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在六月的最后一周落下帷幕。
最后一门考的是英语。收卷铃响起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爆发出压抑了一整个学期的欢呼声——高二的暑假正式开始了。虽然学校还安排了一周的成绩分析会和假期安全教育,但在学生们的认知里,交上英语答题卡的那一刻,高二就已经结束了。
澜欣从考场出来,在走廊上被从隔壁考场涌出的人流推着走了几步,然后靠在窗台边等慕北。她的考场在三楼,慕北的在二楼。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对着答案争论阅读理解第三题的选项到底是A还是C,有人把书包甩在肩上大喊“终于考完了”,有人已经在约下午去港区吃烧烤。六月底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考试结束特有的那种松弛感——像是所有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澜欣没参与对答案。她靠在窗台上,胳膊搭着窗框,看楼下操场上已经有男生抱着篮球冲出去了。她对英语的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阅读理解有四篇文章,她全部读完了,虽然有两道题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很久,但她至少每一道题都做了,没有像以前那样看不懂就随便蒙一个。作文要求写一封建议信,她用了慕北单词本里标了星号的那几个句型,不敢保证全对,但至少开头和结尾的格式是对的。
“等很久了?”
慕北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几支笔。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黑色长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扎成低马尾,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考场里没有空调,只有吊扇,她的位置大概在风扇的死角。发绳上有一颗小小的银色星星装饰,是五月份她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和澜欣一人一根。
“没多久。”澜欣从窗台上直起身,“你怎么样。”
“正常发挥。”慕北走到她旁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阅读理解有一篇是关于海洋生态保护的,题目出得比较绕,不过选项的干扰项特征很明显。作文是建议信——我之前给你的那个作文模板里有这个类型,你用了没。”
“用了。开头和结尾。”
“中间段呢。”
“写了三个建议。不知道语法对不对。”
“写了就行。”慕北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语法错了也比空着好。作文的评分标准是内容和结构占比最高,语法错误扣分有上限。”
“你又查过了。”
“考前查的。”
她们顺着人流往楼下走。楼梯间里挤满了人,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有人从后面挤上来差点撞到澜欣的背,慕北伸手拉了一下澜欣的袖子让她往旁边靠了靠。走到二楼时慕北停下,让澜欣在楼梯口等她一会儿——她要回考场拿落在抽屉里的水杯。澜欣靠在楼梯扶手上等她,看着窗外的海面在正午阳光下是一片刺眼的银白色。
慕北出来时手里拿着水杯,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边走边把夹在里面的几页纸整理好。她走到澜欣面前,把那几页纸抽出来递给她。
“暑假复习计划。”慕北说,“我把高三上学期要讲的重点内容提前整理了一下。数学主要是导数的应用和积分初步,英语是语法填空和短文改错的高频考点,语文是古诗文默写和文言文阅读的答题模板。你暑假有空可以先看看。不用全做完,看多少算多少。”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澜欣接过那几页纸。纸上是慕北的手写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个章节用蓝色荧光笔标出,重点公式用红色笔画了框。最后一页右下角照例有一行小字:“如果有看不懂的,随时发消息问我。”
“期末复习的时候。反正我自己也要过一遍,顺便帮你整理一份。”慕北盖上笔帽,把笔记本放进书包,“走了,去天台。今天应该不热——早上下了雨。”
确实不热。清晨下过一场短暂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中午时地面已经干了大半,但空气里的燥热被雨水带走,气温比昨天低了三四度。天台上的旧课桌和旧长椅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桌面上那些前人的刻字里还残留着一点水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角落里的破花盆又积了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吹下来的叶子。
澜欣推开铁门走到栏杆边,双手搭在生锈的横杆上。天台上的风比地面大得多,从南面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远处海水的咸味。她的狼尾被风吹得往后飘,灰色短袖的下摆也被吹起来一角。从这里看出去,整个临渊市尽收眼底——老城区的旧楼群、新城区的规整住宅、港区的吊臂轮廓、更远处苍溟海安静的灰蓝色弧线。她不知道看过多少次这个画面,但每一次站在这里,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
慕北站在她旁边,旧课桌已经被她挪到了栏杆边,桌面上摊着那份暑假复习计划。她用笔在计划上做最后的补充标注,笔帽咬在嘴里,眉头微皱。做了几处标记后她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盖好,合上计划,走到澜欣身边。
“考得怎么样。”慕北问。
“英语作文写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写到一半时间不够了。”澜欣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开,“但前面的题目都做了。包括导数那道。”
“导数那道你做出来了?”
