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水回来了。
察觉到一阵有意无意的观察的视线,他内心不安跳动:也许他们还没发现?我还可以继续伪装。
易雨卿面不改色:“你一早就出去,可查到了什么?”
李临水摇头,“没有。”
“是吗?难道你真如清音所说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妹妹的玩笑话罢了,你还当真?”
易雨卿沉默,他的外表,他的语气,他的佩剑,一切都是原来的李临水。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李清音在扶梯看到三人,害怕他露馅了,忙道:“哥,你莫不是上次除邪被伤脑子也不好使了?一大早就出去调查,还什么都没查到。你不如先好好休息!”
李临水本就有些受不了面前两人打量的视线,如今妹妹出言解围,他立马顺着台阶下:“是啊,雨卿,林师妹,我先回房休息了。”
林亦忻:李师兄受伤了?
易雨卿执茶不语,轻笑:李临水,你演的好一出戏。
易雨卿提议:“今日不如就一起去那座寺庙看看。”
众人途经山脚下的密林,不知何时爆发一阵浓雾,只是一个转身周围便没了影。
那五位灵力不高的弟子被李临水一并带走,浓雾迷了他们的意识,倒在路边。同时,浓雾里走出五位和倒在地上的弟子一模一样的人。
从发型到衣物,再到佩剑,别无二致。
林亦忻在迷雾里失了方向,漫无目的的游走,恍惚间听到一阵敲击木鱼的嘟嘟声,她循声而去,居然真的走出了迷雾。
面前残破的寺庙,蛛网密布,尘莹飞扬。
仅仅是几天不见,寺庙就变得如此破烂了吗?
林亦忻听到里头一阵弱弱的呼唤,她大胆走进去,是一座神慈目哀的雕像,这就是大家祭拜的神相吧?
“小施主,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空旷的场地飘荡着空灵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
“您请说!”
“我不知你愿不愿意信我,可我还是要与你道明,我就是你们口中的邪祟,我们承载怨念而生,可我亦有与你们相同的情感。我自知自身污秽不配被敬重,却还是藏匿在这个破旧的寺庙中汲取愿力。”
“愿力与我的力量相悖,逐渐消化掉我的邪力,我以为这样我就能超度自我,融汇天地间,或是转世为人。”
“我曾点拨过你,你要找的东西就在身边,你的师兄就是邪祟。他的能力是复制,或许你真正的师兄在另一个角落,并没有遇害。而他今早找到我,欲要和我联手除掉你们,可我能力不再,亦没有同意,他却仍不罢休。咳咳,我仅剩的力量已经被他抽走了,小施主,寺庙里有一个小男孩,他无父无母,在我这露宿餐风,我实在不忍,若可以,你将他带走,带去天明衔月。”
林亦忻目瞪口呆,大为震撼。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幕,那道难以言说的气息消失了。
邪祟,消失了。
易雨卿蛮横劈开浓雾,结霜成冰,她眼前一片清明,快速寻找到林亦忻的位置。
一道雪化的杀招飞来,李临水侧身躲开,他凝眸看去,只见李清音坐在旁边大树的树枝上,笑语盈盈的望他。
“原来是妹妹啊。”
吓他一跳,还以为是那个难缠的易雨卿。
本来他是想将这些杂鱼都收拾掉,可惜漏了一个林亦忻,也不知道她去哪了。李清音心思单纯,稍加催眠也可以为他所用,最后只要集众人之力消灭易雨卿即可。
“哥,你在这干嘛呢?”
果然,他的妹妹就是单纯。
李临水嘴角刚要上扬,头上又是一道杀招降临。
他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避开要害后,余光瞥见李清音左手转动笛子,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却让李临水警铃大作。
居然被识破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想知道?”李清音扬眉。
它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复制能力如此高强,怎么会被人类给识破?
“等你入了这黄泉,我再告诉你。”
笛子划破长空化为剑刃,纷飞雪落,气温骤降,邪祟使用李临水的绝学,二人来回过招。
若是之前,它确实没有多少胜算,但今日他吸取了那个窝囊邪祟的力量,如今李清音不是它的对手。
一剑劈开她,李临水好说歹说:“喂,你这等美人,我可不舍得让你消散天地间,天明衔月有什么好的?不如跟我回魔界,享受把众神踩在脚下的感觉如何?”
李清音气笑了,“想说我不敌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清音刚要吹笛,对方就一溜烟跑调了去。
哼,也不知道溜去哪了。
“林梓。”
林亦忻思绪抽回,她记着邪祟说的话,带着易雨卿往里走去,就看到藏在神像后面的小男孩,他看起来十三、四岁这样,脸上脏兮兮的,如今蜷缩在草席熟睡。
可怜的孩子,连个被褥都没有。
林亦忻闻声呼唤:“醒醒,醒醒,姐姐带你走。”
男孩听到声音,揉揉眼睛,茫然盯着眼前的两位姐姐,裸露的手臂赫然是累累伤痕。
“我带你走,带你去天明衔月,你叫什么名字?”
