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咫尺

## 咫尺

慕寒回京后的第七天,我才又见到他。

不是不想见。是见不到。

他在城外的军营里养伤,我在宫城里批折子。中间隔着一道城门,十里长街,和无数双眼睛。

那七天里,我每天都会问内侍:“慕将军今日如何?”

内侍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回陛下,慕将军安好。”

安好。

又是安好。

什么叫安好?他的伤好了几成?能下床了吗?能吃饭了吗?夜里还咳不咳血?有没有人给他换药?那些药苦不苦?他喝的时候有没有皱眉?

我问不出口。

我是皇帝。皇帝不该问这些。

第七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换了便服,从宫城的角门溜了出去。没有带侍卫,没有带内侍,只有自己一个人。

夜风很凉,吹得我脸颊发疼。长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得很急。

从宫城到城外的军营,要走一个多时辰。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喘,可我停不下来。我怕我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走下去了。

军营的门口有士兵把守。

他们拦住了我。

“站住!什么人?”

我抬起头,让他们看我的脸。

那两个士兵愣住了。

“陛、陛下?”

我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他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拦我。

慕寒的营帐在军营最深处。

我走到帐前,忽然停住了。

帐帘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我看见他的影子映在帐布上。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在帐外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我吹透了,久到我的手指冻得发僵,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我明明是皇帝。我想见谁就能见谁,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没有人能拦我,没有人敢拦我。

可我就是怕。

我怕掀开帐帘,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清了,清得像镜子,照得见我心里所有的龌龊和不堪。

我怕他问我:“陛下来做什么?”

我答不上来。

我能说什么?说我想他了?说我这七天吃不下睡不着?说我已经在御书房的地图上把从宫城到军营的路量了十七遍?

说不出口。

我是皇帝。

皇帝不该说这些。

我在帐外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我的腿都麻了。

然后帐帘忽然掀开了。

他站在我面前。

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大氅,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我们中间,像一条河。

“陛下站了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外面冷。”

我跟着他走进营帐。

帐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盏灯。桌上放着药碗,药已经凉了,黑乎乎的一碗,看着就苦。

我在椅子上坐下,他在床边坐下。

又没话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站在御书房外等我,我批完折子推门出去,虽然也不说话,可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冬天的棉被,裹在身上,暖洋洋的。

现在的沉默不一样。

现在的沉默像一把刀,横在我们中间,谁都不敢动,怕一动就会被割伤。

“伤好些了吗?”我先开口。

“好些了。”他说。

“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我看见他右肩的绷带下面渗出了血,红色的,在白色的绷带上格外刺眼。他方才掀帐帘的时候用了那只手,伤口又裂开了。

我想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有什么资格说他?我自己不也是深更半夜一个人偷偷跑出来,连个侍卫都不带?万一路上遇到刺客怎么办?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我们都在做不该做的事。

我们都在犯傻。

“陛下不该来。”他说。

“我知道。”我说。

“若是被人知道……”

“我知道。”

“臣是臣,陛下是君,这于礼不合……”

“我知道。”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不该,我一个一个地应。应到最后,他不说了,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指上缠着绷带,只露出指尖。指尖还是苍白的,白得像纸。

我看着那双手,忽然很想握一下。

就一下。

可我没有动。

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床上。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三步。

不过是三五步的距离,可我怎么也迈不过去。

“陛下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有事吗?”

有事吗?

没事。

我就是想你了。

想来看看你。

想知道你好不好。

想听你叫我一声“云逸尘”。

可我说不出口。

“没事,”我说,“就是路过。”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光在动,很复杂的光,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路过。”他重复了一遍。

“嗯,路过。”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动。

“陛下住在宫里,军营在城外。陛下要路过,得先出城,再走十里,再穿过一片树林,再绕过一片演武场。这条路,臣走过很多次,从来没觉得它像是‘路过’。”

我的脸烫了一下。

他在拆穿我。

他居然在拆穿我。

那个从来不多说一个字的人,居然在拆穿我。

“臣说这些,不是要为难陛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臣只是想说——陛下不用找借口。陛下想来,就来。臣这里,随时欢迎陛下。”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随时?”

“随时。”

“深更半夜也行?”

“行。”

“不打一声招呼也行?”

“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可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化了,软了,像春天的冰,一点一点地消融。

“慕寒。”我说。

“嗯。”

“你变了。”

他愣了一下。

“变了?”

