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倒是可惜了。”红衣仙有些懊恼,他合上扇子,指着宁舟说道,“你跟谁结缘了?”
宁舟在山上时,虽已到了成家的时候,红线也连成了,他的妻子却在一夜忽然消失,他不可违背姻缘之诺,但也无法判断她的生死。
沈折迟有些无奈,刚打算自己再试着扯断红线,却发现这东西怎么都扯不尽,那红线长在她身上一般,她越是扯,红线越向外长,就快铺满地面。
“得罪了。”
温嗣月上前一步,水如天张开,沈折迟在听到轮转的风声时,也跟着上前一步,两人的红线虽在刚才被红衣仙恶意地缩到只有半臂之长,两人却一同向前、转身。
小仙不想与其缠斗,干脆一点脚尖,轻盈地飞到了姻缘树上,对她们说道:“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便耗着吧。”
说着,来时的石门关闭了,他们此刻彻底断了回路。
“若你我今日应它,与我毫无损伤。我有要事在身,若是成功,我便功成身退,若要是失败,那便是条孤魂野鬼,但你这辈子注定只能被我系着,你不再会有爱其他人的机会了。”温嗣月道。
沈折迟从头到尾都不曾有过些许反抗,她不敏感,不懂得爱人是什么感受,她对情并非避而不见,只是过于木讷了些,以至于对这般深奥的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只是情爱而已。”沈折迟道,“我并没有那方面的隐疾,也没有嫁作人妇的打算。”
“我只是希望你原谅我,我罪孽太重。”温嗣月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想沈折迟轻巧地将手搭了上去,温嗣月的心却像受到了一击,脆如铃响,红线从温嗣月手腕滑落,与手腕虬枝相融。
眼前人平滑如山峦连绵的眉,一直延展向下,与挑起的眼尾遥相呼应,二川溶溶。
沈折迟的那双眼,最是让温嗣月动容,不含**,仿若一池秋水,毫无波澜。
沈折迟面色如常地看着温嗣月,仿佛对自己被就此绑定的一生并无在意。
而与此同时,两人手腕上的红线如同冰雪,消融进了肌肤中。
“没什么大不了的。”沈折迟满不在乎地说道。
“确实。”红衣仙打了个哈欠,懒散地说。
接着,他见温嗣月通红的眼眶,白眼道,
“你看这一树姻缘,是多少人磕破头都求不来的……”红衣仙感慨她的不知好歹。
忽地,天地哀鸣。
众人神色皆变,头顶的天穹忽然之间被撕裂,巨石一齐落下,轰然砸向地面。
“不好!”
红衣仙忙从姻缘树上跳下来,见面前这一行人站着不动,急着道,“愣着干什么啊,过来躲!”
他手臂一挥,通体琥珀色的姻缘树,树干竟被红衣仙破开。
不到半刻,原先碎裂的穹顶此刻已彻底崩溃,在四方的天空上,众人看见一泓惊雀掠过树顶。
沈折迟抬头,她原先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地动,却不曾想,她们头顶竟在一霎之间由青天白日坠入了黑暗。
“日月重光。”
周之游笃定道,“传说中,日月双神会在每百年大开一天天山山门,为山下虔诚的百姓了结夙愿。”
“数日以前我便推演好了,下一次大开山门,就是明年末,大寒时节。”红衣仙补充道。
“日月重光乃上上吉事,为何会使大地颤动?”沈折迟疑惑道。
“这便是问题所在。”周之游凝目,充满担忧地说道,“不知是日月间的哪个力量出现了杂质,又或是凶煞的力量又强了几番,已经达到了可以扰动神力的境地了。”
“你所说的凶煞,可是传闻中那个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恶鬼?”沈折迟认得那个家伙。
周之游冷笑道:“真是臭名远扬啊……”
“地动停了。”宁舟将原先扶在姻缘树干上的手拿开。
“那个……我……”温嗣月走在沈折迟身后,还想说什么。
“我知道,幸得一知己,我并不算亏。”沈折迟抢先一步说道。
“知己?”温嗣月喃喃道,然后笑着感叹道,“如此也好……”
没什么话可说,二人都沉默着。
一路都在状况之外的柿子悄悄拉住周之游的手,溜到一行人的最后头,问周之游道:
“姐姐,她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呀?”
“对……吧,”周之游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岔开话题,轻揪着柿子的耳朵,为了不被听到,还得压低嗓音道,“怎么小小年纪不跟你三个姐姐学些好的?”
