张凡音拿假话牵制自己。

屋子里静了片刻，陈梦乐看向陈砚。

“她还留下什么吗？”陈梦乐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砚闻言，想起方才张凡音过来找他的时候，给他的那只帆布袋子。

“刚刚张凡音来找我的那会儿，留下了这个。特意交代，只能交给你，要你自己看”

他转身，从柜子上取过那只旧布袋递过来。

陈梦乐伸手接过，布袋不算沉，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摸到里面一叠硬实的纸片。

“她过来的时候就留下了？”

“嗯。”陈砚点头。

陈梦乐蹙起眉，指尖解开布袋磨旧的绳结，掀开袋口。一叠旧照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她一张张拿出来翻看，全部都是偷拍陈清禾的画面。镜头藏在不易察觉的暗处，相片里的姐姐神色紧绷，走路时会不自觉频频回头，浑身都浸在一种被人尾随监视的不安之中。

客厅里张凡音说过的话，此刻忽然有了实物作为印证。

陈梦乐的指腹轻轻蹭过冰凉的相纸，心里满是疑惑。这些隐秘的照片究竟是谁拍下来的？张凡音手里还藏着多少她不知情的事情。明明手握这样的东西，方才对峙却不直接摆出来，非要先和自己达成交易，才将这份线索留下。一堆疑问盘旋在心，眼下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她继续向后翻，手指骤然一顿。

这一张照片的背景，定格在一所中学的校门。

熟悉的景象撞开陈旧的记忆。小时候家里总是不停搬家父母不让姐姐出门，她曾经在这所学校短暂就读过几个月。每次回去时，总会笑着跟姐姐聊在学校发生的事，记忆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只记得围墙边上的梧桐树，课间喧闹的铃声。那时候不停转学，她没有交好的朋友，大多时候都是孤身一人。

思绪回笼，陈梦乐仔细看了看照片，发现校门口站着一位男人，陈梦乐在脑海里想了想。

是校长。

或许只是巧合，校长恰巧路过，被镜头无意摄入画面。

可她盯着相片看得越久，越觉得校长不对劲。

校长没有进出校门，也不和身边人交谈，就立在人群边缘。周遭学生往来穿梭，他的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落向画面中的陈清禾。

一股淡淡的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窜。

单凭一张背景入镜的人像，什么都无法证实。没有证据能够把这名校长和姐姐被尾随，乃至那场车祸联系在一起，一切都只是她看照片生出的直觉。可这股不对劲真实存在，很多当年被她忽略的细碎小事，此刻回想起来，都笼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种种模糊的回忆都和这所校园纠缠在一起。

想要弄清楚照片里藏下的蹊跷，她必须亲自回去一趟这所中学。

陈梦乐将那只装着照片的旧布袋仔细折好，放进自己随身的背包内侧夹层，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方才相片里校长那道越过人群、牢牢锁向陈清禾的目光，还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后脊那股寒意没有完全散去。她低头看着背包，心底五味杂陈。

张凡音明明手握这一整套实打实的照片，方才在客厅谈判的时候却只字不提，只要求我跟她达成条件。

她到底在算计什么。

是笃定自己看到照片之后，一定会顺着线索追查下去，主动跳进这场交易里？还是说，这些照片本身，也藏着别的陷阱？拍摄这一组偷拍画面的人究竟是谁，张凡音又是通过何种途径拿到手，无数疑问堵在心头，没有半分解答。

身旁的陈砚见她久久沉默，眉宇间满是凝重，不由得开口。

“怎么了，那些照片有问题？”

陈梦乐抬眼，犹豫片刻。

她很想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全盘说出，可手里仅仅只有一张背景抓拍的人像。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全部都只一张旧照片带来的直觉。若是如实讲出自己怀疑校长和姐姐被尾随一事有关，听上去更像是毫无根据的揣测。

贸然说出口，只会无端扰乱方向。

“照片印证了她的说法，姐姐当年确实遭到过偷拍监视。”陈梦乐选择拣选部分事实讲出来，刻意略过校长那处疑点，“不过还有些地方我需要亲自核实。”

陈砚眉头蹙起：“张凡音这个人深浅难测，这些照片来源不明，你不要轻易被上面的内容左右判断。”

“我明白。”陈梦乐轻轻颔首。

她心里已经拿定主意，要去一趟那所中学。

姐姐从来没有踏足过那片校园，为什么偷拍姐姐的镜头，会将那里的校门，还有校长一同收纳进画面。

太多零碎、当年没有放在心上的片段，此刻隐隐和那所校园缠绕在一起。

她并不打算拉上陈砚一同前往。陈砚要处理手上的工作，再者，这件事迷雾重重，在没有摸到切实线索之前，越少人卷入越好。

“我打算去里面拍到的一个中学看看。”陈梦乐坦白自己的计划。

陈砚脸色一变：“就你一个人？”

“暂时先我过去。我以前在那里读过一段时间，以回访旧学生的身份，进去不会太过惹眼。先简单打探一番，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异样。真遇到解决不了的状况，我第一时间联系你。”陈梦乐语气平静，退伍养成的戒备刻在骨子里，她出门随身也做好了防备。

