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从七月第一天正式开始。
澜欣的暑假和大多数高二学生的暑假没什么两样——补课、复习、写作业。学校组织了为期四周的暑期提高班,针对高三上学期的重点内容提前铺底,自愿报名,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建议有条件的同学尽量参加”,于是全班除了两个确实有特殊情况的,全部报了名。提高班的上课时间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自由复习。澜欣报了全科。不是被班主任的话吓的,是她自己想去。暑假前慕北给她的那份复习计划她已经翻了好几遍,每一科的薄弱环节她都标了记号,提高班的课程安排恰好覆盖了其中一大半。
上课地点在新城区一所教育机构的租用教室。空调很足,座椅比一中的旧课桌舒服得多,但教室里总弥漫着一股装修材料的味道。每天早上澜欣骑着那辆换了新轮胎的旧山地车从老城区出发,沿着望海路下坡滑到新城区,在红绿灯路口和慕北约好碰头,然后一起去教室。她到的时间越来越早——从第一周上课铃响前两分钟,到第三周能提前十分钟到路口买好两杯豆浆等着慕北。慕北第一次看到澜欣站在路灯下拎着豆浆等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愣的。澜欣把豆浆递给她,说是“早上做多了”。慕北低头看着豆浆杯上的标签,是路口那家早餐店的logo。
“锅底刮的豆浆?”慕北问。
“早市买的。”澜欣推着车往前走,耳尖微微泛红。
提高班的数学课讲的是导数综合应用。澜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她不再像高二上学期那样趴在桌上睡觉或看窗外——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但至少笔记是完整的。函数图像和公式在纸上排列得整整齐齐,重要的步骤用红笔标出来,易错点旁边画了三角形警告符号。这些记笔记的方法都是从慕北那里学来的。英语课讲语法填空和短文改错。澜欣对语法还是头疼,虚拟语气的三种时态她背了三天,做题时还是会搞混。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抽屉,而是用荧光笔把错题标出来,课间拿去问慕北。
中午她们在教室附近的快餐店吃午饭。快餐店的空调开得很猛,每次推门进去都会打一个冷战。慕北点了一份凉皮,澜欣点了一碗牛肉面。等餐的时候澜欣翻开英语笔记本复习上午讲的改错题规律,她的手指顺着笔记上的红蓝荧光标记往下划,嘴唇无声地动着,长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慕北坐在对面。面前也摊着一本书,但她的视线越过书页上沿,落在澜欣低垂的睫毛上。澜欣的睫毛在快餐店的白炽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有一瞬间她们的目光在书页上方相遇,短暂的静默中只有快餐店后厨微波炉转动的嗡嗡声。
“你看我干什么。”澜欣说。
“看你认真。”慕北的声音很轻。
凉皮和牛肉面端上来了。澜欣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慕北的凉皮盘子里。慕北没有推辞,拌进凉皮里和黄瓜丝芝麻酱一起吃了。吃完饭后两人各自骑上车,澜欣往老城区方向,慕北往新城区。澜欣每次都会在路口多停一会儿,看着慕北的背影拐进小区大门,然后才踩下踏板离开。
下午的时间澜欣用来复习提高班的内容,或者做慕北给的练习题。她家的茶几已经完全变成了书桌——课本和卷子堆在茶几一侧,草稿纸铺满了茶几的另一侧,台灯从上午开到下午再到晚上。慕北隔天会来一次,有时带着自己整理的笔记,有时带一盒她妈妈做的绿豆糕或酸梅汤。两人面对面坐在茶几两侧各写各的,遇到不会的题澜欣就用笔杆敲敲桌面,慕北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
七月中旬,临渊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老城区午后气温常常超过三十五度,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轻微下陷。巷子口那只黄狗彻底不动了,整天趴在榕树下的泥坑里吐舌头。蝉鸣从早响到晚,声音大得像有人在用电钻钻树。澜欣家的电风扇二十四小时开着,扇叶呼呼地转,把茶几上的草稿纸吹得哗哗响,不得不用一本厚重的词典压住边角。空调是没有的——老城区很多旧楼都没有,夏天全靠电风扇和开窗通风。实在太热的时候,澜欣就用冷水浸湿毛巾搭在后颈上,水滴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在锁骨处短暂地停留,然后被体温蒸发。
有个下午慕北带了一台小风扇来,USB接口的,插在充电宝上用。放在茶几上对着两个人吹,但风力不大,只能吹动刘海。澜欣抬头看了慕北一眼,慕北的刘海被小风扇吹得一颤一颤的,鼻尖上还有细细的汗珠。
“去图书馆吧,”澜欣合上课本,“有空调。”
临渊市图书馆在老城区和新城区交界处,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四层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大厅里铺着水磨石地面,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的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自习室在三楼,靠窗的座位需要早上来占。下午的人比上午少,她们找到了角落靠窗的两人座,窗外能看到文华路早市的空地。暑假没有早市,那片空地被临时改成了停车场。
