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暑假最后一天

八月三十一日,暑假最后一天。

傍晚六点,澜欣推开天台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声——生锈的铁和铁互相摩擦,尖锐但不刺耳,像是这个天台在跟她打招呼。台风季还没结束,铁链又换了一根新的,比之前那根粗了一圈,银白色的链环在夕阳下反着光。门框上的油漆又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和去年九月相比,剥落的面积又大了一圈。

天台上的一切还是老样子。旧长椅靠在墙边,垫腿的砖头还是上学期她换的那一块,经过一个暑假的风吹日晒,砖面已经长了薄薄一层青苔。旧课桌在栏杆旁,桌面上那些前人的刻字被雨水冲刷得比上学期更模糊了,但桌脚稳稳当当地立在水泥地面上。角落里的破花盆还在,那株不知名的杂草经过一个夏天已经长到半尺高,顶端居然开了几朵小黄花,在风里轻轻摇曳。生锈的绿色栏杆还在老地方,漆面又起了一层新的皮,手一碰就往下掉渣。

远处,苍溟海在夕阳下平静地铺展。海面是深蓝色的,海平线上有一道很亮的光带——太阳正在往那里落。渔船的白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港区的吊臂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老君岭的山脊线在天际清晰可见,山上的绿色比春天更深了,是被一整个夏天暴晒后的墨绿。

她走到栏杆边,双手搭在生锈的横杆上。栏杆被太阳晒了一天,摸上去还带着温热。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早市收摊后残留的淡淡菜叶味。她的狼尾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飘在脸颊边。

背后铁门又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走近,熟悉的气息停在身边——薰衣草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铅笔芯的淡淡石墨味。然后是玻璃瓶底磕在旧课桌上的清脆声响。

“你来得这么早。”慕北的声音。

“你也早。”澜欣转过头。

慕北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小胸针——是上学期澜欣在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一只猫的形状,左耳缺了一角。她买的时候说是“看着好玩”,随手扔在慕北的笔袋里,第二天就看到慕北把它别在了校服领口上。黑色长发没扎,散在肩后,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怀里抱着的不是平时那个浅蓝色的小瓶子,而是一个大玻璃罐,比之前装三百六十五颗星星的那个还要大一圈,罐身是透明的,能清楚地看到里面装满了纸星星。

不是十颗,不是一颗。是满满一罐。不同颜色的星星在夕阳下挤在一起,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斑——深蓝、浅蓝、银白、淡金,全都是夏天的颜色。

澜欣看着那个罐子,没有说话。

“三百六十五颗。”慕北把罐子放在旧课桌上,手指在罐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碰到玻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高三的每一天。”

“高三还没开始。”澜欣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明天开始。”慕北说,“所以今天给你。”她顿了顿,“高二那罐是去年的。这罐是今年的。一天一颗。如果哪天你觉得累了,就摇一摇这个罐子——里面有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有我在。”

风忽然大了一阵。天台上的破花盆被吹得晃了一下,几朵小黄花在风里剧烈地摇摆,但没有掉落。天台边缘那几块摞在一起的砖头上的青苔被风掀起了一小块,在空中打着旋飘走了。夕阳的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整个天台染成了一片金色。旧课桌上的玻璃罐在这片金光里闪闪发光,里面那些纸星星像是被点燃了,每一颗都在折射不同的光斑。

澜欣低头看着那个罐子。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拧开罐盖,用手指拨了拨最上面的一层星星。纸条折成的星星互相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的手指在罐子里轻轻搅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最上面那几颗里,有三颗和其他的不太一样。棱角不够分明,其中一个角明显比另外四个短了一截,纸张边缘被折了好几次才勉强成型。是她自己折的——暑假里练习的那些。她记得自己把这几颗放在了抽屉的小盒子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澜欣把那三颗星星捏出来放在手心。

“你去厨房倒水的时候。”慕北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课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不自在时的小动作,“你抽屉里那个小盒子,里面的星星都歪歪扭扭的,我挑了最好看的三颗。”

“……你翻我抽屉。”

“你没锁。”

“那是**。”

“你的抽屉对我没有**。”慕北偏过头看着她,夕阳把她的眼睛照成了透明的浅棕色,“你说过上七十就自己折。这是你的七十——我把它们和我的放在一起。反正以后所有高三的日子,你的努力和我的努力,都混在一起了。”

蝉鸣在这一刻忽然响亮了起来。那棵两百年银杏树的树冠里藏着不知多少只蝉,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像是夏天在做最后的谢幕演出。澜欣看着手心那三颗歪歪扭扭的纸星星,又把它们放回罐子里,和其他三百六十二颗混在一起。然后拧上盖子。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星星。不是慕北折的那种棱角分明的精致星星,也不是暑假练习时折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这颗的棱角比之前练习的都要好,五个角的弧度基本一致,纸张的折痕干净利落,只有最后一个角的收口处有一点细微的褶皱。深蓝色的,和此刻远处苍溟海的颜色一模一样。

“暑假练了三十多颗,这是最后一颗。”她把星星放在慕北手心里,“最好看的一颗。给你。”

慕北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深蓝色的纸星星。她看了很久,久到澜欣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星星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收口的位置——那里被澜欣用指甲轻轻压了一下,确保纸条的末端不会翘起来。这个细节是她教澜欣的。她教澜欣折第一颗星星时说过:收口处要用指甲压紧,不然纸条会翘,星星就散了。澜欣记住了。