陈砚看着她坚定的神色，知道劝不住。他沉默良久，只能再三叮嘱。

“务必小心。不要和人起正面冲突，千万不要暴露你是为了多年前的旧案而来。如果察觉气氛不对劲，立刻抽身离开，不要硬撑。”

“记住了。”

简单告别陈砚，陈梦乐背上背包走出家门。

白日的街道人来人往，喧嚣扑面而来，可她的心依旧沉在方才那些旧照片之中。

一路辗转乘车，随着距离不断拉近，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映入眼帘。时隔许多年再次回到这片区域，周遭不少店铺已经翻新改建，唯有那所中学的校门，大致模样还和照片里面重合。

高高的铁栅栏围墙，墙顶爬着少许藤蔓，围墙内侧，一排排梧桐树依旧伫立，枝叶繁茂，遮下大片树荫。放学时间还没有到，校门口来往的大多是接送的家长与路过的行人，校内隐约传来课堂讲课的声响。

陈梦乐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望向校门。

脑海又一次浮现那张照片。多年以前，就是在这个位置附近，镜头悄悄对准了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姐姐，而校长，就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直直望向她。

为什么。

是偶然路过的偶遇，还是一场刻意的碰面？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神色，迈步朝着校门走去。

门卫将她拦了下来。陈梦乐提前想好说辞，说自己是早年的往届学生，路过附近，想要回校内简单逛一逛，看看旧校园。

几番简单沟通，登记完身份信息之后，门卫才放行。

踏入校园的那一刻，旧日的记忆瞬间汹涌翻涌上来。

脚下水泥地面，走廊墙壁，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很多模糊的感受都回来了。只是少年时只觉得普通平淡的校园，此刻在疑云笼罩之下，每一处角落，都仿佛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诡异。

校内学生大多还在上课，走廊相对安静。陈梦乐慢悠悠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四处打量。她在心里比对照片，试图还原当年照片拍摄的站位，一边留意来往教职工的面孔，希望能够看见那位校长。

她并不清楚校长如今是否还在这里任职。

如果他已经离职调离，那这条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说不定就此直接断掉。

顺着教学楼走廊缓步往前走，转过拐角，远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中年男人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是照片里的那位校长。

他还在这里。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陈梦乐下意识侧身，躲到立柱的阴影之后，避免被对方直接看见。

远远观望，男人神态平和，正和身旁老师低声交谈，看上去就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学校管理者，谈吐举止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只要一想起相片里，他望向陈清禾的那道眼神，一股寒意便又悄然爬上四肢百骸。

他看上去如此正常，可那张照片留下的疑点，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陈梦乐躲在阴影之中，大脑飞速思考。

自己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贸然上前直接质问，只会打草惊蛇。一旦惊动对方，后续想要再挖掘隐藏的真相，就难如登天。

她压下立刻上前求证的冲动。打算晚上的时候再来这所学校探索。她打算先熟悉了一下环境，方便自己晚上行动，虽然自己曾在这就读过一段时间，但有些地方早已翻新。

陈梦乐稳住呼吸，等校长和身边老师交谈完毕，转身走进办公室之后，才从立柱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她刻意放轻脚步，沿着走廊慢慢闲逛，装作怀旧游览的往届学生。目光扫过一栋栋教学楼、楼梯拐角、后勤小楼，默默在脑海里勾勒校园布局。旧的实验楼拆了，原地建起崭新的综合活动室，就连从前的后门围墙，也加高了半米，新增了监控探头。

多年前的记忆和眼前崭新的景物不断交错，很多熟悉的地标已经变了模样。夜里闯进来，风险远比她预想的要大。

她绕到操场一侧，梧桐树叶被风拂过，沙沙作响。隔着开阔的运动场，她望向校门方向，心里反复琢磨那张偷拍照片的拍摄点位。当初拍下陈清禾的人，是站在校外街边，还是校内某个隐蔽角落？

姐姐明明几乎不出家门，为什么会孤身出现在这所中学的大门口？

无数疑问盘旋，却找不到一点头绪。

上课铃落下，下课铃声接踵而至。教学楼瞬间涌出大批学生，喧闹声潮水般漫开。陈梦乐不想在人多的时候久留，人眼混杂，很容易被教职工记住面孔。

她拿出手机，假装随手拍照留念，实则悄悄记下几处监控的位置，还有校园后门的大致方位。确认完大致地形，她不再多做停留，顺着来时的路走向门卫室。

“逛完了？”门卫抬眼看她。

“嗯，变化挺大，很多地方都翻新了，感慨挺多。”陈梦乐扯出一抹平淡的笑意，语气自然，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登记完离开时间，她踏出校门，走到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站定。抬眼再望向这所中学，白日里书声琅琅的校园，在她眼中，已经蒙上一层晦暗的面纱。

距离入夜还有好几个小时。

她没有走远，在附近找了一家临街小店坐下。背包放在身侧，那叠照片安安稳稳躺在夹层。她点开手机地图，标记好学校出入口，又查阅周边的夜间路况。

夜里潜入不能鲁莽。校长还在校内，到处遍布监控，一旦被抓住，她的调查就会彻底败露，甚至还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张凡音给的照片到底藏着什么圈套？校长那道冰冷的目光背后，又藏着什么秘密？

陈梦乐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底沉满戒备。她必须等到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再重返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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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