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咫尺
慕寒回京后的第七天,我才又见到他。
不是不想见。是见不到。
他在城外的军营里养伤,我在宫城里批折子。中间隔着一道城门,十里长街,和无数双眼睛。
那七天里,我每天都会问内侍:“慕将军今日如何?”
内侍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回陛下,慕将军安好。”
安好。
又是安好。
什么叫安好?他的伤好了几成?能下床了吗?能吃饭了吗?夜里还咳不咳血?有没有人给他换药?那些药苦不苦?他喝的时候有没有皱眉?
我问不出口。
我是皇帝。皇帝不该问这些。
第七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换了便服,从宫城的角门溜了出去。没有带侍卫,没有带内侍,只有自己一个人。
夜风很凉,吹得我脸颊发疼。长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得很急。
从宫城到城外的军营,要走一个多时辰。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喘,可我停不下来。我怕我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走下去了。
军营的门口有士兵把守。
他们拦住了我。
“站住!什么人?”
我抬起头,让他们看我的脸。
那两个士兵愣住了。
“陛、陛下?”
我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他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拦我。
慕寒的营帐在军营最深处。
我走到帐前,忽然停住了。
帐帘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我看见他的影子映在帐布上。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在帐外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我吹透了,久到我的手指冻得发僵,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我明明是皇帝。我想见谁就能见谁,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没有人能拦我,没有人敢拦我。
可我就是怕。
我怕掀开帐帘,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清了,清得像镜子,照得见我心里所有的龌龊和不堪。
我怕他问我:“陛下来做什么?”
我答不上来。
我能说什么?说我想他了?说我这七天吃不下睡不着?说我已经在御书房的地图上把从宫城到军营的路量了十七遍?
说不出口。
我是皇帝。
皇帝不该说这些。
我在帐外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我的腿都麻了。
然后帐帘忽然掀开了。
他站在我面前。
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大氅,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我们中间,像一条河。
“陛下站了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外面冷。”
我跟着他走进营帐。
帐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盏灯。桌上放着药碗,药已经凉了,黑乎乎的一碗,看着就苦。
我在椅子上坐下,他在床边坐下。
又没话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站在御书房外等我,我批完折子推门出去,虽然也不说话,可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冬天的棉被,裹在身上,暖洋洋的。
现在的沉默不一样。
现在的沉默像一把刀,横在我们中间,谁都不敢动,怕一动就会被割伤。
“伤好些了吗?”我先开口。
“好些了。”他说。
“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我看见他右肩的绷带下面渗出了血,红色的,在白色的绷带上格外刺眼。他方才掀帐帘的时候用了那只手,伤口又裂开了。
我想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有什么资格说他?我自己不也是深更半夜一个人偷偷跑出来,连个侍卫都不带?万一路上遇到刺客怎么办?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我们都在做不该做的事。
我们都在犯傻。
“陛下不该来。”他说。
“我知道。”我说。
“若是被人知道……”
“我知道。”
“臣是臣,陛下是君,这于礼不合……”
“我知道。”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不该,我一个一个地应。应到最后,他不说了,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指上缠着绷带,只露出指尖。指尖还是苍白的,白得像纸。
我看着那双手,忽然很想握一下。
就一下。
可我没有动。
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床上。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三步。
不过是三五步的距离,可我怎么也迈不过去。
“陛下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有事吗?”
有事吗?
没事。
我就是想你了。
想来看看你。
想知道你好不好。
想听你叫我一声“云逸尘”。
可我说不出口。
“没事,”我说,“就是路过。”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光在动,很复杂的光,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路过。”他重复了一遍。
“嗯,路过。”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动。
“陛下住在宫里,军营在城外。陛下要路过,得先出城,再走十里,再穿过一片树林,再绕过一片演武场。这条路,臣走过很多次,从来没觉得它像是‘路过’。”
我的脸烫了一下。
他在拆穿我。
他居然在拆穿我。
那个从来不多说一个字的人,居然在拆穿我。
“臣说这些,不是要为难陛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臣只是想说——陛下不用找借口。陛下想来,就来。臣这里,随时欢迎陛下。”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随时?”
“随时。”
“深更半夜也行?”
“行。”
“不打一声招呼也行?”
“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可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化了,软了,像春天的冰,一点一点地消融。
“慕寒。”我说。
“嗯。”
“你变了。”
他愣了一下。
“变了?”
