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裂痕

裂痕

丞相王贲站在长街尽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在我的脚下。

他的笑容很和煦。那种和煦我见过太多次——先帝驾崩那夜,他也是这样笑着,把我扶上龙椅,说“陛下节哀”。赵王谋逆那日,他也是这样笑着,站在朝堂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兄弟相残。

他笑着的时候,从来都在算计。

“陛下,”他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我耳朵里,“更深露重,陛下龙体要紧。不如……臣送陛下回宫?”

回宫。

不是去军营。

他在拦我。

不是用刀,不是用兵,是用一个臣子对君王的“关心”。我若执意要去,便是辜负了老臣的一片忠心。我若不去……我若不去,慕寒还在营帐里等我。

他说过,他总觉得我今天会来。

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袖口。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来,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晃动,像我们摇摆不定的命运。

“丞相,”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丞相怎么知道朕在这里?”

王贲的笑容没有变。

“臣不知道。”他说,“臣今夜睡不着,出来走走,没想到竟遇见了陛下。这也算是……缘分?”

缘分。

好一个缘分。

他在撒谎,我也在撒谎。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可谁都不能拆穿,因为拆穿了,就是撕破脸。撕破脸的代价,我付不起,他也付不起。

“既是缘分,”我说,“那丞相陪朕走走吧。”

王贲愣了一下。

“陛下不去……”

他没说完。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意外,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清。

“不去了。”我说,声音很轻,“今夜……不去了。”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王贲低下头,拱了拱手。

“臣,遵旨。”

我们并肩走在长街上。

他走在我的左边,落后半步,这是臣子对君王的礼数。可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恰好与我同步,像是丈量过一样。

谁也不说话。

长街很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嗒,嗒,嗒,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响。

路过一家酒肆,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灯笼下面蹲着一只野猫,绿莹莹的眼睛盯着我们,喵了一声,跳上房顶跑了。

我看着那只猫消失在月色里,忽然很羡慕它。

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拦它,没有人问它“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没有人笑着告诉它“你该回去了”。

它自由。

我不自由。

“陛下,”王贲忽然开口,“臣记得,陛下登基那年,才十九岁。”

“嗯。”

“那时候的陛下,瘦瘦小小的,穿着那身龙袍,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满朝文武都在猜,这位小皇帝能坐多久。”

我没有说话。

“三年了。”他继续说,“陛下坐了三年,不但坐稳了,还平了赵王之乱,还收了兵权,还让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个都乖得像猫。”

他顿了顿。

“陛下比臣想象的,厉害得多。”

我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可湖面之下有什么,我看不见。

“丞相想说什么?”我问。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臣想说的是——”他一字一句地说,“陛下既然这么厉害,就该知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什么事不能做?”我问,声音冷下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很复杂,有警告,有劝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怜悯。

“陛下心里清楚。”他说。

说完,他拱了拱手。

“夜深了,陛下该回宫了。臣,告退。”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紫色的官服很快被黑暗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我一个人站在长街上,站了很久。

灯笼在风里摇晃,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我抬起头,看着城外的方向。

军营在那边。

他在那边。

他在等我。

我说过今晚会去的。也许没说过,可他总觉得我会去。他会在营帐里坐着,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耳朵竖着,听帐外的脚步声。

每一个脚步声都像是我。

每一个都不是。

他会一次次抬起头,又一次次低下去。他会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他就来了。

可他没有来。

今晚不会来了。

我转身,走回宫城。

脚步很沉,沉得像灌了铅。

角门还开着,门房的老太监缩在角落里打盹。我走进去,他没有醒。我关上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响,像一声叹息。

御书房还亮着灯。

内侍跪在门口,见我回来,松了一口气。

“陛下,茶已经沏好了。”

我没有应。

我走进御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地上很凉,凉意透过衣袍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渗进心里。

我坐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茶凉了,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笔。

我要给他写信。

告诉他,今晚去不了了。

告诉他,丞相知道了。

告诉他,我们以后……要小心一些。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小心一些。

怎么小心?

不见面了?不说话了?装作不认识?

我做不到。

我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他站在御书房外等我的背影,习惯了他叫我“云逸尘”时微微发颤的声音,习惯了他偷偷握我手指时冰凉的温度。

没有他,我活不了。

可有了他,我也活不好。

我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然后我又拿了一张纸,重新蘸墨。

这次我写了。

写了很长很长,写了我想他,写了我怕,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写到最后,纸上全是墨渍,分不清是字还是泪。

我把信折好,叫来内侍。

“送……不,不用送了。”

内侍愣住了。

我把信塞进袖子里,摆摆手让他退下。

不能送。

万一被人截了,万一被人看见,万一……万一。

我不敢赌。

我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纸一点点变白。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要去上朝了。

我要坐在龙椅上,听那些大臣们说那些永远说不完的话。我要笑着,要威严着,要做一个好皇帝该做的所有事。

没有人知道我袖子里揣着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没有人知道我的心,已经碎成了几瓣。

军营里,慕寒坐了一夜。

桌上的灯油添了三次,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我。

每一个脚步声都让他抬起头,又让他低下去。

后来,周淮进来了。

“将军,天快亮了。”

