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李氏兄妹就返程回天明衔月了。
林亦忻亲切的关怀谢翎宇,为他点了一桌好菜。
身后是关于那个林中寺庙的流言,有人说寺庙一夜之间残破不堪,有人说一定是有人刻意毁坏造成的假象。
而不论哪种说法,去那拜过的百姓没有任何不适。
谢翎宇扒拉米饭,抿唇纠结,却道:“姐姐,那个东西没有伤害过我。”
“我知道。”
一个邪祟愿意汲取百姓的愿力洗涤自身的污秽,祈求来世成人,还愿给世间。
“但这些,你不可对任何一个人说起,知道吗?尤其是进入天明衔月以后。”
谢翎宇试探:“易姐姐也不行吗?”
“她……可以。”
谢翎宇点头,乖乖吃东西。
今日她要回白山祭拜顾湘姐,一年不曾去过白山了,姐姐,你又欠了我一次生辰礼物。
易雨卿盯着她离去的方向愣神,影子对光斜长渐远,却好似扎根在心底,无论多远,她的背影都种在心上。
她领着几人回天明衔月,江上小舟,她抱剑依靠舱内,闭目小憩。
昨晚林梓的一番话搅得她心神不宁,她需要不少的时间去消化,若可以,她希望那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梦里的话都是假的。
易雨卿回到寝殿后,翻开小匣子,白色灵蝶感应到她回来,飞至她的肩头缓缓扑棱翅膀。
她在十几封信里来回寻找,终于看到一段熟悉的话:赋雪剑,听你爹说来自天界,期间的翡翠宝石本是一块吸收日月精华的手镯,被炼化成了宝石镶嵌其中。剑身也被反复打造近百年,十大凶器中,赋雪排第七。嗯,你爹说是这么说,可我又不是神仙,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能当做听故事一样了。
对了,他还说,在危急关头,把剑鞘给予他人,无论多远都能感知到她的位置。若是心意相通,持有剑鞘的人,还会把它化作利剑自保。
心意相通?
易雨卿读着读着,心跳加速,说不上的喜悦和惆怅相互交叠。
原来,她也心悦我吗?
怪不得,她之前来我后院的时候,我会莫名有些宽心,她不来,我又很失落。
怪不得,她和卜聆谈论欢笑的时候,我心里堵着一块石子,喘不上气。
易雨卿仅用一秒就捋清自己的心意,她将信纸叠好塞回,把灵蝶引到小垫子上,她还有些混乱,想着去小院沐浴月光。
月色寒凉,她却觉内心温热。
林亦忻来到安葬顾湘的地方,墓碑是她找的一块木板,字迹虽工整走势却轻重不一,足以看出她刻字的绝望。
她伸手拂过木牌,好似在抚摸姐姐的脸庞,那么轻、那么柔。
“顾湘姐,一年了,我还是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羽叔的消息,就连孙南也葬身外地,尸首无存,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孙二哥,我怕他怨我。”
她叹气,“顾湘姐,你的无忧醉配方我留在天下酒肆了,若可以,我真希望无忧醉能打响一个名号,把咱们白山的特色宣扬出去。”
无忧醉是林亦忻自封的白山特色,尽管内地有名,却终究因为地处偏远,无法得到大肆的宣扬。
林亦忻将手边的无忧醉开封,那是顾湘深埋在树底的酒,醇香浓郁,味消千愁,是为无忧,一醉便可无忧无思。
她将酒倒在木牌前面的一块土地上,随后仰头饮尽,酒香漫过唇舌,身子猛的一个激灵,唇边绽开一抹苦涩的笑。
林亦忻来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她蹲在孙二哥门前半宿,无眠无言。
终究没有勇气无法告知这个消息。
林亦忻叹息,她要离去时却嗅到一股邪祟的气味,她屏息凝神观察四周,感知到方位后立马冲上前。
邪祟跑的很快,一溜烟又跑回郊区密林之中。
许是没料到身后人的穷追不舍,邪祟猛的一顿,立马调转方向。
“有人来了。”
“不管是谁,直接杀了。”
女子话音刚落,却被阻止:“不急,先完成我们的事。”
蔓女收脚,仰望面前这个庞然大物——被封印的潮渊。
他们周身还有一群黑压压的邪祟,黑暗中闪烁着猩红的眼,极具压迫。
其中一个邪祟道:“那不就是一个人类吗,我直接把她杀了不省事多吗?”