“你们会打我吗?”
林亦忻哽咽,易雨卿知道她是想到了死在外围的弟弟,于是也倾身向前,道:“不会,我们会用尽余生保护你,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谢……翎宇。”
谢翎宇的手刚要搭上林亦忻,身后却有一股力量将他席卷一空。
二人立马站定,环顾四周。
“师姐,这个李师兄是假的。”
“嗯。”
看来师姐早就知道了。
“林亦忻,给你个机会,加入我们,把易雨卿给杀了!”
林亦忻无语。
“怎么,不愿意?李清音的命还掌握在我手中,你可以好好考虑。”
“清音师姐才不会这么被你拿捏!”
“哼,爱信不信!”
易雨卿赋雪出鞘,寒气逼人!
“难道这位小孩你们不要了?”
说着,谢翎宇的呼喊声尽数而出,却不见其影。
“你死了,他就会出现。”
邪祟真受不了易雨卿目中无人的性子,怒呵:“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林亦忻结阵引导藤蔓向上攻击,邪祟一撇:“杂鱼就是杂鱼。”
一击斩断。
“林梓,拖住它!”
“好!”
林亦忻屏息凝神,眼眸清净,双手结印。
阵法上是一潭碧荷清幽,常静宜人。
邪祟刚想继续动作,却发现动弹不得。
它处在阵法上,碧荷幽幽缠绕他的四肢,深不见底的潭水也在吞噬它。
意识也要开始模糊了……
这小姑娘,居然有如此实力?难道是她装的柔弱?会不会也是一位首席?真是倒霉,三首席若是齐聚的话,它必死无疑!
必须快点找到脱身的办法……
邪祟双眼迷离,也许是易雨卿的杀意太过强大,竟唤醒了它的一丝意识。
虽堪堪躲避要害,却还是受了重伤。
林亦忻可惜道:“你完了。”
邪祟瞪她一眼,下一瞬却不由自主的颤抖双腿,他不敢回头,似乎身后有什么比自己还可怕的东西。
李清音亲自放走邪祟离开,是因为她要去解救那些昏迷的弟子,路上遇到的几个赝品她都嫌弃的灭掉了。
“醒醒!醒醒!”
“李师姐,我这是怎么了?”
李清音温声道:“你们只是昏迷了一会,不必担心。”
如今做完这些,她悠哉悠哉的漫步而来,笑容那么明媚,和煦,却让人不禁打起寒颤。
李清音的杀招江湖上很少流传。
只知道她的武器是笛子和剑。
若是旁的邪祟,定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可偏偏自己与她相处了一段时日,甚至她手段的狠毒简直堪称首席第一!
“赠予你的,送葬曲。”
笛声悠扬悦耳,宛如清风拂面。
邪祟痛苦抱头痛哭,表情狰狞。
“别吹了,别吹了啊!求你!”
顶着哥哥的脸说这句话,真是更讨厌了。
林亦忻发觉李清音在欣赏着对方痛苦的神情,似乎变得愉悦了些……
邪祟动作一顿,恍惚朝前伸手:“主上,你来接我了吗?”
林亦忻:还有幻术?!
李清音放下笛子,音符瞬间化作雪花横在邪祟周身,她漫步而至,走到它的身侧。
“如今你已半只脚踏进黄泉,我来履行对你的承诺了。”
邪祟迷离的眼神一瞬间清明,瞳仁颤动。
“在你伪装成哥哥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你了。”
下一瞬,雪花嵌入它的体内,邪祟化作一朵雪花落地无痕。
李师姐……还有些小腹黑……
林亦忻暗自下结论 。
易雨卿转身离开,连点头示意也不走过场。
这一点让林亦忻有些疑惑,师姐和清音师姐不是少时伙伴吗?就算关系不再,也不该如此冷淡吧?
她不知道的是,因为今早的一番对话,让易雨卿误以为李清音很讨厌自己,与其留在这看她假笑还眼带嘲讽,不如直接走开。
此时李清音还在和林亦忻互相打招呼,瞥见愈渐走远的身影,她道:“去跟着你师姐吧。”
林亦忻拉起谢翎宇脏兮兮的手,易雨卿发现在握手的时候他的神情会冷静许多,犹豫了一会,她牵起谢翎宇的另一只手。
林亦忻招手:“师姐我们客栈见。”
李清音默默注视三人的背影,林亦忻在一旁叽叽喳喳似乎在比划什么,易雨卿身姿挺拔却时常会偏头看她,会点头,会回应,似乎……还会笑。
你好像有了新的朋友。
易君澜对待我们没有那么苛刻了,如果当时我们三人都再坚持一下,会不会是不同的结果?如果我愿意再等你一会,会不会我们还是朋友?
李清音一个人呆在原地,她以为她早就走出来了,她为哥哥深陷过去而感到无奈。可事实上,在看到少时玩伴的笑容时,她比任何人都惆怅。
这几年来易雨卿的情况如何,她和哥哥最清楚,如今也是有新的人能走进你的内心了。
李清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雨卿,如果你能快乐,就算我们殊途,我也会祝福你。
日落时分,李清音领着李临水回到客栈。
林亦忻歪头:“这会不是假的了吧?”
