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中秋

中秋节那天,慕北的室友都回家了。顾思远回了沈阳,何雨回了杭州,丁蓝去了在望川的亲戚家。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轻响,窗外银杏大道的树叶在傍晚的风里沙沙地摩擦着玻璃。她给澜欣发消息,说宿舍今晚就我一个人,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食堂。澜欣回:不用,我过来。然后隔了一分钟又补了一条:我做菜带过去。你什么都不用买,坐着等。

澜欣从柳巷站出发,换乘一次,坐了六站地铁到P大。背包里装着三个保温盒——糖醋排骨、凉拌黄瓜、一小碗虾仁豆腐羹,最底下压着一个从便利店买的塑料袋,里面是两枚蛋黄派。排骨是她下班后赶回出租屋现做的,小排焯水去血沫,炒糖色的时候油烟机嗡嗡响,糖在热油里融化成琥珀色的液体,裹在排骨上吱吱冒泡。她往锅里加了开水,丢了几片姜,盖上锅盖小火焖了半个小时,趁着这段时间洗了黄瓜拍碎拌了醋。虾仁是冰箱里提前解冻的,豆腐切成小方块,勾了薄薄的芡。最后她把菜装进保温盒里时,公用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很久,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放音乐,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

地铁上她一直用手护着背包,不让保温盒倾斜。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大概是闻到了保温盒里飘出来的糖醋味,但没说什么。

慕北在宿舍楼下等她。银杏大道上的落叶在路灯下堆成金黄色的长条,清洁工刚扫过一遍,新的叶子又落了一层。澜欣从校门方向走过来,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塑料袋。狼尾被风吹得有些乱,深灰色外套的袖口上沾了一小块酱油渍——大概是装盒时溅到的,她大概没注意到。

“你做了几个菜。”慕北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蛋黄派的包装盒。

“三个。不多。反正就我们两个人。”

宿舍里很安静。日光灯照在四张整齐的书桌上,何雨的多肉植物在窗台上排成一排,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叶片上镀了一层银灰色的光。澜欣把背包放在慕北的椅子上,拉开拉链,把保温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盒盖拧开时,热气冒了出来,混着糖醋味、蒜泥的辛香和虾仁的鲜味,在这个四人间的小空间里弥漫开来。她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两双筷子——不是一次性筷子,是她从出租屋带来的竹筷,用厨房纸裹着——把其中一双递给慕北。

“没有月饼。”她说,把蛋黄派的包装盒拆开,拿出两个蛋黄派,撕开包装纸,放在两个保温盒之间的空位上。蛋黄派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拿在手里微微发黏。

慕北看着那两个蛋黄派,又看了看桌上那三个还在冒热气的保温盒。糖醋排骨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上面撒了几颗白芝麻;凉拌黄瓜里拌了拍碎的蒜瓣和几颗干辣椒圈;虾仁豆腐羹的表面平滑如镜,几颗粉色的虾仁嵌在白色的豆腐块之间。她说去操场吃吧,今晚有月亮,在宿舍吃浪费了。

她们把菜端到P大操场看台上。看台是水泥砌的,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还能感觉到残留的温热透过牛仔裤传到皮肤上。操场上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一圈一圈地响,远处有一群人在草坪上围坐着,大概也是来过中秋的。头顶是满月,月光很亮,照得整个操场像是被铺了一层银灰色的薄纱,连远处图书馆穹顶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几分。操场边的梧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落到跑道上。

她们并肩坐在看台最高一排。保温盒放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筷子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竹色光泽。慕北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下去,脆骨在齿间咯吱响了一下,酱汁的甜味和醋的酸味比例刚好——不太甜,不太酸,和十几年来的每一次一样恰到好处。澜欣把凉拌黄瓜里的蒜瓣挑出来——她知道慕北不太能吃生蒜——然后把挑干净的黄瓜片夹到慕北那份米饭上。

操场上有人在放孔明灯。橘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缓缓上升,起初只有一盏,飘飘摇摇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往月亮的方向拽。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从操场另一侧的草坪上陆续升起,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大概是某个社团在组织中秋活动,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笑声和起哄声。

