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啪!”

梅里奥反手合上暗格,后退一步仰头靠在墙壁上,扬起的下颌紧紧绷着。

右手死死按着墙壁,凹凸不平的纹路划破指腹,他竭力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恶念,汗湿的睫毛仿佛置身于大雨之中,耳边的嗡鸣铮铮。

深夜的高塔上,无人知晓处,梅里奥呼出一口血腥的浊气,目光徐徐落到尼森留在书桌的纸上。

“皮埃尔,玛丽,安诺,维恩。”

梅里奥缓缓念出纸上的人名。

短短数日,皮埃尔已经在爱琴城购置了一套房产,尼森派去的人日夜监视,皮埃尔日出晚归十分规律,只是屋子每夜灯火通明,显然主人整晚都兴致高涨。

“玛丽和安诺的感情一向不错。”梅里奥看着纸上的两个名字,呢喃道:“不过沃克自出生起就没见过这个舅舅几次,玛丽想要安诺举家族之力,继续像支持亨利那样支持沃克,总得让安诺对沃克满意。”

至少得是个好拿捏的棋子。

梅里奥抽出另一张纸,用羽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玛丽和沃克在左侧,划线的下面是安诺;皮埃尔在右侧,一个笔直锋利的箭头将维恩指向皮埃尔。

自己的名字在最上方,紧接着纸上出现一个均匀的三角形。

三角形的正中心是一把宝剑,象征着俗世之中的最高王权。

壁炉里火焰起伏,梅里奥的影子在墙壁上摇动。

过了很久,梅里奥重新拿起笔在宝剑上划下一个十字交叉,力道之大墨迹渗透纸背,在纸上晕成模糊的一团。

教廷在王宫以及爱琴城各个地方都安排了人手,只要梅里奥想,一声令下几天后,就会传来某个贵族不幸病丧的消息,就像老伯恩在位时那样,人命生死在绝对权势前不值一提。

“呵,教皇啊。”梅里奥摘下左手的鸽血宝石戒指,红宝石在火焰照映下浓得发稠,像凝固的鲜血——

十四年前的雨夜。

磅礴大雨倾泻而下,地面凝固了的血液重新融化在雨水里,透明雨水顺着石砖的缝隙流到下水道里,由浅变深。

黑伞之下,伯恩双手拄着象征教皇地位的黄金牧杖,目光淡漠地看着面前不成人形的东西。尼森撑着伞,站在伯恩身侧,恭敬道:“异教的孽毒已除,愿您的教导能引领我们走向远方。”

伯恩抬起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右手,在眉心轻点,低声,“神圣之主,请原谅我的愚钝,迟迟不能清除教会中的毒瘤,致使您蒙受秽语滋扰。”

看着地面上被拔去舌头,像蛇一样蠕动的人,伯恩低垂着眉头,柔声细语道:“不要害怕,大雨会洗净你们身上的罪孽,你们被异教玷污的灵魂将会得到拯救。”

戴着面具的士兵沉默上前,脱掉地上翻滚之人的神袍,亮出刀刃割下其胸前机枢绣章,放在银托盘里,双手高举过头,呈给伯恩。

“圣父陛下。”

伯恩戴着纯白手套,拿起一个绣章,目光端详着,严谨细致仿佛是最精明的商人在估量价格。

浑浊的雨水冲刷着玻璃窗,顺着枝蔓纹路蜿蜒流下。

十三岁的小梅里奥穿着白色睡袍,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一语不发地看着窗外满地血迹。

他刚刚被伯恩主教认为教子,从神学院搬来和伯恩住在一处。

梅里奥知道,他应该惊慌失措、害怕得瑟瑟发抖。因为伯恩的恶毒残忍,与他在耶和华面前许诺的仁慈不符,伯恩欺骗了上帝!