李临水摇头哭笑,“千真万确,你的李师兄。”
周围弟子一窝蜂涌上来。
“师兄你去哪了?”
“兄弟原来前几日那个你是邪祟假冒的!”
李临水温柔笑着一一回应,只有易雨卿没有上前,他在交谈的间隙总是会不断瞟向她。
林亦忻:临水师兄怎么一直偷看师姐?
内心有个不确定的想法愈演愈烈,林亦忻没来由地的一阵难过,可反观师姐却丝毫不给一个眼神回应。
“好了,如今我平安回来,大家就不必担心了。”
“师兄是怎么回来的啊?这几日又去了哪里?”
李临水:“这几日我也遇到了个假冒的清音,假意跟她离开,本想着一个人解决掉,可妹妹消灭掉邪祟真身后,那个冒牌的自然也就消失了。我跟妹妹少时创作过三个三角结,在上面附着有灵力,每一次走远能够靠它感知到对方。”
易雨卿不自觉将视线移开,沉默不语。
李清音不想再扎易雨卿的心,早上的话太过分,她没来得及说声抱歉。
“哥,别说了,你先去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吧。”
月生,沉寂,屋檐上。
“原来你在这。”
易雨卿沉默一瞬,“……嗯。”
李清音坐在她不远处,犹豫了会,还是开口说:“抱歉,今早说了那些话,我本意只是不想让你发现那只邪祟,我与他相处了一段时日,就是想看他有什么阴谋诡计。我知道你肯定看出了他的不同,却还是要打消你的顾虑,只是担心邪祟会临阵脱逃。”
易雨卿轻轻摇头,她将一朵冰莲从储物袋里取出,“我早就听闻临水受伤的事了,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这朵冰莲你拿去给他疗伤吧。”
李清音愕然,“我……”
“你就说是我自己要给的,他不会不收。”
李清音默在原地,她有好多话堵在心口,却稀烂的拼凑成一句道歉:“抱歉,以前我没等你。”
易雨卿下意识要问一句“什么”,却忽然了然,一笑:“没事,都过去了。”
那笑容那么苦涩,却又那么释怀,好像多重的心事都已不在乎。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可我宁愿你说一句,我们重新开始。
易雨卿将冰莲交给她,转首继续一言不发的赏月。
雨卿的话变多了,是因为林师妹?
李清音离去不久,林亦忻就跳了上来:“师姐,你赏月不叫我啊。”
易雨卿瞥她:“你这不就自己上来了?”
“那不一样,天明衔月的时候我哪次不陪你赏月?”
易雨卿认真回忆,细数:“你成为阵道修那日,进入秘境内围的前几月……”
“停!师姐别数了!”
易雨卿得意望她:“谢翎宇怎么样了?”
“他饱受惊吓和饥饿的摧残,早已经歇息了,好在他心性还算坚韧,若是入了天明衔月,应该也能做出一番成就。”
林亦忻又道:“师姐,今日李师兄怎么一直偷看你?”
“他只是透过我在看少时的自己罢了。”
林亦忻:“你们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易雨卿一五一十的道出,她曾经以为这段关系说出来会很艰难,会嗫嚅,还会哭。
可如今却没有,她真的默许了这段关系的远去。
“原来你们以前发生过这么多的事情。”
林亦忻还道:“这么听起来,你们三人都还没有错,错的反而是那个易君……咳咳!”
林亦忻急忙改口,喟叹:“嗯,错的是那些规则。”
易雨卿轻飘飘丢下一句,“错在我姓易。”
林亦忻才不顺着她的悲伤走,笑语盈盈:“那你跟我姓啊,我这个姓氏又好听又好写,还大众,以后出江湖人家发现你也姓林,就会适当的帮忙啦。”
易雨卿无语笑了,“能说出这些话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林亦忻瞪大双眼:“真的啊!你别不信,我在白山的时候认识一位姐姐,她……”
月色如此静美,身旁有一只雀儿不停叫唤,似乎也挺好。
林亦忻讲了很多很多,她恍惚想起今日寺庙听到的一段话,她全盘托出,易雨卿转神色一变,盯她:“你真的没听错吗?”
“我没听错,师姐,那就是邪祟亲口说的话。”
易雨卿恍惚觉得心头一阵冰凉,她捂住胸口,万千思绪飞过。
本就清冷如月的面容,此刻覆上月华,更添疏远冰冷,可更冷的是她眸中的情绪。
林亦忻还没讲完:“师姐我还有……”
“我乏了,下去休息了。”
师姐似乎不是很能接受这些,不过也能理解,除了近十年的邪祟,每每遇到邪祟几乎都是在害人,何谈保护一个人类小子?
但也许,这世间还有许多新的变故,新的事物出现,等待他们接受呢?
我还得要好好疏导师姐,让她也学会接受新事物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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