“嗯,”我点点头,“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是变了。”他说,“臣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边关那一战,臣以为自己要死了,心里想的全是陛下。臣想,若就这么死了,那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顿了顿。
“臣不想带着遗憾死。所以臣活着回来了。回来了,就不想再藏了。”
我的眼眶有些热。
“藏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藏……”他的喉结动了动,“藏喜欢陛下这件事。”
我的眼泪落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流。
他看见我哭,慌了。
他站起来,想走过来,又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陛下,臣不是有意……”
“别叫陛下。”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叫名字。”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叫。”我说。
他的嘴唇动了动。
“云……”他的声音在发抖,“云逸尘。”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数清他脸上那道疤的针脚,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苦涩的,涩得让人心疼。
“慕寒,”我说,“我也藏了一件事。”
他看着我。
“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喜欢你。不是皇帝喜欢将军的那种喜欢,是云逸尘喜欢慕寒的那种喜欢。是我想牵你的手,想抱你,想亲你,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我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那种喜欢。”
他的眼眶红了。
“可我不能。”我说,声音在发抖,“我不能牵你的手,因为会有人看见。我不能抱你,因为于礼不合。我不能亲你,因为你是臣,我是君。我不能让全天下知道你是我的,因为——因为全天下会反对。”
他的眼泪落下来了。
无声无息,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所以,”我的声音越来越抖,“我只能深更半夜偷偷跑出来,在帐外站一个时辰,不敢进来。只能骗你说路过,只能坐在三步以外的地方,看着你,碰都不敢碰你。”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慕寒,”我说,“我好累。”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拂在我脸上。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了我。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我肩上。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臣也是。”
我伸手抱住他。
他的身体很瘦,瘦得硌手。那些铠甲下面的肌肉,那些战场上杀敌的力量,此刻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一个在发抖的灵魂。
“臣也好累。”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臣每天在营帐里,想着陛下在宫里做什么。批折子累不累,吃饭香不香,夜里睡得好不好。臣想去看陛下,可臣不能。臣去了,会被人说闲话。臣不去,又想得难受。”
他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衣襟。
“臣有时候想,若陛下不是皇帝就好了。若臣不是将军就好了。若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街上遇见了,看对眼了,就能在一起。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怕这怕那,想牵手就牵手,想抱就抱,想……”
他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想亲就亲。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会有那一天的。”我说。
“什么时候?”他问。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睛。
“不知道。”我说,“可会有那一天的。朕保证。”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抱得更紧了。
那天夜里,我在他的营帐里坐了一整夜。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肩挨着肩坐着,像以前在御书房外那样。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又慢慢沉下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
他侧过头,看着我。
“天快亮了。”他说。
“嗯。”我说。
“陛下该回去了。”
“嗯。”
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
“慕寒。”
“嗯。”
“下次,别叫陛下了。”
他点点头。
“云逸尘。”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亲他。
想得发疯。
可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看了很久。
久到天又亮了一些,久到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
“我走了。”我说。
“嗯。”
我转身,掀开帐帘。
“云逸尘。”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住,没有回头。
“下次,”他的声音在发抖,“下次来的时候,别站在帐外了。直接进来。”
我的眼眶一热。
“好。”我说。
我走出营帐,走进晨光里。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又要回去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了。
可我知道,在城外这座简陋的营帐里,有一个人,正在想我。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酸又软。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隔两三天就会去一次军营。
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黄昏。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待到天亮。
每次去,我都从角门溜出去,一个人,不带侍卫,不带内侍。走过长街,穿过树林,绕过演武场,来到他的营帐前。
然后掀开帐帘,直接进去。
他每次都在。
好像在等我一样。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臣总觉得,陛下今天会来。”
“要是没来呢?”
“那就明天。”他说,“明天不来,就后天。后天不来,就大后天。总有一天会来的。”
我看着他,心口酸得厉害。
“你就这么等?”
“嗯。”他说,嘴角微微翘起,“就这么等。”
我想哭,又想笑。
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肩挨着肩,像以前那样。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见不得光的。可至少,还能见到他。还能和他说说话,还能肩挨着肩坐一会儿,还能在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心漏跳一拍。
我以为够了。
真的。
我以为这些就够了。
可那天夜里,我像往常一样从角门溜出去,走到长街上,忽然停住了。
长街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紫色的官服,戴着乌纱帽,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我。
是丞相。
王贲。
三朝元老,先帝托孤之臣,朝中权力最大的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陛下,”他拱了拱手,笑容和煦,“这么晚了,陛下要去哪里?”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陛下不必说了,”他说,“臣知道陛下要去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城外的方向。
“慕将军的军营,是吧?”
我的手指攥紧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笑容不变。
“陛下,”他说,“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和慕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
月光下,他的笑容像一把刀。
我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等着我回答。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来,灌进我的衣领,冷得刺骨。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可能会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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