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游艇那晚后,SEVEN像是启动了某种自我修正程序。他依旧沉默、高效,无处不在,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与温则宁单独接触的场合。他不再出现在她休息区附近的固定岗位,巡视路径也做了调整,即使在必要的公开场合,他的站位也确保两人之间至少隔着一个导演或重要设备。回应她的目光或点头致意时,墨镜后的脸毫无波澜,仿佛那晚用提醒她和拂开她发丝的人,只是个幻影。
温则宁没有声张,也没有再去追问。但某种沉静而锐利的东西,在她眼底沉淀下来。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感受那份悸动和疑惑,而是开始以一种演员剖析角色般的耐心与细致,将SEVEN本身,当成了一个需要破解的谜题,一场需要沉浸式体验的对手戏。
她的“狩猎”,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第一步,是语言。她开始在只有他或极少数可信工作人员在场时她会说一些曾经与E.D说过的一些日常分享,她的目光会看似不经意地掠过SEVEN,观察他身体最细微的反应——他检查设备的指尖是否有瞬间停滞?他转向某个方向的脖颈线条是否比平时僵硬零点几秒?
起初,SEVEN毫无破绽,如同真正听不懂。但温则宁的耐心惊人。她开始哼唱一些给他分享过的音乐小调,或大声喊一句他们曾探讨过的戏剧台词。她注意到,在一次她高声用戏腔喊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时,SEVEN正背对着她调整耳麦,他肩胛处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
很好。他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第二步,是制造“独处”陷阱。她不再刻意寻找他,而是精心布置场景,让他“不得不”靠近。一次拍摄间隙,她“不小心”将剧本掉落在休息椅和器材箱之间一个狭窄的角落,自己则弯腰做出努力去够的样子,位置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真的危险,又显得有点笨拙无助。按照他之前的职业习惯和对导演安全的重视(她附近有导演的备用设备),他有很大概率会过来查看。
果然,不到十秒,那道黑色的身影就笼罩了她头顶的光线。他蹲下身,利落地捡起剧本,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递还给她。整个过程快而稳,没有碰到她分毫。
“谢谢。” 温则宁接过,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他墨镜上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倒影。
SEVEN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准备起身离开。
“刚才那场戏,我觉得情绪还是没到。” 温则宁却忽然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他听,“导演要的是孤独中的希望,但我好像只演出了孤独。SEVEN,你说孤独是深海的3000米吗?”
她的问题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这完全超出了保镖的职责和认知范围。
SEVEN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绷得死紧。墨镜遮住了眼睛,但他紧抿的嘴唇和骤然停滞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震荡。她这个问题,几乎是在直接叩问他作为“E.D”的过往。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蔓延,带着无形的压力。
几秒后,他猛地站直身体,后退一步,用英语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抱歉,女士。我不理解您的问题。请注意安全。” 然后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丝。
温则宁看着他近乎“逃离”的背影,慢慢直起腰,指尖摩挲着剧本的边缘,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狡黠又苦涩的笑意。他慌了。虽然只有一刹那。
第三步,是更直接的试探,利用他说的“本能的保护”,来试探他是不是那个只有她遇到危险,她就会没有理由保护她的“黑客朋友”。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也更具风险。
剧组转场至一处废弃的百年水疗中心拍摄地下探险戏份。建筑古老破败,结构复杂,为了营造氛围,内部照明被刻意调到极暗,只有零星几盏道具灯和演员头上的头灯。空气阴冷潮湿,带着陈年的灰尘和腐朽木头的气味。
一场需要温则宁在布满青苔的湿滑石阶上奔跑、躲避“追捕”的戏份。环境本就危险,加上为了效果,地面被刻意泼湿。SEVEN作为现场安全督导之一,必须近距离监控高风险区域。
拍摄开始。温则宁在昏暗中奔跑,头灯的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她能感觉到SEVEN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兽,随时准备应对意外。这种被暗中守护的感觉,在此刻危险的环境下,让她奇异地安心,也更大胆。
在一个急转弯处,她脚下一滑,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旁边堆满废弃木箱的角落摔去!这一下不是演戏,是真滑。木箱尖锐的棱角在头灯余光中闪着不祥的光。
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斜侧里扑出,不是去接她(距离和角度来不及),而是猛地一脚踹在她原本要撞上的那个最尖锐的木箱上!沉重的木箱被踹得横移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与此同时,SEVEN的手臂已经环过她的腰,用一个巧劲将她失衡的身体带向自己,另一只手迅速垫在她脑后和墙壁之间。
“砰!” 她的后背撞进他怀里,冲击力让两人都闷哼一声。他的胸膛坚硬如铁,却稳稳承接了她所有的重量。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只有他手臂和手掌传来的、坚定到几乎烙人的力度,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片场瞬间大乱,灯光亮起,工作人员惊呼着围上来。
“没事吧?”
“温老师!”
“SEVEN!怎么样?”
嘈杂的人声中,温则宁恍若未闻。她的头灯在撞击中歪了,光线胡乱扫射。她仰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因为剧烈的动作和刚才的撞击,他脸上的墨镜滑落了一些,卡在高挺的鼻梁上。那眼睛在骤然亮起的光线下微微眯起,瞳孔是极深的黑,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上下扫视她的脸,确认她的状况。眼神里没有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近乎凌厉的专注,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类似后怕的紧绷。
那眼神太具穿透力,太“有情绪”,完全不属于一个冰冷的保镖。
而更让温则宁血液冻结的是,在那惊鸿一瞥的混乱光线和角度下,他眼尾的轮廓,眉骨的线条,甚至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出的、唇边极淡的纹路……竟然,与她脑海中那个由无数次文字、语音、和曾在咖啡厅外感觉到正在注视着她的模糊侧影和直觉拼凑出的“E.D”的虚拟形象,产生了致命的、令人眩晕的重合!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急促而清晰。他环在她腰间和护在她脑后的手,温度透过湿透的戏服,灼烫着她的皮肤。
然后,SEVEN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迅速扶正了滑落的墨镜,重新将一切情绪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他侧过身,用英语对赶过来的安保队长快速而清晰地汇报:“温女士无外伤,可能受惊。建议检查地面湿滑原因,并加强此处照明与防护。我没事。”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金属般的冰冷平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眼神交汇和失控的保护欲,只是她的幻觉。
温则宁被助理扶住,裹上毯子,递来热水。她机械地配合着,目光却死死锁着那个已经转身去检查被踹开的木箱的黑色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幻觉。
那个眼神……那些轮廓……
还有他刚才救她时,那快得超越常理的反应,那精准到可怕的预判和应对,那完全将自身置于次要的、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太像屏幕对面那个
“逻辑精准到可怕的温柔科学怪了。”
她知道了。
几乎可以确定。
SEVEN,就是E.D。
那个藏在她手机里,陪伴她、帮助她、又疏远她的“匿名朋友”,那个有着深海般孤独灵魂的黑客,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用着一个假名字,一副冷面具,在她看不见的暗处,为她抵挡着真实的危险,也在探寻她不知道的秘密。
巨大的震惊、恍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滚烫的酸涩,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他沉默检查现场的挺拔背影,忽然很想哭,又想笑。
而此刻,背对着众人的SEVEN(陆沉渊),手指在检查木箱潮湿青苔时,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刚才抱住她时,那柔软的触感,惊惶的眼神,以及她抬头看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洞穿的锐利了然……都让他如坠冰窟,又似被烈焰灼烧。
面具,裂了。
她看到了。不止是眼睛,或许,是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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