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第七篇
几个人从饭馆出来的时候,街上还有些人来来往往。
老张在前面走着,一路说着些山里的闲话,“这家店其实开了没多久,不过味道倒还不错,山里人做菜,不讲究花样,就是实在。”
他说了几句,见几个人都没有怎么接话,也就慢慢安静下来。
出了镇子,山路渐渐清静.几个人顺着山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张停了一下,“我就从这儿回去了。”
他说完摆了摆手,顺着另一条小路往村子里走了。
阿蘸、啵然和陆先生继续往山上走,一路上没有谁再多说话。
过了些时候,小院的屋檐从树影之间露出来,院门半开着,廊下那只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山间慢慢吹过来,阿蘸在石桌旁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啵然在一旁慢慢添了些水,又把壶往炉火上挪了一点。火苗轻轻动了一下。
陆先生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把那张命盘又拿了出来,放在石桌上,他有一些恳求的目光,望着阿蘸说:“您能不能……再帮我看一下这张盘?”
茶壶里的水轻轻响着,风从院墙外的树间慢慢吹过来。
阿蘸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那张盘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过了一阵,他才慢慢把那张盘挪到自己面前,手指在纸上轻轻按了一下,把纸压平。
陆先生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张盘上,几乎没有移开。
阿蘸低头看着那张盘轻声说道:“盘当然可以看。”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抬起头,看了陆先生一眼。“你这些年,其实一直在看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风从院子里吹过去,石桌上的纸轻轻动了一下,阿蘸伸手把纸按住。然后才慢慢说道:“只是你看的,一直只是盘。”
陆先生点了点头,“先看命宫,再看三方四正,再看四化。哪颗星落在哪个宫,哪一年动,哪一年不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自己这些年的习惯。
阿蘸听着,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阿蘸继续慢慢说道:“这些都没有错,星当然要看,宫位当然也要看,流年、大限、小限,也都要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陆先生却微微皱了一下眉,“那为什么……还是不对?”
阿蘸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那张盘轻轻转了一下,让盘面正对着陆先生。
然后才说道:“因为你一直在看盘。”他说到这里,看了陆先生一眼。“却没有看人。”
风从院子里慢慢吹过去,茶壶里的水轻轻响了一声。
阿蘸的手指落在命宫的位置上,停了一下道:“盘在纸上,人不在纸上。”
他又轻轻点了一下那张盘,“星在宫里。气在人身上。”阿蘸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得更简单一些。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一个人的命,不只是盘,盘只是一个起点,可你这些年,一直在盘里打转,一个人的命,不只是盘。盘只是一个剧本,而你要做的,不是当演员,而是要做改变剧本的人。”
陆先生听到这里,明显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盘上慢慢抬起来。
“改变剧本?”他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阿蘸没有急着解释,他把那张盘轻轻往前推了一点。
“你这些年看盘的时候,是不是总在想一件事。”
陆先生看着他。
阿蘸继续说道:哪一年好,哪一年不好。哪一年该做事,哪一年要躲事。”
陆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是。”
阿蘸轻轻笑了一下。“所以你一直在等,等盘里的好年头,等运转过来,等某一颗星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风从院子里慢慢吹过来,树影在地上轻轻晃了一下。
阿蘸的手指落在那张盘上,没有点具体的星,也没有点宫位。只是轻轻按在纸上。
“可真正懂盘的人,不是这样用盘的。”
陆先生看着他,神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阿蘸说道:
“盘不是拿来等的,盘是拿来用的。”
他看了陆先生一眼。
语气依然很平静。
“盘里哪里容易出问题,哪里容易走偏,哪里容易起贪、起急、起执念,那才是要看的地方。”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看出来了就避、就改、就换个走法。”
阿蘸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盘,又慢慢说道:“所以盘不是告诉你命怎么样,盘是告诉你——”他停了一下,才把话说完。
“你该怎么活。”
陆先生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盘像是在重新看一件已经看了很多年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可盘上不是已经写了吗?哪一年顺,哪一年不顺。什么时候起运,什么时候落运。”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那这些……还能改吗?”
阿蘸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把那张盘轻轻推回到陆先生面前。
“盘当然写着很多东西。”他说得很平静,“可盘上写的,从来不是结果。”
陆先生抬头看着他。
阿蘸继续说道:“盘上写的,是你容易走的路,哪条路顺,哪条路难,哪条路走着走着,人容易起执念。”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风从院子里慢慢吹过,茶壶里的水轻轻响了一声。
阿蘸看着那张盘,又慢慢说道:“真正懂盘的人,看见一条路不好走,不是等它发生,而是提前绕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先生,语气依然很温和。
“所以盘不是用来认命的,是用来避路的。”
陆先生听到这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还放在那张盘上像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翻它。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那……该怎么避?”
阿蘸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那张盘轻轻合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暂时收起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先别看盘。”
陆先生愣了一下,阿蘸看着他。
“先看看你自己。”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风慢慢吹过来。廊下那只猫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又慢慢趴了下去。
陆先生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合上的盘手指停在纸边,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发现。
这些年,他几乎每天都在看这张盘。
却好像很少真的停下来看看自己。
院子里没有人再说话。
茶壶里的水还在轻轻响着。
像是什么事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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