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吉亚古堡的雕花正门沉缓打开,管家怀特站在廊下,看见马车徐徐驶入,好几颗汗珠从后脑勺滚落、顺着衬衫滑入发凉的后背。他侧迈一步,在巨大罗马式石柱后悄悄拉过一个男仆,急道:“小公爵还没回家吗?”
男仆的脸色同样难看,绿着脸艰难点点头。
“还不赶快去找!”怀特压低嗓门吼了一声,而后一把扯回拔腿就跑去找人的男仆,“还有,去告诉公爵大人,波吉亚大人已经到了!”
马匹停步的嘶鸣响起,怀特立刻撤步从石柱后露出笑意满满的脸,压住西服后飘起的燕尾摆,小步跑下石阶,哈腰停在教廷的马车前,上半身折成笔直的九十度,“波吉亚大人,您日安。”
鸢尾花暗纹的车门往两侧推开,身着银丝黑马甲的戈斯率先探出身,“砰”地撑开黑伞,椭圆形黑影落在大理石板上,像盛开的黑玫瑰。
白影在车厢缝隙一飘,丝绸衣料与天鹅绒软垫摩擦,怀特微微抬起头,先是看见皮靴,而后是纯白色西装裤,梅里奥披着外出时的白西装外套,修身的暗红色马甲上别着一枚纯金玫瑰,连缀的金色细链从浮雕金扣之间没入内里。
标志性的白绸手套上仍旧戴着象征教皇权威的鸽血宝石戒指,梅里奥站在车厢伸出的板舌上,俯视着周围,教廷士兵和城堡家仆都恭敬地低着头。梅里奥抬起左手握住戈斯撑伞的手,目不斜视地看着城堡大门,然后手上使劲把伞一抽,拉向自己这边。
戈斯瞅了梅里奥一眼,发觉自己亲爱的教父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美妙。
梅里奥冷落了怀特热切的问候,一步一步走下马车,往城堡大门走去。
晚香玉在沉默中飘散,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降低。怀特保持鞠躬的姿势,以脖子为轴转过去看了看梅里奥消失在大门后的身影,“呼”一声直起身的同时大力擦了一把汗,他隐隐有种直觉——今天也会是心惊胆战的一日!
进入大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铺着丝绒地毯的T型楼梯,两侧的楼梯如同巨鸢张开的翅膀,低调的金线帷幕用镀金圆环扣起,露出长廊里一整排的油画。
女仆正拿着掸子轻柔拭去画框边缘的落尘,听见大门处响起的皮靴声,连忙转身弯腰行礼,“波吉亚大人,您日安。”
“嗯。”梅里奥抬眼扫过长廊油画,发觉画框之间的距离变大了,纤长的睫毛恹恹垂下,在眼尾落下烟墨似的黑线,冷漠锋利。
戈斯刚把黑伞递给迎上来的男仆,楼梯间就传来奥利维欣喜的声音,“噢!梅里奥,好久不见。”
梅里奥低头轻笑,“奥利维大公,若非你派人来教廷百般邀约,我非常高兴能够许久不见。”奥利维脸色一哂,瞥见长廊两侧的女仆非常知情识趣地假装自己不存在,觉得身为大公爵的脸面仍存,尴尬消退,颇为大度地走下华丽的T型楼梯,朝梅里奥伸出手,“我准备了茶点,我们可以在花园小叙片刻。”
梅里奥瞥了奥利维友好邀请的手一眼,擦肩而过时偏头,在奥利维耳侧轻声,“我等三刻钟,要是你没找回小奥利维,我的耐心有限。”
奥利维嘴角的笑容一僵,与哑声站在大门边的管家怀特对视一眼,后者脸色难看地对主人摇摇头。奥利维再也顾不得公爵的脸面,黑着脸挥手走到怀特身边,抓起他的衣领质问道:“我不是说过今天要他拜见主教大人吗?!”
“现在人呢?”
奥利维发怒的眼神几乎要在怀特冒汗的脸上盯出两个洞,他压着声音,“他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才让梅里奥同意在圣魂节之前见他一面。”
“多少公爵家的孩子等着盼着在圣魂节的洗礼上露脸?!他这个蠢货!”奥利维几乎尖叫起来,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赶紧给我把他找回来!”
