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高三

九月一日,高三开学。

澜欣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老城区渐渐苏醒的声音——巷子里传来早点摊支起铁架子的金属碰撞声,楼下邻居家的收音机正在播放晨间新闻,播音员的腔调平稳到近乎机械,远处港区的渔船鸣了一声低沉的汽笛。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九月初特有的咸腥味和一丝隐隐的凉意。她翻身坐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床上磨蹭到最后一分钟。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狼尾睡得很乱,后脑勺压扁了一片,右边的刘海高高翘起。她用手沾了水把翘起的部分压下去,压了三次才勉强压住,然后换上昨晚就准备好的干净校服。校服外套的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水印,是上学期期末数学考试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她对着镜子用手指搓了搓那块墨印,没搓掉,就算了。

走出卧室,客厅里的茶几已经被她收拾干净了。暑假最后一天晚上她把所有课本和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好——教材摞成一叠,辅导书摞成另一叠,草稿纸装进文件袋,笔筒里的笔全部试了一遍,没墨的都扔了。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她暑假用完的草稿纸,满满一箱,最上面那张纸的背面还写着几个英语单词,是她昨晚睡前默写的。她没有扔掉那个纸箱。觉得扔了可惜,不是纸可惜,是那些字可惜。

厨房里,她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馒头和鸡蛋。开火,倒油,打蛋。蛋液在锅里刺啦作响,她用锅铲快速翻炒了几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馒头切成片放进锅里煎,小火,翻面的时候油星溅到手背上她也只是皱了皱眉。十几分钟后一顿简单的早餐就做好了——煎馒头片、炒鸡蛋、一杯温水。她一个人坐在折叠餐桌前,吃得很慢。

出门前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检查书包里的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慕北昨晚发的消息说今天要带身份证因为学校要核验高考报名信息。她把身份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书包夹层,又检查了一遍书包侧袋里那个装满纸星星的玻璃罐子——高三的三百六十五颗,罐子在书包里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然后她穿上运动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翻动得很快,系了个结实的蝴蝶结,站起来拉了拉书包带子,推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她路过三楼转角那扇被台风吹掉的窗户,现在换上了新玻璃,窗框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塑料保护膜。她经过时往里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穿着校服,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刘海被出门前沾的水压得很服帖。看起来和上学期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走出巷子,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还是墨绿色的,黄狗已经从石凳下挪到了树根旁的泥坑里,大概是石凳被太阳晒热了。文华路上的人比暑假多了不少,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的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掠过,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的三五成群走在人行道上,大声讨论着分班和换班主任的事。早市已经开始收摊了,卖煎饼果子的阿姨正把遮阳伞收起来,铁管伞柄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她看到澜欣走过,远远地喊了一声:“小澜!今天开学啊?要加油啊!”澜欣对她点了一下头,挥了挥手里的书包。

望海路的下坡上,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泛黄了。不是那种满树金灿灿的黄,只是每片叶子的边缘悄悄褪去了绿色,像是被人用铅笔描了一道浅金色的边。澜欣往上坡方向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她在校门口看到了慕北。

慕北站在铁栅栏门旁边,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一盒草莓味的,一盒原味的。她远远地看到澜欣走过来,把草莓味的那盒往前递了一下。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黑色长发散在肩后,发尾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校服衬衫的领口别着那枚银色的小猫胸针——左耳缺了一角的猫。

“你今天居然没迟到。”慕北把牛奶递给她。

“高三第一天,迟到不太好。”澜欣接过牛奶,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十分钟。反正今天早起了,在家也没事做。”慕北也插上自己那盒原味牛奶的吸管。

“……你十分钟前跟我说刚出门。”

“嗯。怕你着急。”慕北转身往校门里走,步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走了。今天要重新排座位。”

澜欣站在原地愣了半拍,看着慕北的背影走进校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草莓牛奶,吸管上还带着水珠——不是冷凝水,是慕北用手帕擦过的痕迹。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和慕北并肩穿过操场。

教学楼里比暑假前热闹得多。走廊上全是人,有抱着新课本从教务处出来的课代表,有站在教室门口叙旧的暑假没见的同学,有蹲在墙边抄作业的男生。高三的教室在四楼——学校特意把高三安排在最高层,大概是为了减少爬楼梯对复习时间的浪费。澜欣走上四楼的时候觉得腿有点酸,暑假虽然每天骑车去图书馆,但爬楼梯和骑车用的不是同一组肌肉。慕北走在她前面,呼吸平稳,步伐均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教室的门牌换了。以前是“高二(3)班”,现在是“高三(3)班”。门牌是新的,亚克力材质,白底黑字,边角还贴着保护膜。教室里已经坐了大概一半的人,桌椅重新排列过,不再是上学期那种分组对坐的格局,而是传统的一排一排全部朝前。黑板旁边多了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距高考还有279天”。数字是手写的,每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粉笔的粉尘从字迹边缘往下滑落了一小截。

澜欣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座位是按成绩排的——前排是成绩好的,后排是成绩差的。上学期期末她的班级排名是第31名,中等偏下,应该在倒数三四排。果然,她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三排。靠窗,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她把书包放在课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和课桌都是新换的——不是真的新,是从别的教室调过来的,桌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椅子腿下面垫了一块叠了好几层的纸片,大概是地面不太平。