慕北把星星放进自己校服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轻轻按了一下。那颗星星待在那里的位置,刚好在心脏上方。然后她转过身,从书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颗单独的纸星星,金色的。跨年夜的金色。

“去年跨年夜我说,每年给你一颗单独的。这颗是今年的。”她把这颗星星放在澜欣手心,“提前给你。因为高三没有跨年夜。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肯定在复习,不会有时间去港区看彩灯,不会有时间走到灯塔。所以提前给你。”

澜欣接过那颗金色的星星,用拇指摩挲着星星的五个棱角。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玻璃瓶——去年跨年夜装星星的那个瓶子。她把瓶子里的旧星星倒出来,把新的放进去,塞上软木塞。瓶子里那颗深蓝色的纸星星被换了位置,现在金色那颗躺在瓶底。

“高二那颗我收好了。”她说,“这颗放这个瓶子里。高三的。”

慕北看着澜欣把瓶子放进口袋,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走到栏杆边,双手搭在生锈的横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夕阳正在加速沉向海平面。天空的颜色从金色过渡到橙色再过渡到玫瑰红,云层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暖色调。海面上那条光带越来越窄,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天海之间铺了一条通往远方的金色大道。

“高三会很累。”慕北的声音在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我查过课表,上学期每周三十六节课,晚自习到十点,周六上午补课。下学期会更紧。我们可能没有时间每天中午来天台,也没有时间每周去滨海步道散步。”

“我知道。”

“但我会在。不管多累,不管多忙,我都在。你不用一个人扛。困了就告诉我,累了就告诉我,做不出题就告诉我。”

“你也是。”澜欣说。

“什么?”

“你也一样。不要只顾着给我整理笔记,自己熬夜到两点。上次期末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你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没说,怕你不高兴。”

慕北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太阳碰到了海平面。临渊的落日很快,一旦太阳的下沿触到海面,剩下的部分就沉得极快,像是在海平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把它拽下去。天空的颜色在急剧变化——西边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玫瑰红,东边则从淡蓝变成灰蓝再变成靛青。

“你记得去年秋天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澜欣看着那片正在沉没的太阳,声音很轻。

“你问我想过以后吗。”

“嗯。你跟我说了P大、望川、图书馆、银杏树。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觉得想了也没用。”她把被风吹乱的狼尾拨到耳后,“现在不一样了。我想了很多。想你去了望川之后,我们的距离是几百公里。想我如果留在临渊,坐火车去找你要多久。想如果我也去了望川——不一定读大学,就是去了那个城市——我们能不能还是每天见面。”

“你想出答案了吗。”慕北的声音很轻。

“没有。这些事不是靠做题能做出来的。”澜欣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但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不管你去哪里,我会跟着。不是追着你跑那种跟着——是跟你一起走。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但方向是一样的。”

太阳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天空的颜色开始迅速变暗,西边最后一抹玫瑰红正在被靛青色取代。远处港区的照明灯亮了,白色的光柱在海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倒影。老君岭的山脊线在天际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高三。”澜欣从栏杆上直起身,“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慕北也直起身。

“那说好了。明天开始,你好好学习,我也好好学习。你不用替我操心太多,我有问题会主动找你。你累了也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硬撑。”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

“互相的。”澜欣说。

慕北低头从旧课桌上拿起那个装满三百六十五颗星星的玻璃罐,放在澜欣手里。罐子很重,玻璃在夜晚的空气中是凉的,但里面那些纸星星似乎还残留着白天的温度,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高三。”慕北说,“明天见。”

“明天见。”澜欣把罐子抱在怀里。

铁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灯亮起的瞬间,澜欣低头看到自己怀里抱着的玻璃罐——三百多颗纸星星安静地挤在一起,其中三颗棱角不够分明,和最上面那颗深蓝色的、收口处有细微褶皱的星星一样,都是这个暑假的证明。

走到三楼连廊时,她停了一步。窗外的海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只有港区的照明灯在海面上投下几道白色的倒影。更远处,废弃灯塔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辨,塔身已经完全黑了,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沉默的路标。

她回到老城区的家里,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玻璃瓶——去年跨年夜的瓶子在最左边,里面是一颗金色的纸星星。旁边是上学期的浅蓝色瓶子,装着十颗星星。最大的那个罐子是高二的三百六十五颗。她把今晚的新罐子放在它们旁边,然后拿起跨年夜的拇指小瓶子,把里面那颗深蓝色的旧星星取出来,换上了今晚的金色新星星。深蓝色的旧星星没有放回任何瓶子里——她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用那个旧眼镜盒压着。三颗她自己折的歪歪扭扭的练习星星也安静地躺在那里。加上今晚给慕北的那颗最好看的,正好是四颗。

她关上抽屉,去洗漱。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狼尾乱得不像话,但她的眼睛很亮。镜子上那道从上到下的裂痕还在,把她的脸切成两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被分裂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笃定。

窗外,临渊市正在八月的最后一场暮色中安静地沉入夜晚。港区的照明灯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老君岭的山脊线上挂着几颗最早出现的星星。北极星在天穹北端安静地亮着,不太亮,但一动不动。这颗星星挂在这里很久了,比临渊市更久,比苍溟海更久,比她和她的奶奶、她的奶奶的奶奶都要久。而明天醒来,太阳会照常升起,海风会照常从南面吹来,早市的摊贩会照常在天桥下吆喝,银杏树的叶子会照常在九月的第一周开始泛黄。

明天是高三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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