图书馆的冷气很足,坐久了甚至觉得有点冷。澜欣后悔没带外套,用胳膊环住自己搓了搓手臂。慕北从包里拿出一件薄衬衫递给她,说是早上出门时顺便多带的。澜欣接过来披上,衬衫袖子长了一截,盖过了她的指尖。她低头看着袖口上那粒浅蓝色的纽扣,认出是慕北的校服衬衫——那件白衬衫,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是慕北自己缝的,因为原本的扣子掉了。针脚很细很整齐,和慕北折的纸星星一样精确。
“你故意的。”澜欣说。
“什么故意的。”慕北翻开英语真题集,头也没抬。
“带着外套。你知道图书馆冷。”
“上次来你说冷。这次我就带了。”
澜欣没有再说话。她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指尖,然后低头继续做题。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慕北放下笔,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双层玻璃的,外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喝完水没有马上放下杯子,而是微微侧过头看着澜欣被光斑映照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杯子继续做题。
七月下旬有个周末,慕北一家出门探亲——慕北的外婆住在隔壁市,每年暑假都要去一趟。今年慕北爸爸请了两天年假,加上周末一共四天。慕北临行前站在澜欣家门**代了一长串事情,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气,但每句话都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她拉开冰箱门往里看了一眼,指出了冻肉放在哪一格、青菜在哪一格、剩菜要热透了才能吃、方便面调料包太咸只放一半就够。又从包里拿出一本新笔记,说是这四天的任务安排——每天两道导数、一篇阅读理解、一篇短文改错,做完打勾,做不完没关系但要做。
澜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听着,表情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慕北看了她一眼,低头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页脚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慕北家的座机号码和她外婆家的地址。“有什么事打电话。座机打不通就找我邻居张阿姨。张阿姨家的备用钥匙我放了一把在鞋柜最下面那个鞋盒里,你要用的话自己拿。”
澜欣站直了一点,把笔记接过来仔细收好。“你又不是去外省。”
“四个小时车程。”
“那也是省内。”
“……好吧。”
慕北走后第一天,澜欣按照她留的任务表做完了所有打勾项。晚上给自己做了青椒肉丝盖饭,又炒了一份青菜,分量是刚好一个人的量,锅底没有刮多的。她把饭菜端到茶几上,坐在平时慕北坐的那一侧吃。吃完饭洗完碗,路过冰箱时看到门上贴着一张便条——是慕北用冰箱贴压着的,上面的字迹很熟悉:“酸奶在冷藏室最上层,保质期到七月三十号,记得喝。”她站在冰箱前看了片刻,把便条揭下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傍晚,临渊突然变了天。不是那种提前有预警的台风,而是一场来得又急又猛的夏季雷暴。天空在半小时内从晴朗的浅蓝变成了铅黑,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老君岭的山脊。第一道闪电劈在海面上,把整个房间照得煞白,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窗户玻璃都在震颤。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老城区排水系统不太好,巷子里的积水很快就漫过了脚踝。
澜欣关紧了所有窗户,用胶带把窗缝贴好——这是她从小到大每次台风天都会做的事,动作熟练到不需要思考。客厅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把房间照亮一瞬。电风扇还在转,吹得茶几上的草稿纸哗哗响。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今天的数学题,导数第二问做到一半卡住了。她看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街景,风把老榕树的枝条吹得剧烈摇摆,黄狗早就不在树下了。
她起身去厨房烧水。燃气灶的打火器咔哒咔哒响了几声才点燃,火苗是淡蓝色的,映在不锈钢水壶底部微微跳动。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拿起手机打开和慕北的聊天界面。最后几条消息是今天下午的:慕北发了一张外婆家的猫趴在窗台上的照片,说“很胖”;澜欣回了两个字——“比你胖?”慕北回复——“肯定比我胖。”之后就没再发过消息。
她打字:“你那边下雨了吗。”
几秒后回复就来了:“下了。也是雷暴。外婆家的猫吓到钻到沙发底下去了。”
“临渊也下了。很大。”
“窗户关好了吗。”
“关了。”
“胶带贴了吗。”
“贴了。”
“晚饭吃了没。”
“吃了。”
“冰箱里的酸奶喝了吗。”
“还没。”
“快过期了。记得喝。”
澜欣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雷声又响了,闪电从窗外划过,把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握着手机打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出去一句:“你别回了。”
慕北回复:“为什么?”