“嗯,”我点点头,“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是变了。”他说,“臣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边关那一战,臣以为自己要死了,心里想的全是陛下。臣想,若就这么死了,那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顿了顿。

“臣不想带着遗憾死。所以臣活着回来了。回来了,就不想再藏了。”

我的眼眶有些热。

“藏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藏……”他的喉结动了动,“藏喜欢陛下这件事。”

我的眼泪落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流。

他看见我哭,慌了。

他站起来,想走过来,又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陛下,臣不是有意……”

“别叫陛下。”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叫名字。”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叫。”我说。

他的嘴唇动了动。

“云……”他的声音在发抖,“云逸尘。”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数清他脸上那道疤的针脚,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苦涩的,涩得让人心疼。

“慕寒,”我说,“我也藏了一件事。”

他看着我。

“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喜欢你。不是皇帝喜欢将军的那种喜欢,是云逸尘喜欢慕寒的那种喜欢。是我想牵你的手,想抱你,想亲你,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我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那种喜欢。”

他的眼眶红了。

“可我不能。”我说,声音在发抖,“我不能牵你的手,因为会有人看见。我不能抱你,因为于礼不合。我不能亲你,因为你是臣,我是君。我不能让全天下知道你是我的,因为——因为全天下会反对。”

他的眼泪落下来了。

无声无息,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所以,”我的声音越来越抖,“我只能深更半夜偷偷跑出来,在帐外站一个时辰,不敢进来。只能骗你说路过,只能坐在三步以外的地方,看着你,碰都不敢碰你。”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慕寒,”我说,“我好累。”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拂在我脸上。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了我。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我肩上。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臣也是。”

我伸手抱住他。

他的身体很瘦,瘦得硌手。那些铠甲下面的肌肉,那些战场上杀敌的力量,此刻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一个在发抖的灵魂。

“臣也好累。”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臣每天在营帐里,想着陛下在宫里做什么。批折子累不累,吃饭香不香,夜里睡得好不好。臣想去看陛下,可臣不能。臣去了,会被人说闲话。臣不去,又想得难受。”

他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衣襟。

“臣有时候想,若陛下不是皇帝就好了。若臣不是将军就好了。若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街上遇见了,看对眼了,就能在一起。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怕这怕那,想牵手就牵手,想抱就抱,想……”

他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想亲就亲。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会有那一天的。”我说。

“什么时候?”他问。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睛。

“不知道。”我说,“可会有那一天的。朕保证。”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抱得更紧了。

那天夜里,我在他的营帐里坐了一整夜。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肩挨着肩坐着,像以前在御书房外那样。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又慢慢沉下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

他侧过头,看着我。

“天快亮了。”他说。

“嗯。”我说。

“陛下该回去了。”

“嗯。”

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

“慕寒。”

“嗯。”

“下次,别叫陛下了。”

他点点头。

“云逸尘。”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亲他。

想得发疯。

可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看了很久。

久到天又亮了一些,久到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

“我走了。”我说。

“嗯。”

我转身,掀开帐帘。

“云逸尘。”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住,没有回头。

“下次,”他的声音在发抖,“下次来的时候,别站在帐外了。直接进来。”

我的眼眶一热。

“好。”我说。

我走出营帐,走进晨光里。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又要回去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了。

可我知道,在城外这座简陋的营帐里,有一个人,正在想我。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酸又软。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隔两三天就会去一次军营。

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黄昏。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待到天亮。

每次去,我都从角门溜出去,一个人,不带侍卫,不带内侍。走过长街,穿过树林,绕过演武场,来到他的营帐前。

然后掀开帐帘,直接进去。

他每次都在。

好像在等我一样。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臣总觉得,陛下今天会来。”

“要是没来呢?”

“那就明天。”他说,“明天不来,就后天。后天不来,就大后天。总有一天会来的。”

我看着他,心口酸得厉害。

“你就这么等?”

“嗯。”他说,嘴角微微翘起,“就这么等。”

我想哭,又想笑。

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肩挨着肩,像以前那样。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见不得光的。可至少,还能见到他。还能和他说说话,还能肩挨着肩坐一会儿,还能在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心漏跳一拍。

我以为够了。

真的。

我以为这些就够了。

可那天夜里,我像往常一样从角门溜出去,走到长街上,忽然停住了。

长街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紫色的官服,戴着乌纱帽,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我。

是丞相。

王贲。

三朝元老,先帝托孤之臣,朝中权力最大的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陛下,”他拱了拱手,笑容和煦,“这么晚了,陛下要去哪里?”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陛下不必说了,”他说,“臣知道陛下要去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城外的方向。

“慕将军的军营,是吧?”

我的手指攥紧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笑容不变。

“陛下,”他说,“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和慕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

月光下,他的笑容像一把刀。

我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等着我回答。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来,灌进我的衣领,冷得刺骨。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可能会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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