澜欣看着那些孔明灯,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以前在临渊过中秋,她和奶奶会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摆一张小方桌,放一碟切成小块的月饼,泡一壶茶。奶奶会指着天上说月亮上的阴影是吴刚在砍树,她说那是环形山的影子,奶奶说那环形山为什么偏偏长得像一棵树呢,她说不上来。后来奶奶走了,她就再没过过中秋。高三那年中秋,她在出租屋里做了一张数学卷子,慕北发消息问她吃了月饼没有,她说吃了,其实没吃。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临渊港区的海面,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光带,和今晚操场上空的月光是一样的颜色。

“小时候我妈说中秋节一定要一家人在一起。”慕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慕北正仰头看着那些孔明灯,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面部轮廓勾了一道柔和的银边,“后来你奶奶走了,我就想——以后每年中秋,你都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她说了好几年。第一年是台风夜在澜欣家客厅,她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后来是高三中秋节,澜欣一个人在家做卷子,她带着宋敏做的月饼去敲门。再后来是现在,在望川,在P大操场的看台上,面前是三个保温盒和两个便利店买的蛋黄派。

澜欣低下头,手指在水泥台阶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水泥面粗糙,指尖能感觉到细小的砂粒在皮肤上滚动。“你不是我妈。”她说。声音比平时轻,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说你等一下我下去拿个东西,转身沿着看台的台阶走下去,步子不快不慢,但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绊了一下,膝盖差点碰到水泥地,她伸手撑住旁边的栏杆稳住了。

慕北看到她的手在栏杆上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没问澜欣去拿什么,也没问她刚才想说的是什么。她只是坐在原地看着澜欣穿过跑道,走到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下,弯下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卷纸巾。澜欣拿着纸巾走回来,撕了几张铺在两人中间,说刚才手上有油怕弄脏台阶。

慕北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澜欣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浅浅的阴影,那道天生的桃花弧度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眼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酱汁痕迹。她没有戳穿澜欣——她知道她去拿的不是纸巾,是拿一个缓冲。澜欣需要这个缓冲,因为有些话她还没准备好说出口,而慕北愿意等。所以她只是把那份虾仁豆腐羹往澜欣那边推了推,说豆腐快凉了。

孔明灯越升越高,从橘色的光点变成了暗红色的针尖,和真正的星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些是人造的光哪些是亿万年前的星光。操场上跑步的人渐渐少了,草坪上放孔明灯的社团也开始收拾东西,传来一阵阵折叠桌椅的金属碰撞声。月光依旧很亮,照在空旷的跑道上,把塑胶跑道上的白色标线照得发亮。

吃完后澜欣开始收拾保温盒。她把空了的盒子叠在一起,用纸巾擦掉边缘的油渍,拧紧盖子放回背包。动作很熟练,和在临渊天台上收拾饭盒时一模一样。慕北帮她把筷子用纸巾包好,放进背包侧袋。她的手碰到澜欣的手时停留了一瞬,指尖从她手背上轻轻划过,温热的触感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

“蛋黄派还剩一个。”慕北拿起最后一个蛋黄派,撕开包装纸,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澜欣,一半自己拿在手里。

两人坐在看台上吃着各自那一半蛋黄派。蛋黄派的糖霜在指尖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澜欣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说这个牌子的蛋黄派比以前甜了。慕北说配方没变,是你口味变了——以前在临渊你吃这个都说太甜,今天倒不嫌甜了。澜欣没有回答。她把手指上的糖霜在纸巾上擦干净,站起来背上背包,说走吧,再不回去宿舍该锁门了。

慕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她看着澜欣把背包带子提上肩膀,把桌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快,和平时一样——但这些动作里没有刚才去拿纸巾时的那种仓促。她站在看台上,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眼角那道天生的桃花弧度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澜欣。”

“嗯。”

“中秋快乐。”

澜欣停了一下。她把背包带子往上拽了拽,偏过头看着慕北,月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银色光点。过了片刻她说中秋快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每年中秋,我都给你做糖醋排骨。不管在哪个厨房,不管灶台是高的还是矮的,不管油烟机吵不吵。我都能做。

她说完就转身往台阶下走。慕北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翘起的那撮头发在月光下一颠一颠的。操场上的最后一盏孔明灯已经升到半空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融进了满月旁边那片深蓝色的夜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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