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北在澜欣的出租屋里煮了一碗泡面。

确切地说，她试图煮一碗泡面。过程不算顺利。厨房在走廊尽头，公用的，灶台上积着陈年的油垢，墙壁上贴的防油贴纸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冰箱旁边那张手写的“使用须知”还在，第四条写着“使用微波炉前请确认里面没有金属物品”，第五条写着“电饭煲内胆用完要洗”，笔迹规矩，没有落款。慕北站在灶台前，把挂在墙上的炒锅取下来，放在电磁炉上。锅底有一小块上次澜欣炒菜留下的焦痕，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然后她打开冰箱，找到澜欣用便利贴标了名字的鸡蛋，又在塑料袋里翻出两颗蔫了一半的生菜。便利贴上的字迹她认得——是澜欣的字，不太工整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和床头那张快捷键列表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拧开电磁炉，把水倒进锅里。水量是她用眼睛估的，大概可能应该够——她把水壶灌满之后倒进锅里，水位离锅沿还有大约两个指节的高度。然后她盖上锅盖等水开。厨房里有股淡淡的洗涤剂味道，混着窗外轻轨经过时传来的微微震动。下水管道偶尔发出咕噜一声，是楼下的住户在用洗衣机。水开了之后她把面饼放进去，面饼在沸水里慢慢散开，变成淡黄色的面条。她用筷子搅了两下防止粘连，然后去拿鸡蛋。鸡蛋在冰箱门上那个专门放蛋的凹槽里，她伸手去够的时候，另一只手不小心碰到了台面上放着的筷子笼。竹笼晃了一下，两根筷子从里面滑出来，滚到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停在灶台脚旁边。她弯腰去捡筷子，直起身时发现锅里的水正在往外溢——白色的泡沫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嘶嘶地浇在电磁炉面板上，顺着锅壁流下来，碰到高温的炉面发出滋啦一声脆响，瞬间蒸发成一团白雾。她赶紧掀开锅盖，锅里的水已经烧掉了一半，面条坨成一坨粘在锅底，中间那部分已经半透明了，边缘还是硬的，水太少根本翻不了身。

她关小火，往锅里又加了一碗凉水，然后打鸡蛋。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两下——第一下太轻，只裂了一道细纹；第二下稍微重了一点，蛋壳碎了一小块，她赶紧用筷子把碎壳挑出来。蛋液打进锅里时没有散成漂亮的蛋花，而是整个沉入锅底，蛋黄在接触到锅底的瞬间就被粘住了一部分，她用筷子搅了好几下才把蛋白搅散。蛋花煮得太老，变成了絮状的碎末漂浮在面汤上。

然后是生菜。她把菜叶一片一片掰下来，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是凉的，冲在手指上有些刺骨。她大致地冲了冲菜叶正面的泥，忽略了背面还沾着一小粒沙，然后把菜叶丢进锅里。生菜在沸水里迅速变软，从翠绿色变成了深绿色。

最后是盐。她放了一勺，想了想，又放了半勺。澜欣的口味比她重，她知道。煮了大约十分钟后她把火关了，把锅从电磁炉上端下来。锅柄有点烫，她忘了垫抹布，手指被烫了一下，她甩了甩手，把锅放在台面上。锅里的泡面看起来实在谈不上好看——面条煮过了头，软塌塌地瘫在锅里，筷子一夹就断；鸡蛋搅得太碎，变成了细小的蛋花末漂浮在面汤表面；生菜煮得太烂，颜色发暗，边缘已经开始化在汤里。

她端着锅回到澜欣的房间，放在折叠桌上。澜欣正坐在床边翻那本打印教程，看到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锅里的内容。

“这是泡面还是泡面汤。”

“泡面。水放少了。”

澜欣放下教程，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把其中一双放在慕北面前。然后她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嚼的时间比平时长一点。面条已经软到几乎不需要咀嚼，盐放多了，咸得发苦，而且有一小粒没化开的盐粒粘在面条上，咬下去的时候在舌尖炸开一小块高浓度的咸味。

“怎么样。”慕北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握着筷子但没有动。

澜欣没有回答。她又夹了一筷子，连面带菜叶一起塞进嘴里。然后说还行，继续吃第三筷子，第四筷子。她没有停下来，把锅里的面一筷子一筷子夹进自己碗里，吃得很快，和平时吃饭的速度一样快。

慕北看着她吃。吃到一半澜欣抬起头，发现慕北正盯着她看。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是安静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一道还没解出来的数学题。火锅上方那盏老式吊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下方，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

“你看什么。”

“看你吃面。”

“有什么好看的。”

“你每次吃到难吃的东西都会说还行。然后全部吃完。”

澜欣低下头继续吃面。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锅里剩下的几片生菜叶全部夹进碗里，和最后一筷子面条一起吃了下去。吃到碗底时她用筷子搅了一下汤，发现还有一颗没搅散的盐粒沉在碗底，已经被泡得缩小了一圈但还没有完全融化。她没有说，只是把碗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她用过的碗筷，端去厨房洗。水龙头的水哗哗响了片刻，她洗完碗回来，把碗倒扣在折叠桌上沥水，用毛巾擦干手。

“你以后煮泡面，水要多放一点。面饼吸水快，水少了面还没煮熟水就干了。”她说着在慕北旁边坐下，胳膊肘撑在折叠桌上，“鸡蛋等水开了再打进去，不要搅，让它自己在水里定型。还有盐——放之前先尝一下汤的味道，别一次性放那么多。可以先放半勺，不够再加。”

慕北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记了一遍。她知道这些经验是澜欣自己一个人摸索出来的——在临渊那间老房子的厨房里，在无数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傍晚，她也是这样被烫过手指、煮糊过面条、放多过盐，然后自己吃完，自己洗碗，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没有人教她，她就在无数次的尝试和失败里自己琢磨。

“知道了。”她说。

窗外轻轨又经过一班，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滚过来，墙壁微微震动，吊灯轻轻晃了一下。城中村的夜晚从来不安静，但她们都习惯了——慕北在青旅的第一夜被这个声音吵得睡不着，现在却觉得它和临渊的海浪声有几分相似，都是有节奏的、从不间断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澜欣靠在椅背上，把那本打印教程拿过来继续翻。翻了几页，忽然说：“你以后别做饭了。对厨房和我的味蕾都是一种折磨。”

“那你做给我吃。”

“行。”澜欣回答得很快。然后她补充道：“反正我做一份也是做，做两份也是做。锅底刮的。”

慕北嘴角弯了一下。她看着澜欣翻教程的侧脸——狼尾翘着一撮，和每天晚上在灯下看设计图时一样。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刚才被烫到的那根手指，已经不疼了，只有一点微微的余热。窗外轻轨又经过一班，窗户缝隙里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她靠在椅背上，也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