慕寒没有说话。

周淮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攥紧书页的手指。

“将军,”周淮的声音很轻,“陛下……今夜不会来了。”

慕寒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周淮看见,他翻书页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将军……”周淮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对。

说“陛下会来的”?万一不来呢。

说“陛下不会来了”?太残忍了。

说“将军别等了”?他做不到。

慕寒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他掀开帐帘,看着外面。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铺在演武场上。晨雾很重,什么都看不清。

“周淮。”

“末将在。”

“你说,他昨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淮愣了一下。

“将军指的是……”

慕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晨雾,看着雾里模糊不清的世界。

“他不会无缘无故不来。”慕寒说,声音很轻,“他说过,下次来,直接进来。他从来不会失约。”

周淮沉默了。

慕寒放下帐帘,转过身。

“传令下去,今日我要进城。”

周淮瞪大了眼睛。

“将军!你的伤还没好——”

“我说了,”慕寒看着他,目光清冷,“进城。”

周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跟着慕寒十年,知道他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是。”周淮抱拳,“末将去安排。”

慕寒没有应。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件玄色的外袍。

袍子洗过了,可领口还有没洗掉的血迹,淡淡的,像一朵褪色的花。那是他的血,也是在边关留下的。

他穿上外袍,系好腰带,把头发束起来。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

苍白的,瘦削的,左眉梢到右颧骨那道疤还很新,红褐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

丑。

他想。

他会不会觉得丑?

手指从疤痕上滑过,又收回来。

丑就丑吧。反正……他也不常看见我。

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是夜里,每一次都偷偷摸摸,每一次都不敢点灯。

他连我的脸都看不清。

想到这里,慕寒忽然笑了。

很苦的笑,苦得像他每天喝的药。

慕寒进城的时候,正是早朝散了的时辰。

他没有去皇宫,没有去御书房,没有去任何可能遇见我的地方。

他去了一个我永远不会去的地方。

城隍庙。

他十四岁那年睡过的城隍庙。

庙还是那座庙,破破烂烂的,香火冷清。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风吹日晒,脸都花了。

他站在庙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庙里没有人。供桌上落满了灰,香炉里只有冷灰,城隍爷的塑像歪了,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胎。

慕寒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了下来。

不是跪城隍爷。

是跪自己。

跪十四岁的自己。

那个瘦得皮包骨、饿得走不动路、缩在角落里啃冷馒头的少年。

他跪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他在说话。

他在说——

对不起。

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让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喜欢你了。

可是……有人喜欢你了。

他真的喜欢你。

他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他叫你名字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

他握你手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你要信他。

你要信他。

哪怕他今天没来。

哪怕他明天也不来。

哪怕他以后都不来了。

你也要信他。

因为他是真的喜欢你。

慕寒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都麻了,久到庙外的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是丞相。

王贲。

他站在阳光里,笑眯眯地看着慕寒。

“慕将军,”他拱了拱手,“好巧。”

慕寒看着他的笑脸,手指慢慢攥紧了。

“不巧。”他说,“丞相是专程来找我的。”

王贲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深了。

“慕将军果然爽快。”他说,“那老夫就不绕弯子了。”

他走上前,走到慕寒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慕将军,你和陛下的事,老夫都知道了。”

慕寒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王贲看着他的反应,笑容不变。

“慕将军不必紧张,”他说,“老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老夫只是来……提醒将军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将军若真的喜欢陛下,就该离陛下远一点。”

慕寒的眼睛眯了眯。

王贲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将军是武将,陛下是天子。将军和陛下走得近,朝中会怎么说?史官会怎么写?后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陛下宠信武将,荒废朝政。他们会说,将军以色侍君,祸国殃民。”

他叹了口气。

“将军,你舍得让陛下背负这样的骂名吗?”

慕寒没有说话。

他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肉里,渗出了血。

王贲看着他的手,摇了摇头。

“将军是个聪明人,”他说,“老夫的话,将军好好想想。”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阳光落在他紫色的官服上,亮得刺眼。

慕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血。

指甲掐出来的。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和心里比起来,这点疼,算什么呢?

那天傍晚,我批完了所有的折子,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

内侍在身后问:“陛下今晚……还用膳吗?”

“不吃了。”

“那……陛下今晚还出去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不去了。”

内侍低下头,退下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天边的红色一点点褪去,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天黑了。

他又在等了。

等一个不会去的人。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臣总觉得,陛下今天会来。”

今天呢?

你今天也觉得我会来吗?

对不起。

让你白等了。

明天呢?

明天你还等吗?

后天呢?

大后天呢?

你别等了。

真的别等了。

我怕你等不到。

我怕你等到了,却发现自己等来的,不过是一个什么都给不了你的人。

我给不了你名分,给不了你光明,给不了你一个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的机会。

我只能给你偷偷摸摸的见面,见不得光的拥抱,和永远说不出口的爱。

这些够吗?

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可我只有这些了。

我把能给的都给你了。

剩下的,我给不了。

也不敢给。

我转身,走进御书房,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眼泪落下来了。

无声无息,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砸得很碎。

碎得像我的心。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