“嗯。二阶导数也求了。判断是极大值。”
慕北偏过头看着她。导数应用是这学期最后几周才讲的内容,澜欣在期中之前还在及格线挣扎。上学期她连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都会算错,这学期已经能独立完成一道导数综合题了。虽然最后一道大题还是没做完,但前面的进步是实打实的。
“你看什么。”澜欣没回头,但她似乎感觉到了慕北的视线。
“看你。”慕北说。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的天气很好,海是灰蓝色的,天台上的风比地面大,她在看你。
澜欣转过头,对上慕北的目光。慕北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是很深的棕色,里面映着两个小小的光点。她没有移开视线,没有找补一句“看你有没有算错”或者“看你是不是又在骗我”。她就是说了一个很简单的词,然后让它安静地待在那里。
“……有什么好看的。”澜欣先移开了目光。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海,但她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骨节在皮肤下顶出浅浅的白色。
“好看。”慕北说。然后她也把目光移向海面,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不是从旁边传来的。
蝉鸣在这一刻忽然响亮了起来。那棵两百年银杏树的树冠里藏着不知多少只蝉,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像是夏天的背景音乐被人猛地拧大了音量。澜欣低头从栏杆台上拿起一张折起来的成绩条——是班主任今天早上发的,她还没来得及看。她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语文88,数学71,英语69,文综156。总分384。班级排名第31名。上学期期末她的排名是第43。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成绩条递给慕北。
慕北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学71分——比上次测验又高了7分,超过了澜欣自己定的七十分目标。英语69分,离70分只差一分,但比上学期的五十多分进步了将近二十分。文综还差一些,但每科都比上次高了至少五分。
“数学71。英语69。”慕北把成绩条还给澜欣,语气里有一种澜欣不太常听到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夸奖,而是一种克制的、内敛的骄傲,像是她自己考了高分一样,“你自己定的目标都达到了。”
“数学超过了。英语差一分”
“差一分也是进步。上学期你英语还在五十分徘徊。”
澜欣把成绩条叠好放进口袋,靠着栏杆。风把她的刘海吹得遮住了眼睛,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梳了一下,露出一整张脸。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暑假我会把英语提上来。”她说。
“好。”
“你那个复习计划——数学的积分部分,我看不懂再问你。”
“随时。”
“还有英语的短文改错。上次月考我在改错题上扣了六分。你说过改错题是有规律的,把规律整理给我。”
“好。”
“你怎么什么都好。”
慕北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面。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因为你要开始认真了。”她说。
蝉鸣在天台上空持续地响着。天台角落里那个破花盆里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小片,倒映着天空和几朵刚从云层里钻出来的白云。慕北想起去年九月在这同一个天台上,她给澜欣讲P大的银杏树和图书馆,澜欣躺在长椅上说“能活就行”。那时候的澜欣和现在的澜欣是同一个人,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不是性格变了——她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澜欣,还是每天早上踩着上课铃进教室,还是用霸道的语气做温柔的事。但她开始计划未来了。她会在笔记本上写下歪歪扭扭但能看清的公式,会背英语单词背到深夜,会把不会的题圈出来等周末集中问,会主动要求复习资料。而这些变化的起点,慕北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也许是台风那天她冒雨跑去澜欣家,也许是跨年夜在灯塔下她给了澜欣第一颗纸星星,也许是冬天在天台上她说“你其实不笨”。也或许更早,早到六岁那年她接过澜欣递来的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笔画了一只猫。
“下学期高三了。”慕北走到旧课桌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不是新的瓶子——是上学期那个浅蓝色的,已经装了大半瓶纸星星,淡绿、浅黄、米白,全是春天的颜色。瓶子里又多了几颗新的,今天刚放进去的,是海蓝色——和此刻远处苍溟海的颜色一模一样。
“高三。”澜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面。阳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无数碎金在浪尖上跳跃。港区的吊臂在缓缓转动,渔船的白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更远处,老君岭的山脊线在天际清晰可见。
“你怕吗。”慕北把玻璃瓶放在旧课桌上。
“怕什么。”
“高三。高考。以后。”
澜欣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以前怕。现在不怎么怕了。”
“为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慕北。“因为你说你的计划里有我。所以我的计划里也有你。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慕北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浅蓝色的玻璃瓶。海蓝色的纸星星安静地躺在瓶底,和春天那些淡绿浅黄的星星混在一起,颜色层层叠叠的,很好看。然后她伸出手,把瓶子放在澜欣手心里。
