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姻缘

而就在其余四人点着火符,端庄地落在地上时,宁舟此刻却被红线拉着,以肉身去撞一堵石墙。

周之游原先听见这沉闷的响声时,还颇为担心地冲下喊道:“没事吧?”

待她将火符凑到宁舟身前时,却发出了比宁舟撞墙更为大声的笑。

“哥哥,你没事吧。”柿子凑上前,去推那幢石门。

“闪开些。”沈折迟抬手,寒气缠上剑身,黑暗里清光乍现,石墙壁被覆上一层坚冰,继而由一点散开,宝剑削铁如泥,石门訇然中开,又是个黑暗隧道。

那红线似乎看出了周围人被驯服地听话许多,愿意同自己前往,也放慢了些脚步,让宁舟这才有了起身的机会,否则接下来的路,他会被一直拖行着。

“又是这般漆黑洞穴?”温嗣月颇为感怀,讪讪道,“别走散了。”

她最先扎进了曲径通幽之中,剩下的人紧随其后,为了以防再出什么变故,便把宁舟夹在了中间,周之游断后。

不知在黑暗之中行进了多少时辰,直到柿子已经略显烦躁,在最中间撒泼打滚道:“我——渴——了——我——累——了!”

最前面的温嗣月闻言,停下了步子,举着火回头看身后的人,她解下腰间的葫芦,递给柿子道:“姐姐给你变个小鱼出来好不好?”

“真的?”柿子眨巴眨巴自己亮堂的眼睛,双手摊开,准备迎接自己的小鱼。

只见温嗣月指尖在柿子手掌上空,迅速地绕了两圈,空气中竟平白无故地浮出一条水做的鱼,温嗣月甚至贴心地给鱼头系了根绳子,另一段缠在柿子的手腕上。

一旁的宁舟看在眼里,接着低头瞧自己的手腕,也是系着跟红绳,他不免猜疑道:“我这绳子的另一段,不会也缠着什么东西吧?”

“到了不就知道了,快走吧!”周之游在最后面催促着,她显然也有些着急了。

不知行了多少里,温嗣月看到了前方一片漆黑之中一个不可触碰的光点,随着几人的前进,那光点越发近,也越发刺着温嗣月的眼睛,她抬起袖去抵挡那强烈的光亮,直至踏入了一片豁然开朗。

“这……”最后进入的周之游先发出了难以置信般的感慨,顺着她的目光,是一颗足以参天的大树。

眼前这片光亮的顶部并不联通着地上,或许是某座空山,只不过并没有不吉庆不祥瑞的样式,四处墙壁皆是橙红,喜庆一片。而一行人看到的那颗参天大树,正顶天立地在这个洋溢着喜庆的地穴正中央。

大树通体如琥珀,似乎是某位馋嘴神仙自己做的糖画,发散出千万缕枝丫,只不过其间并没有所谓郁郁葱葱的新叶,取而代之的是千丝万缕交织的红线,剪不断,理还乱,顺着树干向下,宛如红色潮水,出落于地面的树根上,也密布着。

树干极其粗,几乎得让七人拉着才能将它环绕。

“你不会要被栓树上吧。”周之游关切道。

宁舟无奈地回望她,腰间金剑吸引了温嗣月的目光。

她不免想在山下,大家都失去了神力时,还宁舟在八角楼阁给自己的那一下,却不想,她还是有些低估了布衣剑的力量。

布衣剑是严嵘的,它还有一把兄弟剑,唤作社稷,社稷的主人是严嵘的兄长——严峥。

严峥和严嵘是曜日神君的两个孩子,他们兄弟二人出生不过相差片刻,而社稷和布衣,则是严明华对他的孩子的无限期许。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曜日神君走了,严峥只得硬着头皮替代了曜日。

天山素有男子治日、女子治月的习俗,只得让原先的月华神君的女儿——温涯辛来接管了。

温嗣月对此依稀有零星印象,她似乎隐隐约约记得,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个女子将这条规矩讲与她听。

她听完后悄悄地对那个女子说:“什么坏规矩?!

“你之前明明说,太阳和月亮是自己生出来的,升起落下都依着天道,怎么能说是被人托起、被人降下去的呢?”

女人没有反驳或斥责她,反而将自己温暖的掌附在温嗣月小小的脑袋上,温柔地轻摸道:

“阿月说得对,日月是自然之物,自混沌初开时便诞生存在,并非由人所控,这个陋习本身便是一种错误,需要有人纠正。”

那女子的面庞早已在温嗣月脑海中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但是有些话,只能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阿月可以和我保证,今天的话不说出去吗?”女人笑眯眯地伸出手来,将温嗣月的小指勾起来,“我在山下时,见到大家发誓都是这样拉勾的。”

温嗣月看着那只比自己大不少的手,和自己的手交缠,在童谣声中摇晃:“拉勾……”

突然,宁舟被从绳子的另一段传来的一股强劲的力拉着,被迫前进,几人也都捏紧了自己的仙器,心里各种揣度前方的危险。

红线是想让几人绕过树干,走到树的另一段,待几人小心翼翼、一步一顿地走到树背后时,她们这才算松了口气。

这是谢千安。

突然,一声脆响,绑着谢千安和宁舟的线轰然消失。

反观谢千安,她睡得不知天昏地暗,脏兮兮地靠在树旁,和平日里严肃干净的模样截然相反。

沈折迟探手去触碰谢千安,几人的心也跟着一紧,直到她收回手,点了一下头,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柿子上前,俯身抚摸谢千安的脸,手腕上的银鱼也亲吻着她的脸颊。

这时,温嗣月敏锐地觉察到空气中那丝陌生的气息。

“谁!”