波吉亚古堡的花园里栽着无数娇艳欲滴的鲜花,白玫瑰与黄桔梗交错在淡青色石砖筑成的花圃中,晨间浇灌的水还未蒸发,点点露珠缀在花瓣上,像是碎了的水晶。
几名花匠站在石砖小道两旁,低头行礼。梅里奥径直穿过花园最外侧刚刚精心打理完的玫瑰花丛,绕过月季盘绕的篱笆,走到绿意盎然的古树下,跟着的男仆立刻扫落法式铁线椅上的枯叶,拉开椅子恭敬道:“主教大人。”
梅里奥在铁线椅上坐下,双腿交叉、戴着白绸手套的双手叠放在膝头,侧眸对拘谨憋气快要窒息过去的男仆颌首,“把茶点端过来。”
“是!”男仆激动地应道,同手同脚逃生似地沿着小路跑到厨房去了。
戈斯站在梅里奥侧后方,顺着梅里奥的视线,看见古树下一片雪色花苞:花株还未开放,根茎处透着柔美的绿意,慢慢过渡到花苞尖的纯白色。
似曾相识的浅淡花香在鼻尖荡漾,戈斯走过去蹲下,指尖拂过花蕊,回头看向梅里奥,“这是什么花?”
梅里奥的眼睛里透着戈斯难以解读的复杂神色,他轻声道:“晚香玉,是我母亲最喜欢的花。”戈斯闻言愣了一下,看见梅里奥垂下睫毛遮住眼底神色,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又低头看向这种来自东方的罕见鲜花。
晚香玉的暗香在两人周围浮动,伴随着婉转的莺啼,阳光下的木头散发出温和的气味。
戈斯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捋着花茎上细小的叶片,措不及防站起,脸颊在柔顺的西装裤上擦过,戈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沸腾的血先一步窜上脑子。梅里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也被突然站起的戈斯吓了一跳。
几乎是下意识的,戈斯微微低头盯着梅里奥玫瑰色的嘴唇,就要凑上去。
“唔。”
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左手捂住戈斯的嘴,梅里奥没有看戈斯,却精准地预判了后者的反应,先行抬手制住了戈斯的情不自禁。晃眼的红宝石遮挡了大半视线,戈斯只能感觉到梅里奥另一只手探进他的马甲里,与结实精悍的腹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
咚咚的心跳声顺着偾张的血管一路响到了脑子里。
梅里奥两指夹住马甲暗袋里的怀表,松开捂嘴的手,拉出怀表,拨开表盖。
距离他们进入波吉亚城堡,指针已经走过了两刻钟——奥利维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把小奥利维带到他面前。
撩起眼皮瞅了戈斯一眼,对面的视线灼热得难以忽视。
梅里奥挑眉,看见两人之间不过半臂的距离,而对面鼓起的西装裤在修身裤型中十分显眼。梅里奥把怀表塞回马甲口袋里,左手顺着绣有暗纹的马甲一路抚上戈斯脖子,微微凑上前,幽微的晚香玉气味若有似无地缠绕上来,戈斯僵在原地,右手下意识就要握住眼前之人的侧腰。
却见梅里奥猛地把戈斯推到树干上,绿叶纷纷扬扬雨点般落了戈斯一身,梅里奥浅淡的声音在哗啦落叶声中传来,“好好冷静一下吧。”
一眼不眨,戈斯叼住落在嘴边的一片树叶,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树影下梅里奥被光斑映亮的侧脸,犬牙扎破薄薄的表皮,叶脉的汁液顺着破口渗到舌尖,苦得涩口。戈斯嘴边露出一个轻笑,盯着不远处身影的眼睛幽深,带着点不可表述的意味和压抑过后的平静,慢慢把嫩叶嚼碎,连带着叶肉和汁液一起吞了下去。
梅里奥端起珐琅茶杯,啜饮了一小口,另一只手放在圆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着,似乎在计时。
在波吉亚大主教耐心耗尽之前,奥利维终于拽着儿子衣领,步伐匆匆出现在鲜花小径的入口。尚有些距离的时候,戈斯已经能够从小奥利维无神的双眼和浮肿的双腮知道小公爵昨天一定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戈斯能看出来,梅里奥自然也能,他站在一地落叶中,垂着眼扯了扯左手的白绸手套,甩了甩手腕,看也没看小奥利维,对戈斯说:“我们走。”
“唉?等等!”擦肩而过时,奥利维抓住梅里奥肩膀,触及梅里奥带有警告的眼神后,松手扳过儿子,后者在梅里奥说出那句“我们走”的瞬间,就像瘫软的棉花一样,完全抵挡不住宿醉狂欢后席卷全身的疲惫,即刻就要倒地重新昏睡过去。
“小奥利维马上就要十岁了,我准备让他和西塞公爵的女儿订婚。”奥利维急道。
“噢。”梅里奥语气平淡,微微一笑,“我会替西塞小姐默哀的。”
“你!”奥利维还没说话,他旁边撑着铁线椅要睡不睡的小奥利维先啐了一口,“切!傲什么?维恩主教已经回来了,我看你大主教的位置马上就要不保,到时别跟条狗一样回来求我们给你一处容身之地......”
