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学后的第二周,社团招新在银杏大道两侧铺开。从图书馆门口一直延伸到校门,几十个社团的摊位沿路排开,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河流。天文社的望远镜架在路边,镜筒指向白昼的天空,几个男生围在旁边调试赤道仪;吉他社的男生抱着吉他即兴弹唱,周围围了一圈人在打拍子;动漫社的成员穿着cosplay服装发传单,假发在阳光下发亮;摄影社的展板上贴满了放大的作品,旁边放着入社申请表和一支笔。
慕北从建筑系馆出来,沿着银杏大道往宿舍方向走。她上午刚交完一个模型作业,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U胶,打算回宿舍洗个手再去食堂。阳光很好,初春的风虽然还带着寒意,但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是软的。银杏大道的树枝上冒出极小的嫩芽,远看只是一层浅浅的绿雾。
她路过摄影社的摊位,又路过辩论队的摊位,然后在一张不起眼的展板前放慢了脚步。展板不大,用支架撑着,边缘有些旧,显然已经用了好几届。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性别研究社——探索亲密关系的多样性”,字迹圆润,旁边画了几个不同性别符号组成的星辰图案。一个短发女生坐在桌子后面,戴着细框眼镜,正在整理一叠宣传册。她没有像其他社团那样吆喝招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对路过的人点头笑一下。
慕北认出这张展板。去年九月,同一个位置,同一个社团。当时她第一次路过这里,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下来。那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接触到“性别研究”这个名词,还没有准备好走进去。后来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室,她独自搜索了那些关键词,一条一条点开,读到温暖的,也读到残酷的。她把浏览记录全部清除了,但那些内容她记在了脑子里。
“可以随便看看。”短发女生注意到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一张宣传册往桌子边缘推了推。那个距离刚好是慕北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慕北伸手拿起宣传册。封面是一幅极简的插图——不同性别符号组成的星辰图案,和展板上画的一样。她翻开第一页,是社团介绍和活动安排:每周三晚上读书会,双周一次电影放映,不定期邀请社科学院的老师来做讲座。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宣传册的纸张边缘,纸张是哑粉纸,触感细腻。上学期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室搜索那些关键词时,她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顿了整整三秒才按下。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拿着这张宣传册,纸张很轻,但呼吸却重了几分。
“你是社长?”她问。
“苏苡。大三,社会学的。”短发女生终于站起来,个子不高,站起来后扶了扶眼镜。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说服的事,“去年迎新的时候好像见过你。你当时路过这里,看了一眼就走了。”
“你记得?”
“我记性好。”苏苡笑了一下,“而且路过的那么多人里,会停下来的不多。你去年停了一次,今年又停了。我觉得你可能会再来。”
慕北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翻宣传册。第三页是读书会书单,有几本她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室见过的书名。她的手指在其中一行上停了一下——《性别与亲密关系》。上学期她在电子阅览室搜索同性伴侣权益时,这本书的摘要出现在搜索结果第二页,她没有点开。现在它再次出现,安静地躺在一张免费宣传册的书单里,封面上的标题被印刷机油墨印得微微凸起。她把宣传册合上,说:“读书会是什么时间。”
“周三晚上七点。逸夫楼305。不一定要参加,可以先来看看。”苏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是浅米色的,上面印着“性别研究社”和她的名字、联系方式,背面是读书会的时间地点。设计简洁,没有多余图案,但每个字都对齐得恰到好处。“来不来都行。不需要报名,不需要登记,来了就坐,走了也不用打招呼。”
慕北接过名片。名片纸很薄,边角裁切得干净利落。她把名片夹进宣传册里,然后把宣传册放进背包,说了句谢谢。
周三晚上她去了。
逸夫楼305是个小教室,平时用来上研讨课,容量大概三十人。她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教室里有十几个人,围坐成一个大致的圆圈。有人在吃从食堂打包的煎饼,有人拿着保温杯在倒水,气氛和慕北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严肃的学术讨论氛围,没有正襟危坐的姿态,倒更像是某个课间休息时的闲聊场景。前排有人在小声讨论上周的讲座,后排有个男生趴在桌上补觉。
苏苡看到慕北进来,朝她点了一下头,用下巴指了个空座位,没有特别介绍,没有让她站起来自我介绍,只是继续整理手里的资料。慕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窗外是夜色中的校园,路灯沿着步道排成一串暖黄色的光点,能隐约看到银杏大道的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
七点整,苏苡合上资料开始主持。今晚没有指定书目,是自由分享——她邀请大家讲一讲自己或身边人的故事,关于“亲密关系的多样性”。有人分享了和异地恋男友的相处模式,每周视频几次、怎么分配见面时间、吵架时怎么和解;有人说起自己父母的婚姻,妈妈是全职主妇、爸爸在外地工作,几十年了感情还是很好。慕北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水。保温杯里的柠檬水是澜欣早上帮她泡的,蜂蜜放得刚好,不太甜。
然后一个坐在角落的女生开口了。她大概二十出头,穿一件深绿色的卫衣,袖子很长,几乎遮住了整个手背,长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她的语气很平淡,和前面说异地恋的人一样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我和女朋友异地。她在南京读研,我在望川。每个月见一次,坐高铁四个小时。”她边说边用指尖轻轻转着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杯底在桌面上画着小小的圈。“每次见面都很开心,每次分开都很难过。但最难的倒不是分开——最难的是一直有选择的机会,但我们还是选了对方。不是因为她是我唯一的选择,是因为她是我最好的选择。”她顿了顿,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把杯子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爸妈说我是病了。”她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和刚才说“每次分开都很难过”时一样平淡,“他们说可以治,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去了。医生说我没事。我爸妈说那个医生不行,让我换一个。我换了三个医生,都说我没事。我爸妈现在不说话了,但也不怎么跟我打电话了。”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那个刚才趴在桌上补觉的男生也抬起了头,手里的笔停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玻璃吹得轻微震颤。