潮渊:“不可,我的力量是随主上苏醒才能回来的,这层屏障是风蔓一人凝聚全力形成,天明衔月如今人才辈出,稍有动作就能被他们所察觉。我死了是不足惜,但不可耽误主上的苏醒。”
说着,潮渊眯起凤眼:“若外头的女孩执意要过来我们再动手也不迟。”
林亦忻根本不知道密林深处的一切对话,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子都被屏障隔绝,一丝气味也寻不到。
她也不知道,邪祟本意就要回到屏障内,却因为身后人的追逐而变道,将她引到另一边。
蔓女:“我已经祭出我的所有力量,你们什么时候能够动手?”
“主上的苏醒需要一个契机,我们还需从长计议,”潮渊眉目压低,“另外,你没资格命令我。”
“是你的父亲无能,被封印到现在我发出的讯息没有一条能回来。”
说着潮渊就消失了。
蔓女狠狠攥紧拳头,她早就听父亲讲过他的这位朋友,脾气不好,性格差劲,暴力嗜血,能合作估计也是看在复苏鬼邪之主的份上。
而寻找到父亲的下落,也需要先唤醒鬼邪之主。
若可以她真是不想管那么多,什么人间灾难,天界动荡,纵使三界混乱她也要寻找一席平安之地和父亲生活。
潮渊的真身被封印在宁州,哼。蔓女冷笑,似乎有了些许算盘。
潮渊,你如此目中无人,那我便祝你苏醒之时便是身死之日。
蔓女拂袖离开。
林亦忻将邪祟逼至绝境,邪祟手上捧着一个吊坠,朝前晃晃悠悠伸手。
林亦忻不动,她不确定邪祟又有什么想法。
邪祟见她不过来脸上划过淡淡的失望,直接将吊坠甩到她脚边,抬手狠狠贯穿自己的胸口。
他张着嘴巴要说什么,可血糊了嗓子,只冒出血泡的咕噜声,终究还是断了气。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她收回眸中的惊讶,弯腰捡起蜜蜡所制的吊坠,背面有几个刻字:圆圆两岁生辰快乐。
林亦忻观察死者的面庞,黑雾散去,赫然是一个刀削般瘦削蜡黄的面容,那么干净,却也那么沧桑。
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又上来了,下山一年,看着那些本应该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熄灭。
燃尽的烛芯,就没有复原的可能。
林亦忻将吊坠交给别官府的人,天下之大,她找不到这个叫圆圆的女孩。
离开白山之前,她模仿孙南的字迹写了一封信,放在孙二哥门外。
回去的途中她又思考了很多东西,以她所见过的邪祟以及他们的死前眼神、动作和神情得出一个猜想:兴许被附身的人能恢复短暂的自我意识。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能恢复如初呢?
邪祟究竟又是因何存在?它的源头又是什么?
若能解答这些疑惑,真是死也无憾了,林亦忻不禁开个玩笑。这些猜想她要告诉易雨卿,以她们二人之力网罗搜集,哪怕只能得到一丝线索也好。
在没得相应的线索前,天明衔月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倾诉。
哦,谢翎宇可以,只是他年纪小,害怕管不住嘴。
她忽然想到李清音用笛音折磨邪祟的场景,狡黠又腹黑。不只是她,也许整个天明衔月的人都恨透了邪祟,自然是要赶尽杀绝的。
回到天明衔月,她简单回应了同门的关心,而后急忙跑到阵道修找到之前那位师姐。
她从她弟弟身上取下一件遗物,转交给她。
“他……死了?”
师姐紧紧攥着手中的物品,痛苦闭上双眼,明明身形都仿佛要被风吹散,却道:“他勾结邪祟,残害同门,死不足惜!”
林亦忻无言。
孙南,你在那边可还安好?
或许是师姐散发的悲伤太过浓郁,她找个借口就离开了。
林亦忻撑着笑一一答复木因的担忧和好奇,就连木凡也来了,看见他们满目都是自己,心中的温馨渐升。
她同二人聊了很久很久,说到口干舌燥,眼皮都要耷拉了。
木凡:“亦忻你先回去休息吧,除邪辛苦你了,我同你师父都为你而自豪。”
林亦忻害羞低头,“还是两位师父教的好。”
一时间忘记改称呼,木凡也是一愣,却也不提醒:“回去休息吧,明早的晨练你不用去,多睡会。”
“好啊!”说着她一溜烟没了影。
刚离开房间,嘴角的笑就耷拉了下去,动作也放缓不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恍惚发觉在人前维持稳定的情绪也是一件很累的事。
林亦忻把手抵在胸口,也可能是我心中的事堆太多了,可师姐前阵子不是刚开导过我吗?
我竟愁思至此?
不行,我要自己消化那些不好的情绪。
今日夜已深,或许师姐也很累,等过几天再找她说我的猜想吧。
在中午吃饭看到谢翎宇提剑而来的时候,林亦忻道:“你也同易师姐一样学剑啊?”
“当然了,学剑可以保护你们!”