小奥利维早就对父亲在梅里奥面前卑躬屈膝、忍气吞声的样子不满了,在他看来梅里奥只是公爵次子,注定无法继承爵位,无奈之下才进入教廷。
梅里奥的目光缓慢移到小奥利维身上,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有些晃神。
奥利维死死掐住儿子肩膀,冲梅里奥悻悻一笑,“他不是这个意思,梅尔,你......”小奥利维猛地挣开父亲的手,抓起圆桌上的银制小刀,右手高高扬起往梅里奥脖子划去。
速度之快,奥利维措不及防。
梅里奥退步避开,而后顺势卡住小奥利维手腕,屈膝毫不留情重击了小奥利维后腰,随着一声哀嚎,梅里奥扭住小奥利维右手,踩住后者膝盖,将他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摁到地上。
膝盖毫无缓冲地磕到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咔擦声,小奥利维呲牙咧嘴,不停痛呼着。
直到此时,奥利维才反应过来,要去抓梅里奥手腕。
“铮——!”
被夺下的银色小刀扎入奥利维脚边,力道之大刀柄晃动出残影。
梅里奥一手扭住小奥利维手臂,脚下用力,小奥利维又是一声惨叫。梅里奥冰冷地盯着被吓住的哥哥,嗤笑一声后,松开手。
小奥利维几乎瞬间脸朝下趴倒在地,花圃外围的园丁与男仆在小奥利维惨叫的瞬间探头来望,看清此处发生什么时立刻缩回脑袋,窜出花园,根本不敢多看。
奥利维蹲下,查看哀嚎不断的儿子,满脸心疼,仰头冲梅里奥喊:“他是你侄子,你宁愿收养这个私生子做教子,都不愿意帮他一把吗?!”
站在梅里奥身后的戈斯无端被拉入战火中,用看蚂蚁一样的眼神盯着奥利维。
“你现在权势显赫,只要你把他带在身边露个脸,西塞立刻就会答应这项婚约!这对你来说很难吗?!”
奥利维大喊着,最后竟然带着些许哭腔。
“不难。”梅里奥一字一顿,迎上奥利维祈求的眼神,“但我不想。”
“梅尔,求你了。”奥利维几乎已经在哀求了。
戈斯看见梅里奥垂下的手指颤了颤,而后便听见梅里奥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奥利维,你被父亲和母亲保护得太好了。”
奥利维瞳孔骤缩,古树下夹杂着晚香玉的冷香随风飘散,波吉亚家族的两兄弟无声对视着,彼此都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梅尔,对不起,”奥利维站起来,想要解释,“我、是我没有看好小奥利维,你能不能就帮帮他,就帮这一次。”奥利维上前一步,要去拉梅里奥的手。
一只手臂横插在两人中间,戈斯无声上前半步、拦在梅里奥身前,公事公办地说:“意图行刺大主教,按照教律应被关三十天。”
略微缓过来的小奥利维听见这话,又要弹起来,被父亲一把按住。
奥利维看着梅里奥无机质般的翡翠色眼睛,沉默许久之后说:“母亲说,要你护着波吉亚家族。”
“这是你们欠我的。”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仿佛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戈斯皱起眉头,接着就听见身后,梅里奥发出一声轻笑。
“哈哈哈......哈哈哈!”梅里奥偏头望着古树旁的一片雪白花蕊,几乎笑出了眼泪。
“Padrino。”
看着这个样子的梅里奥,戈斯心脏处抽搐发疼,他从没见过梅里奥这个样子。
奥利维抿着嘴,他知道自己这句话对梅里奥而言有多重的分量,但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也是最有力的一击,屡屡能够奏效。
“我们走。”梅里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没再回头看那些晚香玉,脱下被小奥利维汗水弄脏的白绸手套,扔在地上。
小奥利维嘶嘶抽疼着,靠着圆桌坐直,看着梅里奥的背影,又把视线移到父亲高大的背影上,“父亲,那西塞的事情怎么办?”
“我真的挺喜欢她的。”
奥利维挣扎地攥起拳头,低声道:“他会帮你的。”
声音里带着千百次达成所愿后的笃定。
“为什么?”小奥利维显然不相信,梅里奥刚才的表现,完全不像是要答应的样子。
奥利维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莎莉丝夫人的墓碑就在古堡后的山林里,你记得去祭拜一下。”
莎莉丝是艾伦·波吉亚——奥利维和梅里奥父亲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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