慕北坐在前排中间第三排。她的座位周围已经围了几个同学,都是成绩差不多的,有人在问她暑假去了哪里,有人在问她有没有提前看高三的课本。慕北一一回答,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简短。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穿过半个教室的人头和课桌,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澜欣正低着头整理抽屉,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把笔袋放在桌角。她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秒。慕北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

班主任走了进来。还是上学期的班主任,姓陈,教语文,四十多岁,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她站到讲台上把教案放在讲桌上,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澜欣身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大概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准时出现在座位上。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从今天开始,你们是高三了。”

她说了一些关于高三重要性的常规话——这是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年、这一年会决定你们未来的人生方向、希望每个人都明确目标全力以赴。说话的时候她身后的白板上那个“279天”的数字像一尊沉默的计时器,和她平缓的语调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然后她开始讲本学期的安排——每周三十六节课,晚自习到十点,周六上午补课,月考每月一次,期中考试在十一月,期末考试在一月。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稳而迅速,每一条安排都精确到具体日期,显然已经在教案上反复打磨过很多遍。

澜欣听着,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转着笔。她的笔是暑假新买的,笔杆上的防滑橡胶还没被磨平。转了几圈笔掉了,笔尖戳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用拇指把墨点擦掉,然后继续转。

然后班主任开始念新的座位表。她念到澜欣的名字时抬头看了她一眼:“澜欣,靠窗第三排。你上学期有进步,希望这学期继续保持。”语气不算热情,但比以前温和了不少。澜欣点了一下头。旁边有几个同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为班主任极少在班上公开肯定澜欣,这种微小的关注让她有些不自在。她把笔放下,把课本翻到第一课,假装在看课文。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依旧是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衬衫,依旧是那种带着海鲜市场节奏的临渊口音。但今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花半节课闲扯,而是直接在黑板上写下了导数的综合应用例题。粉笔在黑板上走得很快,吱吱嘎嘎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尖锐。澜欣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下了日期。她的字迹比上学期又工整了一些——不是刻意练过,就是写着写着就整齐了。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澜欣从抽屉里拿出保温饭盒。今天做的是青椒肉丝盖饭,她早上特意多做了一份。她合上课本站起来看向前排。慕北也正从抽屉里拿出便当盒,两人隔着半个教室的课桌和人群对视了一秒。然后澜欣往门口偏了一下头,慕北几乎在同一个瞬间点了头。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不需要任何语言——从高二第一天开始,每天中午都是这样。一个偏头一个点头,然后天台见。

她们在楼梯口碰头,一前一后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铁门的锁链换了新的,比上学期那根粗了一圈,门框上又多了几道锈迹。澜欣推开铁门,天台上的一切还是老样子——旧长椅、旧课桌、破花盆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栏杆边,开了一整个夏天的几朵小黄花终于谢了。九月的阳光不像八月那样毒辣,照在身上是温的。

两人在老位置坐下。慕北坐在旧课桌旁打开便当盒——今天是她妈妈做的,红烧肉、凉拌海带丝、半个咸鸭蛋。澜欣坐在长椅上打开保温饭盒,把多出来的那半份青椒肉丝拨到慕北的便当盒里。

“你又做多了。”慕北说。

“锅底刮的。”澜欣说。

慕北没有再拆穿她,只是把便当盒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澜欣饭盒里。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天台上风很大,把澜欣的狼尾吹得遮住了眼睛,她抬手把头发拨开的动作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不是因为头发烦,是因为别的事。

“班主任说周日也要补课。”澜欣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青椒。

“嗯。周日半天。八点到十二点。”

“晚自习到十点。到家差不多十点半。”

“嗯。”

“你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慕北把便当盒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澜欣碗里,语气平淡,“高三就是这样的。我问过上一届的学姐,她说上学期还好,下学期会更累。但习惯了就好。”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慕北合上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是柠檬水,她自己泡的,放了两勺蜂蜜。她倒了一杯递给澜欣,然后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所以我做了这个。”

澜欣接过来喝了一口。柠檬水微酸带甜,和上学期图书馆里喝的一模一样。她低头看那本笔记本——是一本新的,封面是浅蓝色,第一页用彩色荧光笔画了一张表格,抬头写着“每周复习进度表”。表格里按科目分类,每个科目下面列了每周要完成的任务——数学:导数综合应用题×20、英语:语法填空×15、语文:古诗文默写×5篇——字迹工整,每个任务后面都有一个方框,用来打勾。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反正也睡不着。”慕北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也是一张表格,抬头写着“澜欣的英语专项”——下面列了短文改错的十大高频考点、语法填空的八大词性转换规律、阅读理解的分题型解题步骤。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预计完成周数和对应的真题页码。

澜欣看着那张表格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自己呢。你的复习计划在哪。”

“在后面。”慕北翻到笔记本后半部分。果然也有慕北自己的复习计划,比澜欣那份更详细——每科都有具体的提分目标和时间分配,连每周的休息时间都标了出来,但休息那栏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澜欣注意到了那个空白的格子,没有戳破,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旧课桌上。

“周日补课完了,下午来我家复习吧。”澜欣的视线落在旧课桌上的笔记本封面上。

“好。”

“你把数学卷子带来。我们一起做。遇到不会的可以互相问。”

“你问我比较多。”

“那你更要来了。”澜欣靠在长椅上看着头顶的天空,九月的天很高很蓝,云很少,“不然我做不出来就没人问了。”

她们没有再说话。天台上的风继续吹着,九月的海风带着淡淡的盐味。破花盆里的小黄花谢了之后,茎干上开始结出细小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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