苏苡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说完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自然地过渡到下一个话题,没有刻意安慰,没有煽情总结,没有把刚才那段话变成一个“勇敢分享”的典范。她的处理方式让慕北想起澜欣——澜欣也是这样的,从不追问她不想说的事,但会在她把话说出来之后,继续自然地做下一个该做的事。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又确实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慕北全程没有说话。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握着保温杯,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摩挲着那个不锈钢表面的细小划痕。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银杏大道的枯枝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交错的黑影。她想起澜欣。不是那种偶尔的想起——是像心脏跳动一样一直存在于胸腔某处的感知,只是此刻它忽然变得很响。她在高中天台上躺着说“能活就行”的表情,在灯塔石阶上浑身发抖的样子,在商场美食广场收回手之后那句“没什么——她又不认识我们”。那些她独自咽下去的沉默,和今晚这个陌生女生说的“我爸妈说我是病了”在慕北脑子里交织在一起,像两段来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录音,被某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下了播放键。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有人把椅子归位,有人还在门口站着和熟人聊天,笑声和椅脚摩擦地板的声响混在一起。慕北没有急着走,她站起来把保温杯放进背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苏苡在收拾桌上的资料和宣传册,抬头看到她,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慕北说挺好的。苏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把宣传册按数量分好放进文件袋里,拉上拉链,然后拎起书包准备离开。她从慕北身边经过时说了句下周三还有,讲的是鲍曼,然后抱着资料走出教室。
慕北一个人走回宿舍。初春的夜风从银杏大道上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和草芽的淡淡气味,风里还有一种更淡的、类似铅笔芯的石墨气息,可能是建筑系馆那边飘过来的。她裹紧外套,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下巴。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的枝头冒出了芝麻大小的嫩芽,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绿色。她想到澜欣,在城中村那间小房间里,加班到凌晨回家还要烧热水擦身,被偷了钱坐在床边手抖。她习惯了什么都不说,也习惯了没人问她。慕北想让澜欣知道,有人可以告诉她——不是生病,不是错误,不是需要被纠正的东西。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口之后会发生什么。这种未知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不重,但一直在那里。
那天晚上慕北失眠了。她躺在宿舍床上,听着顾思远均匀的呼吸声、何雨偶尔翻身时床板的轻微吱嘎、丁蓝说梦话时模糊不清的几个字。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天花板张开手指,看着那道光线落在她的指尖上。她想到那个女生说“每次见面都很开心,每次分开都很难过”,想到她转着纸杯时那种若无其事的语调,想到她说“我爸妈现在不说话了”时嘴角那道极细微的抿紧。然后她想到澜欣——每周五从城中村坐一个半小时地铁来P大,背着保温盒和零食,围巾上沾着麻辣烫锅底的蒸汽味。想到澜欣每次过马路都走在她左边靠近车流的那一侧。想到澜欣在跨年夜的广场上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节蹭过耳廓的触感。想到澜欣在灯塔那夜把手放在她手心里,手指冻得冰凉,虎口上那道切菜留下的旧疤硌在她掌心。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
隔壁床的顾思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还没睡。慕北轻声说了句“睡了”,然后听到顾思远又翻回去,被子窸窸窣窣响了几声。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她想起澜欣今晚发的那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柠檬水好喝吗。”她回了好喝。然后对话框安静了,她也没有再发。她翻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浏览器跳出一串结果。她一条一条点开,读得很慢。读到一些温暖的——同性伴侣在国外可以结婚,望川有圈内人常去的酒吧。也读到一些让她手指发凉的——非婚伴侣没有医疗签字权,财产继承需要通过复杂手续,在另一方遇到意外时最优先的联系人是“合法配偶”,而她们永远不能成为彼此的合法配偶。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顾思远那张北极星海报,黑暗中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窗外轻轨声每隔几分钟轰隆隆驶过,和城中村那个窗户听到的是同一条线路。她想,此刻澜欣大概已经睡着了。或者也没睡着,也在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是哪一种。但她知道如果澜欣也没睡着,她也不会告诉自己。她把被角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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