可梅里奥很平静,甚至他知道,自己对这一幕的平静显示出某种冷漠。

屋内没有点灯,黑暗中的小梅里奥仿佛一个幽灵,无声地看着神圣十字广场上发生的一切。这样的画面,他已经见到过很多次了。

高塔塔顶的教皇书房内,梅里奥出神地看着铅灰色玻璃窗,窗户映出他身后的壁炉,以及他自己苍白无力的脸。

梅里奥记得最初的那次——

最初的那次,他正枕着《玫瑰经》入睡,书页温润的淡香草气味中,突然爆发的一声哀嚎将他惊醒!他跌撞着推开门跑出去,只看见礼堂正中央,伯恩拿着一把匕首,生生剜出了一名机枢主教的眼睛。

眼球弹珠一样滚到地毯上,蹦跶着停在小梅里奥洁白的睡袍下。

翡翠色眼睛和因愤怒不甘布满血丝的眼球对视。

“梅尔。”

梅里奥已经记不清伯恩当时的表情了,只记得伯恩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父亲教导自己年幼孩子的宽容。

伯恩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梅里奥,后者翡翠色的眼睛里充满惊恐,望着伯恩身后捂着双眼嘶吼打滚的人,宽大袖袍下的手攥成拳,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去扶!

“教父。”梅里奥说。

“你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吗?”

小梅里奥摇摇头,听见逐渐减弱的嘶吼,稚嫩的心脏抽疼得四分五裂。

“贪婪。”伯恩弯下腰,举起手上的鸽血宝石戒指。

“你做了晚课,对吗?《玫瑰经》里说‘贪婪,是人类的原罪之一’。这个可怜的人啊,他抑制不住自己对权力的渴望,妄图得到能力之外的东西。”伯恩遗憾地摇摇头,“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愿主拯救他。”

“梅尔,你能明白吗?”

梅里奥至今仍清楚记得,那短短的数秒中,他硬生生把掌心掐出了血,违反本能地点了头,于是他如愿看到了伯恩满意的笑容。

从那时起,梅里奥就知道,他的灵魂脏了。

“我辨清善恶,却不敢为他们发声,那这和为恶有什么区别?”梅里奥声音发颤,“那时、我那时不敢,我害怕他会把我也一起杀了。”

“所以我点头了......圣主啊,我是多么懦弱的人啊。”

“妈妈抛弃了我,所以我试图在耶和华面前找到缺失的爱。但从我带着这样目的来到神像面前时,我的信仰就已经脏了。”梅里奥撑在书桌上,看着纸上晕开的黑色十字叉,“我的灵魂从来不够纯粹。”

“所有带着目的的祈求都只是利益交换的另外形式。”

自己和他们一样,只是希望不用付出代价地得到什么,从来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有着虔诚的信仰。

或许这就是伯恩当初选中自己的原因——梅里奥嘲弄地想——完美的皮囊、圆滑的处事、以假乱真的演技、真诚动人的颂歌,他如伯恩希望地那样,将自己包装成供人敬仰的精致艺术品,实际内里早就腐烂成泥。

“老师说得没错,我的灵魂已经坠入深渊......”梅里奥盯着戒指上宛若实质的血色,呢喃着。

“咚咚。”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梅里奥深吸一口气,把书桌上的纸揉成一团丢进壁炉里。

“进来吧,叶尼曼。”

身着黑衣的修女推开房门,微微上扬的眼角像猫一样灵动,“波吉亚大人。”

叶尼曼关上书房的门,走路时几乎没有声响,双手提起裙摆对梅里奥行了个修女礼,“您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梅里奥轻轻笑了一下,唇角的笑仿佛湖面上极浅的涟漪,瞬间便消失了,“没事。”

“罗恩最近还好吗?”

“哥哥还是老样子。”叶尼曼语气有些无奈,“不懂得拒绝别人,成天给人家帮忙,却不知道他的‘朋友’都在背后笑他是傻子。”

叶尼曼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我在神学院收到您的来信,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叶尼曼看见梅里奥几乎透明的脸色,隐隐有些担忧。

“这几天,尼森按照我的指示让王宫的人监视玛丽和沃克等人的动向,我觉得以玛丽的敏锐,可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您是说,王后殿下可能发现我们安排进王宫的人了?”叶尼曼说。

“或许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一定有怀疑对象了。”梅里奥说:“现在这些人都是伯恩教皇在位时安排进去的,很珍贵。如果被玛丽抓出来,新国王即位后又必定会打压教廷势力,那时再想往里补充人,会很难。”