“你们可算来了,快快礼成吧!”树后闪出一个人影,着一身吉庆大红,俨然一位神仙使者,兴奋地边拍着手边蹦跳着过来。

“荒唐!”温嗣月闻言,忽然慌神,顺着红线偷瞟沈折迟。

“姻缘一事,理应你情我愿,天定良缘,小仙为何这般?”沈折迟本不在乎姻缘一事,却尤其厌恶被他人所支配。

“天定良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位淑女,好生有趣。”红衣小仙仍旧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你所谓的天,便是你面前的这棵姻缘树。”

他依旧不疾不徐,以一种极其惹人恼的语气道:“而你所谓的良缘……不过是我的手笔。”

“为何要如此?”温嗣月蹙着眉,显然难以接受,便伸出她的手腕,说道,“趁你还不算错得太多,解掉吧。”

“解掉?”红衣仙收起了笑容,止了那副逗小孩一般的模样,他背着手,还是挪着他那不疾不徐的步子,一步一步凑到温嗣月身前,道:“你敢违背月神的旨意?”

不等温嗣月做出反应,小仙接着逼近,道:“你当真不相信月神赋予你的缘分,你敢保证你不会爱上她?”

“你……”温嗣月顿时哽住,形如树木。

“你都不敢看她。”小仙仰头看她,眼中竟是由低处传来的睥睨,“懦弱至极。”

“仙人,莫要胡言乱语了。”周之游打断了两人言语间的兵戎相见。

“那你让她当着这个女子面说,说她心思清白明了啊!”红衣仙指向温嗣月,又将指尖一转,对着沈折迟。

“我分明已同沈常枝有约在先,连理亭中已有记录,再在树下与沈折迟发生些什么,恐怕也不合适吧。”温嗣月想起明镜画面。

小仙反驳道:“若是她沈常枝还活着,的确你们的红线便会像他俩的一样消解,但你也看到了,沈常枝死了,为了弥补,月神特意下旨许了你和沈折迟,你还不领旨谢恩?”

宁舟手上的红线在与谢千安相遇时,便消解不见,他有些高兴,原先父亲许下的那位姑娘并未死去,只是不知所踪了,他不必守寡。

听着几人来回不休地争执,沈折迟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浅薄地接受些支离破碎的言语,从而分辨出话中含义。

她此刻的心比姻缘树上缠绕着的红线还要乱,僵直地立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温嗣月和红线仙争论不休,心想道:

“温嗣月在争取能让我自由决定自己姻缘的机会,但她那日的话又是何意味?”

“她所说的喜欢,是否是因为我和她镜中所见的沈常枝一样的容貌?”沈折迟思绪不断,“我本不是个爱与人相亲的人,为何频频被她温嗣月冒犯,却不躲开也不厌烦?”

这或许是人们口中所说的“情”,但沈折迟没见过、分不清,也想不明白。

与此同时,手臂处传来牵动,她被打断了繁杂的思绪,当她直视温嗣月的那一刻时,温嗣月别过了脸。

言语之中尽是滚烫的冰冷,她暗声道:

“此中属我心猿意马、离经叛道。”

“还请仙君,莫要辜负了沈姑娘的大好春光。”她向红衣仙躬身。

“温嗣月。”

沈折迟哑着嗓子,她此时有些话想说,她知道心猿意马是什么意思,更清楚离经叛道是何种作为,只是眼前人一直不敢看她。

“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仙君总该放她一马了吧。”温嗣月在听到沈折迟唤她名字时,竟如触到了火焰尖顶一般,瑟缩了一下身子,飞快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那个在温嗣月记忆中仅存了零星的人,两辈子交叠在一起。温嗣月自己都分不清——

身后人究竟是认识一月有余,但已有生死之交的沈折迟,还是替她接上两只手腕,和她在连理亭结发,已有肌肤之亲,又在春生殿门前掩面泣涕的沈常枝。

她纠结又懊悔,此番下山,是为了和沈常枝重逢,是为了保护好沈常枝,而她见沈折迟的第一眼,便是千万年的苦难,都已是凋亡的草木了。

文水湖那夜,她全想明白了。

“温嗣月,不信则无。”

沈折迟眼前一片红色的朦胧,她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我不想你,身如江畔系舟,虽可漂泊,终无自由。”

温嗣月转身,当看到与琉璃镜中所差无几的人时,内心的一切壁垒便被冲塌,泪眼涟涟,她此刻也难以判断,心中所思慕的究竟是谁。

沈折迟顿住了身子,迫使自己听懂她所说的。

一旁的人早已是鸦雀无声,就连早已被宁舟唤醒的谢千安,此刻也干愣着。

红衣仙却不买账,他实话实说似的道:“你会是她生命中的一个知己、一剂良药,一个绝无仅有之物,为何要这般诋毁自己?”

谢千安被周之游扶起来后,虚弱地靠着姻缘树,小声在周之游耳旁道:“下山不到两月,她想起什么来了……”

“今日你若不肯,那本仙便陪你耗到你肯为止,否则,你别想离开了。”红衣仙干脆搬来了个小椅,坐上去悠哉悠哉地扇着扇子。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