“你妈又要说你手机不离手。”
这次对方隔了片刻才回复:“已经说了。我说在跟澜欣发消息。”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她说那多发一会儿。”
第四天下午,澜欣从图书馆回来,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是慕北头发上那种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自己用的洗衣粉气味截然不同。她推开门,看到慕北坐在她家门口的楼梯台阶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头发没有扎,散在肩后,发尾有些乱,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早上才到吗。”澜欣握着钥匙站在门口。
“提前回来了。”慕北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爸单位临时有事,提前一天返程。”她把塑料袋递给澜欣,“外婆家的特产。姜糖和米糕。米糕是今早做的,还软。”
澜欣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姜糖切得方方正正,米糕用保鲜膜仔细包了好几层,拿在手里还是温热的,带着糯米特有的清甜香味。她低头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米糕,把塑料袋口重新系好,侧身让慕北进门。慕北在门口换拖鞋,一双浅灰色棉拖鞋静静地等在鞋架最上层。
“你那边数学题做得怎么样。”慕北换好鞋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草稿纸。
“导数那道第二问没做出来。辅助线画错了。”
“哪道?我看看。”慕北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澜欣的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步,然后抬头看着她,“你这个函数求导是对的,但画切线的时候搞错了。切线不是过原点,是过函数上的某一点。你设的切点坐标不对。”
“我以为直接代零点就行了。”
“不是。切线的斜率由导函数给出,但切点坐标要带回原函数求。”慕北在纸上把切点坐标重新设了一遍,然后画出正确的切线。笔尖在纸上划过时,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澜欣握笔的手指。那触感一瞬即逝。两个人都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各自收回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鸽哨——那群在老城区上空盘旋了一个夏天的鸽子,正在夕阳下排成队列飞过巷子上空。
“懂了吗。”慕北问。
“……懂了。”澜欣说。
慕北走后,澜欣把茶几上散落的草稿纸收起来。有一张草稿纸上除了数学步骤还写着几个单词——是英语短文改错的高频考点,慕北的字迹。她又看了一遍那道导数题的切线解法,然后用红笔在旁边打了个勾。
窗外,八月的暮色正在降临。老城区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港区的吊臂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苍溟海安静地铺展在天际线上。蝉鸣在傍晚短暂地停歇了片刻,然后重新响起。
暑假还剩两周。提高班已经结束,暑假作业完成了大半,剩下的自由复习时间澜欣打算集中攻克英语。慕北说短文改错的规律她已经整理好了,下次带过来。澜欣在手机日历上把下次标记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巷子里谁家炒菜的油烟味。那盆种在酸奶盒里的仙人掌在窗台上安静地晒着最后一点夕阳。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用保鲜膜包好的米糕和方方正正的姜糖,压着那张写满导数步骤的草稿纸。旁边还放着一件叠好的薄衬衫,袖口的纽扣是浅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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