梅里奥走到叶尼曼面前,“我会让神学院的神父多给一些弥撒的机会给你,你借机进王宫,监视几位殿下的情况。”

“好,遵循您的旨意。”叶尼曼点头。

“回去小心,别让别人看见。”梅里奥替叶尼曼捋了捋打结的发尾,叮嘱道:“真发现了也不要紧,神父要罚你,你就说是我的密令。”

“我离开后,您也尽快休息吧。过几天就是圣魂节,到时您又得忙碌起来了。”叶尼曼看着梅里奥,后者正看着窗外月色,略微失神。

“嗯。”梅里奥回神,轻笑一下,“太晚了,别让罗恩担心。”

作为平民出身的孤儿,叶尼曼如今在圣西斯的神学院就读,背后是梅里奥的支持。对叶尼曼而言,梅里奥更像是父亲。

叶尼曼敏锐察觉到梅里奥今天异样的状态,心底暗叹一口气,无奈让步,“我回去了,祝您夜安。”

“嗯。”

房门缓慢合上,梅里奥看着烛台上融化的乳白色蜡油,神色怔怔。

叶尼曼离开后,刚刚压抑在平静面孔下的痛苦又翻涌上来,惊涛骇浪冲击着颤抖的灵魂。

“呵。”梅里奥自嘲一笑。

幽幽烛火被吹灭,书房刹时陷入无边黑暗中。

房门吱呀打开,梅里奥独自在无光的长廊行走,壁画上的六翼天使悲悯地看着黑暗中沉落挣扎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叹息。

叶尼曼避开玫瑰教堂巡逻的士兵,隐入街角阴影中,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高塔尖顶的窗户已经暗下来,叶尼曼终于放松下来,顺着大街一路往神学院方向跑去。

黑裙少女像猫一样在黑暗中穿行,忽然,隔街爆发出一阵雀跃狂呼声。

掌声和捧场的哨声交杂着,震天沸腾的哄笑在安静的爱琴古城炸响。

叶尼曼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淡漠,“又是棕榈剧场那帮人。”

“扰民!”

黑衣少女冷漠地评价一句,继续往神学院赶,神父和巫婆会在黎明前恶意突袭检查有没有人偷溜出去,她得赶紧。

天花吊顶的纯金天使雕塑倒映在大理石地板上几乎闪瞎人眼,占据了棕榈剧场一楼舞池中心的巨大喷泉源源不断地涌出甜腻的泉水,一层又一层鲜花在泡沫里上下翻腾。

繁复绣花的地毯揉成乱麻,胡乱铺在地上,打翻的酒瓶将地毯浸染上浓香,丝绒帷幕垂下,阵阵欢笑从帷幕后传出。

“哗——”

小山高的金币被小奥利维推倒,他坐在牌桌上把一杯红酒从跪在地上的一个歌女头上浇下,“还不快点谢谢小公爵!”旁边的人起哄。

歌女被酒液辣得睁不开眼睛,僵笑着用衣袖擦掉小奥利维悬空的皮鞋,“是,谢谢小公爵~”

“哈哈哈。”小奥利维用脚背拍了拍歌女的脸,大笑着掏出一个丝绒布袋丢到赌桌上,“刚才不尽兴,再来!”

围在周围的人立刻一哄而上,撑开布袋,鹅卵石大的水晶宝石哗啦倒出,在金币堆里闪闪发光,棕榈剧场的人几乎瞬间就被小奥利维阔绰的出手惊掉了眼睛。

跪在地上的歌女一下就被围观的男人挤开,某个小男爵跪在小奥利维□□,谄笑道:“不愧是波吉亚家族的小公爵,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您这么大方的人。”

“哈哈哈!”小奥利维肆意大笑,“这算什么?”

“来来来!”

角落里,一个端着酒杯的人看见小奥利维嚣张的笑容,暗暗不爽,“切!这家伙,早晚要把家产败光。”

“呵,就算波吉亚家族衰落了,剩下的东西收拾收拾,也比你全副身家多得多。”受小奥利维邀请而来的年轻子弟刚刚掀开帷幕,就听见这句酸话,当即讥讽,“更何况有波吉亚主教大人在,奥利维公爵家哪可能会落败?!”

