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第八篇
陆先生的手指停在纸边,很久没有动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山间慢慢吹过来。茶壶里的水轻轻响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催,也什么都没有追。
过了一会儿,陆先生才慢慢抬起头,看着阿蘸:
“看我自己……”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重复刚才那句话,“怎么看?”
阿蘸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了陆先生一会儿。那目光并不锋利,也没有什么压迫,却叫陆先生下意识把背坐直了一点。
阿蘸这才开口:“你这些年看盘的时候,先看星,先看宫,先看流年、大限、小限,这些都没有错,可你从来没有先看过你自己。”
陆先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人怎么能看自己?”
阿蘸低头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人最难看的,就是自己。他说完,把茶杯放:“所以才总要借盘。”
陆先生听到这里,微微怔了一下。手指又不自觉在那张盘上轻轻按了按,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
阿蘸看着他,没有追着往下说,风从院子里慢慢吹过来。
廊下那只猫换了个姿势,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啵然坐在一旁,添了一次茶,茶水落进杯子里,声音很轻。
过了一会儿。
陆先生才慢慢说道:“我这些年……确实一直在借盘,有时候生意上有事,我先看盘。人来人往,谈成谈不成,我也先看盘。就连自己哪天出门,哪天不出门,心里都要先过一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忽然觉得这些话说出口,有一点荒唐,可又没有笑出来。
“我总觉得,先看清楚了,再走,会稳一点。”
阿蘸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抓取。”
陆先生没有接话,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茶壶里的水声。
过了一阵,阿蘸才慢慢说道:“你不是怕看不准,你是担心哪个不准。”
陆先生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却没有立刻开口。
阿蘸继续说道:“你看盘,不是在求答案,你是在求一个心安。只要盘上说得过去,你就敢往前走一点。盘上要是说得不好,你心里就先乱了。”
他说到这里,看了陆先生一眼。
“可真正让你乱的,不是盘,是你自己先乱了。”
陆先生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放在那张盘上。但刚才那样抓得紧了,只是轻轻搭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可要是不看盘,我又怎么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阿蘸听到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盘,然后伸手,把那张纸重新翻开。纸在石桌上轻轻展开,陆先生的目光立刻落了上去。阿蘸看着那盘,没有急着说星,也没有急着说宫。只是伸出手,在盘上轻轻点了一下。
“盘在数中。”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陆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阿蘸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又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你这些年,一直在看数,哪一颗星在哪个宫,哪一年起,哪一年落,哪一宫吉,哪一宫凶。可数看久了,人就没有了。”
陆先生微微皱起眉,
“数看久了,人就没有了……”
他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阿蘸这才继续说道:“盘上的数,不是给你拿来怕的,也不是给你拿来等的。它只是让你知道,你这个人,容易在哪些地方起心,在哪些地方走偏,在哪些方面容易有执念。”
他说着,手指轻轻落在盘上的一处:“有的人,看见财,就容易急。有的人,看见名,就容易执。有的人,一遇到不顺,就先乱。这些都在盘里。可盘里写出来的,不是结果。只是你这个人,容易怎么动。”
陆先生听到这里,目光慢慢沉了下去,他像是在听盘。又像是在听自己的这些年。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问道:
“那……是不是盘上哪里不好,我就该避哪里?”
阿蘸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这么看。”
他说完,停了一下。风从院子里吹过,桌上的那张纸轻轻动了一下。
阿蘸伸手按住了纸边然后才慢慢说道:“盘上哪里不好,你就要知道自己哪里容易失手,知道了,不是躲开一辈子,是心里有数。到那个地方,自己先收一收,到那个时候,自己先停一停。这才叫用盘。”
陆先生的手指微微一颤。像是终于听见了他这些年想听却没有听见的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盘,低声说道:“所以盘不是拿来算命的。”
阿蘸看着他:盘当然也能看命,可只看命,就着相了。”
陆先生抬起头。
阿蘸的声音依旧很平:“盘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你拿一个活人,去照一张固定的纸,当然越照越乱。”
这几句话落下来,院子里一下更安静了,连茶壶里的水声都像轻了一点。
陆先生坐在那里,像是忽然不知道该看盘,还是该看自己。
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开口:
“那这些年……是不是我把它看死了?”
阿蘸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低头把那张盘重新轻轻合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一件旧东西收起来。
然后他说:
“你不是把它看死了,是把自己看进去了。”
陆先生愣了一下。
阿蘸看着他:“盘没有困住你,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树叶轻轻响了两声。啵然坐在一旁,这时候才把茶重新倒上。茶水很热,热气慢慢散开。
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
陆先生才低声说道:“那我现在……是不是已经走得太深了?”
阿蘸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也很平常。
“你要是真走得太深了,今天就不会把这张盘拿出来,问我这句话。”
陆先生看着他,没有出声。阿蘸把那张合上的盘轻轻推回到他面前。
“盘先收起来吧,明天一早,跟我下山走一趟。”
陆先生微微一怔。
“下山?”
阿蘸点了点头:
“先不看盘,先看看人。”
陆先生低头看着那张盘,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轻轻放在纸上像是第一次不知道该不该立刻把它打开。
廊下那只猫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又慢慢把头低了下去。风从山间吹过来,天色也一点一点往晚里沉。
石桌上那张盘安安静静地放着。
没有人再去碰它。
像是它第一次,不再那么着急着被看懂。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