“这是我之前在青枫的时候知道的,跟姐姐们没关系。”柿子真诚地眨巴眼睛,仰头替自己的姐姐们辩解。
“哪,青枫?”周之游听见这熟悉的地方,竟觉得惊讶,“你是青枫的人?”
“我……我不记得了。”小孩有些委屈,手边的小鱼也耷拉了脑袋。
“无妨,你想起来了便告诉我。”周之游不打算为难小孩子,或许是她已经从青枫出来许久,又或许青枫过于大了,大到她连认识的人都不全。
“对了,你既然知道你是被捡到的,也知道你原本是青枫的人,不如将你送回去?”周之游征求她的意见道,毕竟江湖险恶,带着个小孩属实不便。
“啊……哦……我再想想……”柿子踌躇着,她显然不想回去。
“那等我同你的姐姐们商量。”周之游摆手,停止了这个话题,见前方几人忽然停在一块告示前,便也停下了步子。
“什么啊?”周之游探着脑袋,好奇地向前挤。
“莲灯演武。”沈折迟立在拥挤人群的最外缘,她显然知道这是什么,便不打算再细看,她给周之游介绍道,“十年一回,本就是为了江湖中人比试高下的,下一回的就在下月了。”
“不一样。”温嗣月不知何时已从摩肩接踵中涌出,她回忆起刚才告示上的内容,说道,“这次叫作‘琉璃盈堂’,举办地是在青枫。”
“琉璃?”沈折迟立马被吸引了注意,转头问周之游道,“周姑娘,你那灯可否再用一次?”
“当然没问题。”周之游手向后背去,够到了秉烛灯,并将它立在地上点燃。
沈折迟蹲下身,从袖中香囊里摸出此世的那块琉璃,放到灯上烤。温嗣月和谢千安也凑过身来看,不时,地上流露出“青”“枫”二字,周之游一抬头,略带了点戏谑道:“果不其然,看来得请我引路了。”
沈折迟在秉烛灯上空一握,灯火熄灭,她刚想拿起灯来,忽然感受到大地震颤。
她猛然抬头,面前竟撞过来一匹枣色骏马,人群当时哗然,纷纷向后倒,传来阵阵凄厉惨叫。
“疯子。”沈折迟喃喃道,她本在最边沿,骏马无法踏到的地方,却不想她忽然飞身,清光一凝,一记轻云暂时抵挡住了失控的枣色马。
然而马背上的人却并无任何悔意,见人群自动让出了一道路,依旧鞭策着枣色马向前,似乎不想在此做过多停留,枣色马实属良骏,从额面上那颗红里透紫的灵玉便可看出,是匹万里挑一的千里马,几乎就快突破了轻云。
后方,谢千安和周之游挥着手,招呼此处百姓向这边靠,宁舟则扛起了人群中被撞倒的人,纷纷散到道路两侧,温嗣月则静悄悄地背着身子,并无动作。
马上的人冷哼一声,道:“不自量力的家伙。”
说着,他昂扬身子,猛地一鞭而下,枣色马昂首,即将要突破轻云。
就在这时,一道水龙如闪电般袭来,从地下破土而出,直上云霄。沈折迟立刻明了,她急促地喘了口气,蔽月附上水龙,在街心矗立起一柱,银龙缠绕,枣色马和马上的人当即被掀翻在地。
极有默契,沈折迟转身回望人群最后方的温嗣月,留给她的只有一个略显单薄的背影,正在越缩越小,渐渐逃离了她的视线,她刚想叫住温嗣月,却不知如何开口。
温嗣月并没有逃,她躲到暗处后,如释重负般地揉搓了两把脸,在碰到昨日疮疤时,还略微有些痛感,她嘶嘶抽了两口气,回头便扎到了受伤的人群中去。
“你!”
马背上的人摔落在地,狼狈地起身,还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灰,便指着沈折迟兴师问罪,“你可知我是谁,你竟敢伤我!”
“不论你是谁,都不该在如此人群之中横冲直撞,”谢千安言语不容置喙,她明显已恼怒不已,冷言道,“真是糟蹋了如此好马。”
那纨绔竟不曾暴起,反而戏谑般地道:“你竟不认得我?”
“算了吧,姑娘,别再纠缠了……”谢千安身旁的老妇人将手搭上谢千安,想劝她离开。
“至于这些庶民,若是要寻悚先生看病,报我乘锋楼——蒋乘风的名号便可!”说着,又欲上马离开。
“恐怕这不是你的名号便能解决的问题了。”谢千安轻轻别过老婆婆的手,从后方传来的凄厉哭声中抽身,抬臂拦住蒋乘风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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