受了讥嘲的那人眼神愤愤,却也无法反驳,瞪了那人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死鱼翻白肚的颜色在东方的天空下缓慢显现,棕榈剧场里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人,华贵的外袍卷成一团,泡在冰桶里,浓郁的香水味并没有在冰镇作用下减淡。小奥利维躺在天鹅绒长沙发里,搂着同样**的歌女,两人全身只盖着张薄毯。

奢靡的气息包围着纸醉金迷的贵族子弟们,金币铺成的海洋里睡着一人,地上躺着的不知是那个伯爵家的次子,熟睡之中手里还抓着好几颗水晶石。

一街之隔的市集随着渐亮的天空热闹起来。

戈斯拉开打铁铺的小窗,闷了一夜的炭火热气迫不及待从狭小窗户奔涌逃出,速度之快伴随着兴奋的吱吱声。

一个报童恰好坐在窗下歇脚,“哗——!”包里的报纸被热气吹得满天飞,“啊啊啊我的报纸!”报童惊呼,然后与探出头的戈斯对视一眼,骂道:“你这个混蛋!”

“哟——!”大卫在里头听见外面的动静,满脸写着看热闹。“切!”戈斯嘟囔了一声,翻出窗外,伸长手抓住还没飞远的几份报纸,回头就看见报童正趴在地上捡。

报纸沾上灰尘和泥水全部脏了,肯定卖不出去了。

“哝。”戈斯蹲下来,把干净的几份报纸还给报童,顺便塞过去一枚金币,“你今天的报纸,就算是我全部买了。”

报童就要去接,“等等。”戈斯忽然改变了主意,“不能给你这么多。”

“切!吝啬鬼。”报童在心里嘀咕,“还以为遇上个好心的傻缺了。”

戈斯收回金币,把兜里仅剩的几个胡克币全部掏出来,“十二胡克,扣除这几份还能卖的,应该还多了点。”

“谢谢。”报童干巴巴道。

戈斯看出报童咕噜转的嘴在碎碎念骂他,给了报童一个脑门蹦。报童抱着额头大声“喂”了一下,戈斯指着他衣服上的铜扣子,“这是棕榈剧场荷官的特制扣子,说说看,你是捡的还是偷的?”

“我我我,关你屁事啊!”报童转身想走,被戈斯拉着后领揪了回来,“这么小就去赌场,真给你一个金币,明天就没了。”

“一个金币能换多少个胡克币?”戈斯问。

“一个金币?”报童拉着手指。

“五万个。”戈斯说。

“五万......五万个?!”报童不可思议,“你真的愿意给我五万个胡可?!”

“嗯哼。”戈斯隔着窗户勾着大卫的脖子把人拉出来,“记住这个人,以后你每天卖完报纸后来这间铺子给他帮忙,我就每天付你十个胡可。”

“这小胳膊小腿能帮什么忙?”大卫嫌弃。

“好!”报童大声。

然后掏出仅剩的几份报纸,递了一份给戈斯,“拿着,这份是送你的,不要钱。”

戈斯挑眉正要去接,忽然十字教堂钟楼七点的钟声敲响。

“铛——!铛——!铛——!”响了七下。

“来不及了,我先走了。”戈斯抓起外套风一样刮出打铁铺,掐着时间要去玫瑰教堂报道。

剩下大卫和报童面面相觑,“算了,给我。”大卫难得想提升一下自己的文化素养,翻开报纸——一个硕大的流血十字架明晃晃出现在眼前,黑红的大交叉很瘆人。

“我去,什么玩意?!”大卫脸色难看,骂了一声随手把报纸丢进火炉,然后拿起铁锤继续干活。

烧火塘里。

报纸上的流血十字架面朝天地躺着,底下是印刷体的文章。

灰底黑字间,“克鲁”“死亡”“铁血君主”之类的字眼反复出现,宛若地狱亡魂连绵不绝的哀嚎。一张绝望的脸突兀地出现在报面上,空洞的眼眶流出鲜血,张大的嘴竭力喊出一句无声的求救。

尽数被火焰吞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