“高三的星星。提前给你。”
“提前?高三还没开始。”
“从暑假开始算。今天开始。”慕北松开手,转身面对栏杆外的海面,声音和海风混在一起,“反正都会是你的。”
澜欣看着手心里的玻璃瓶。浅蓝色的瓶身,海蓝色的纸星星。她把手收拢,将瓶子放进口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星星,放在慕北手边——是她自己折的。星星的棱角不够分明,有一个角比另外四个短了一截,纸张边缘被折了好几次才勉强成型。和慕北折的那些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是不同的人折的。
“我说过上七十就自己折。练习的时候折了几颗——这颗是最好看的。”澜欣顿了顿,“送给你。”
慕北把澜欣折的纸星星拿起来,放在手心仔细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放进自己校服胸前的口袋里。那颗星星待在那里的位置刚好在心脏上方。
放学铃在下午四点准时响起。澜欣从天台上下来,回到教室里收拾东西。她的课桌上堆了一个学期的课本和卷子,抽屉里塞满了草稿纸和用完的笔芯。她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分类整理——课本摞成一叠,用过的草稿纸扔进垃圾桶,笔芯留了几根还能用的,其他的也扔了。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用草稿纸折的小盒子,里面是她练习折的几颗纸星星——不太好看,但她全留着。
她把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外层,拉上拉链。
慕北在前排座位上等她。旁边站着林晚,正帮慕北核对班级合影的照片顺序。两人听到澜欣走近的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林晚的目光在澜欣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慕北,嘴角微微弯了弯,把照片装进信封说“我先走了”。
澜欣靠在慕北旁边的课桌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扬。她的狼尾被天台的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走不走。”
“走。”慕北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高三复习资料清单”。她把信封递给澜欣,“暑假把这些书提前买了,新华书店有。如果找不到,跟我说,我在网上帮你订。”
澜欣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书包里。“一起去新华书店。明天。”
“……你主动约人?”
“不去算了。”
“去。”慕北说。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六月的夕阳从连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长条金色的矩形。三楼的窗户开着,海风从南面灌进来,把走廊里贴了一个学期的考试通知和活动海报吹得哗哗响。澜欣在窗户边停了半步,往外看了一眼——银杏树已经满树浓绿,树冠在风中轻轻晃动,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其中一个摔倒了,旁边的同伴笑着伸手拉他起来。更远处,苍溟海在夕阳下是浅金色的,海面上有几艘晚归的渔船缓缓移动,港区的吊臂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这个画面和去年九月她第一次在天台上看海时几乎一模一样。但看海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慕北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等着,夕阳把她的长发染成了温暖的深棕色。澜欣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向楼梯口,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肩并肩地贴在一起。
走出教学楼时,澜欣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张成绩条——班级排名第31名,数学71分。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叠好放回口袋。
“暑假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她忽然说。
“什么?”
“你说的——‘从暑假开始算’。暑假的定义是什么。是今天开始,还是明天开始。”
慕北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笑——眼角弯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几分,露出了浅浅的酒窝。那个酒窝平时不怎么出现,只在特定的角度和特定的情绪下才会露出来。
“你笑什么。”
“你已经开始讨价还价了。今天是高二最后一天,但还没放暑假。”
“所以从明天开始。”
“对。明天。”
“好。那明天来找你。”澜欣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迈步走进夕阳里。
慕北站在原地,看着澜欣的背影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狼尾发梢被风吹得左右晃动。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望海路下坡的梧桐树影里,她才转身往新城区的方向走去。
六月的最后一天结束了。暑假即将开始,高三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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