“好好好,你保护我们。”
说着林亦忻低头吃了两口饭,不知为何,谢翎宇忽然觉得林姐姐好像融入了身后那群缄默不言的同门,可明明脑海中她的形象应该更鲜活才对。
回归天明衔月后的日子,林亦忻没日没夜修炼,几乎废寝忘食,若不是还要照顾刚来的谢翎宇的心境,她可以一直待在阵道修。
不过这可是她捡来的弟弟,必须对他负责。
林亦忻指尖月华流转,她心一沉,想着:一定要成为首席,探查真相保护更多的人。
近来易雨卿被要求钻研死生意境,不可随意离开。
就连前不久听闻林梓回来的消息她都不能出去。
林梓回来这些日子怎么不来找她?
不过我凭什么要求她一直来找我呢?我想她就应该我自己去。
易君澜已经不会再设置屏障给易雨卿了,冒出去找林亦忻的想法时少时身上受过的伤明明早就好了,却莫名一阵激灵。
不管了,先去看她怎么样,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去白山有没有遇到邪祟。
易雨卿去阵道修时已经很晚了,她走了条小道方便藏起自己的身影。
易雨卿看到林亦忻不在房中,而是在屋舍前的空地上盘腿而坐,静心凝神,似乎在参悟什么。
她随意打量了一番,阵道修她已经好久没来过了,这么大的屋舍居然只有她一个人住,只有一间房掌灯。
心尖莫名一疼,眉头不自觉轻皱。
她还以为林梓会住在其他派系空缺的房间里,和其他人彻夜畅谈。
易雨卿见林亦忻久久没有要动身的打算,便离去了。
这一次离开当然也逃不过易君澜的眼,或许是松懈多年,又或许是她情绪零碎,他没有戳穿。
易君澜觉得这次放过她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像一桥了。
明明灯影下璀璨若星河,传神入心,若蓄满泪水,还会显得倔强又可怜。
那他又为何放任林亦忻随意进出易雨卿的寝殿呢?从一开始的剑术指导,到深夜畅聊,再到易雨卿扬起唇边的笑。
这些哪怕他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却还能有所察觉。
这一世,易君澜没料到的有两件事:一是爱上凡人谷一桥,二是对女儿的父爱开始蔓延。
冷血如他,甚至被天界的神诅咒,却还能体会到这些凡人的感情?
日常训练中,易雨卿若能被派去指导新人,便能看见谢翎宇。
她虽不会偏袒任何人,但在休息时段会莫名注视谢翎宇。她没有弟弟妹妹,却见过林梓失去弟弟的痛苦和要为他揪出凶手的决绝,若可以,她也愿意把谢翎宇当做亲人来照顾,和林梓一起培养这个弟弟。
易雨卿近半个月不见林亦忻找她,却还是会照常泡茶摆在小院,这样她下次来说累了还能有口喝的。
这夜,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易雨卿眼神下意识柔和,“林梓。”
林亦忻:“师姐。”
林亦忻面上没有惯常的笑容,眉头和嘴角下压,萧瑟站在风中。
易雨卿刚泛起的甜蜜涟漪迅速消散,迟疑问:“怎么了?”
“师姐……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被邪祟附身的人,能恢复意识?”
本以为会收获一句反驳或是幽怨的眼神,谁知易雨卿斟茶的手一抖,只是不解的看她。
凉风习习,林亦忻摊开双手,“师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有些邪祟的眼神很不一样,好像在说话!”
“就比如二青,她死前抬手,却没有力气,我们不知道她到底想如何,而且死前她的眼睛不再浑浊,不只是落泪的原因,我觉得她一定有话想说。”
“所以我就猜测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能恢复短暂的意识?甚至恢复如初?”
短短几段话却令易雨卿整颗心都冷透了,沉默许久,才淡淡回应:“以上的话,不要被我父尊知道。”
林亦忻当然明白,若是当着尊上的面说出这些话,便是易雨卿也保不住她。
“师姐,总之,往后除邪还望多留心观察一二。”
“师姐好梦!”
说罢,林亦忻翻身离开。
这是她回来后想了好些时日的话,她憋在心里难受得很,只对易雨卿有分享的**,也只相信她会保密,会和她一同秘密探查。
易雨卿垂首发愣,眼神落寞不已。
被附身的人能恢复意识?那我岂不是逼死了她姐姐的罪人?那我的手上岂不是沾染了……
她不敢再细想,痛苦闭上双眸,拳头紧握,死死抵着掌心。
不论如何,她能提出这个猜测,就一定要试着找找破绽。
毕竟,十七年来除邪,从和她相遇开始,也是第一次发现邪祟会流泪,一开始还不以为然,但他们的神态又太过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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