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整座城市都裹上了一层冷白。
陈烬站在出租屋那扇漏风的窗前,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屋子里没有开灯,昏暗中只有他一个单薄的身影,像一尊快要被寒气冻僵的雕塑。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工地了。
不是他不想去,是身体彻底发出了警告。
前一天在搬料时,他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上,意识模糊了好几分钟,醒来时满嘴都是腥甜。
工友吓坏了,强行把他送回出租屋,勒令他必须休息,不准再拿命开玩笑。
可他休息不起。
不干活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连最便宜的馒头都吃不上,就连这间每月租金极低的出租屋,他都快要负担不起。
他翻遍了所有角落,只找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甚至不够买一盒最便宜的退烧药。
他咳嗽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胸腔,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他不敢吃药,也没有药可吃,只能蜷缩在薄被子里,用意志力硬扛着身体里不断蔓延的衰败。
桌子上,安静地放着一件外套。
是林晚秋天时给他买的那件,厚实、暖和,针脚间都藏着她曾经的温柔。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东西,也是他最不敢触碰的东西。
以前,他天天穿着,舍不得弄脏,舍不得弄皱,走到哪里都把外套裹得紧紧的,仿佛那样就能留住一点她残留的温度。
可现在,他再也没有穿过一次。
他怕一穿上,就会想起她笑着对他说“真好看”的模样;
怕一穿上,心脏就会被密密麻麻的疼包裹,喘不过气;
更怕这件带着她气息的东西,会成为压垮他最后一根神经的稻草。
他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显眼却又最不敢触碰的地方,像是在供奉一段早已逝去的光。
手机在桌角轻轻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是林晚发来的。
【陈烬,下雪了,你注意保暖。】
短短一句话,客气、礼貌、疏离,没有丝毫温度,像一条群发的问候。
陈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手指冰凉地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键盘。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还会不会失眠,想问她是不是已经彻底把他忘了。
可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发送。
【好。】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挽留,甚至连一丝委屈都不敢流露。
他早就学会了,不打扰,是他能给她最后的温柔。
林晚没有再回复。
屏幕暗下去,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陈烬缓缓收回手,捂住自己剧烈疼痛的胸口,弯下腰,压抑地咳嗽起来。
咳到极致时,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又被他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想再看一眼她安稳的生活,还想再确认一遍她真的彻底痊愈,真的再也不会走向江边,真的再也不会被黑暗吞噬。
等确认完这一切,他就可以放心地,彻底消失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这座城市所有的肮脏与破碎。
陈烬缓缓抬起头,望向林晚家所在的方向,那个高楼林立、灯火温暖的地方,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抵达的远方。
他曾经拼尽全力,把自己仅有的一切都捧给她,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把她送回本该属于她的光明世界。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以前一样,回到黑暗里麻木地活着。
可他错了。
见过太阳的人,再也无法忍受永恒的黑夜。
拥有过温暖的人,再也无法忍受刺骨的寒冷。
被人需要过的人,再也无法忍受彻骨的孤独。
他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她,自己却成了被光遗弃的孤儿。
雪落无声,心痛无痕。
陈烬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瞬间便凉透了。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生命,正在随着这场大雪,一点点冻结,一点点消逝。
而那个被他用命救回来的女孩,正在阳光里,笑着走向属于她的繁花似锦。
这是他选的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只是这条路的尽头,只有他一个人,走向万劫不复的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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