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的血从身下蔓延开,流进大理石板间的凹槽里,梅里奥第一次欣赏到建造洗礼池工匠们的精妙巧思——凹槽里竟然雕刻着一朵一朵的玫瑰花。
此刻,凹槽被血覆盖,内里暗雕的玫瑰花纹路就显现出来,栩栩如生仿佛烈火中绽开的血之花。维恩还没咽气,张着嘴漏风箱一样地喘息着,逐渐失去光亮的眼睛盯着双手沾着鲜血的梅里奥,嘴唇呢喃着。
“梅、梅尔。”落在血泊里的手抽动一下,想去抓梅里奥。
梅里奥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躲开了,他躲闪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触及地上殷红的血,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紧紧绷着,逼迫自己思考应对的方法。
突然,维恩如同翻过肚皮的鱼垂死挣扎一样,翻腾几下后忽地扑到梅里奥身上,胸前的血染红梅里奥纯白的衣袍。维恩的身体已经像冰块一样冷了,梅里奥觉得自己被一尊冰冷的石像压着,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梅尔、你......”维恩吐出气息微弱的几个字,然后心脏便停止了最后的跳动。
歹毒阴狠。
好自为之。
罪不可恕。
梅里奥没能听到维恩未尽的话,但他几乎能想到维恩要说什么。
维恩的血染红了两个人,梅里奥和一具尸体一起倒在地上,惨白的脸比起尸体也好不了多少。身边传来紧张的唤声,梅里奥被血糊住的耳朵听不清楚,只感觉到压在身上维恩的尸体被大力掀开,而后被温暖的手臂搂起,拥进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
是戈斯......
梅里奥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戈斯被梅里奥大力推开,再转过身时,就看见梅里奥双手握枪抵在维恩胸前,果决扳下手枪扳机。子弹从枪膛射出,贴着皮肉炸开,维恩胸前立刻一片血肉淋漓。戈斯用手撑起自己,被维恩第一枪燎破的血口冷冰冰地昭示着存在感,戈斯右手颤了颤,跌回地上。
仿佛被恶灵附身的维恩一下扑倒在梅里奥身上,戈斯捂住右臂的伤口,肩膀抵着冷硬的大理石地面,跪地起身,拉开维恩已经咽气的尸体,把脸上苍白无一点血色的梅里奥搂紧。
戈斯脑海也一片混乱,此刻只剩下不加思考的本能驱使身体作出反应——抓住心中唯一的珍宝。
浓郁得仿佛要凝成实质的血气里,梅里奥木偶般靠在戈斯肩膀上,血泊里的维恩乱发覆面,与多少年前,伯恩脚边的尸体,完全重合了。
“没事的,没事的......”戈斯亲吻着梅里奥耳边血迹,右手把梅里奥后脑勺摁到自己肩膀上,低声安慰着,虽然他即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很快,教廷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长廊响起。
军靴在石板上跑动的声音整齐划一,仿佛地狱深处传来的催魂曲。
“把枪给我,”戈斯在士兵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中如梦初醒,染血的手抚上梅里奥苍白的脸,留下一道血痕,“是我杀的人......没事的。”
梅里奥怔怔地看着戈斯,染血的嘴唇忽地勾起,对戈斯笑了笑,形同地狱爬上来的鬼刹。
“砰!”
戈斯后脑一阵剧痛,昏迷前下意识看了梅里奥一眼,“Melio......”戈斯的身体无力倒在梅里奥身上,梅里奥听着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丢掉手里的枪,左手抚上戈斯后脑勺。
那里有一个血口,此刻正不停流下温热的血。
梅里奥用枪托把戈斯敲晕。
此刻,偌大的洗礼池,满地鲜血,梅里奥是唯一清醒着的活人。他偏过头,在失去意识的戈斯唇边亲了一下。如果戈斯此时还有意识,估计能兴奋得抡起铁锤敲个三天三夜,打铁铺的柴火全部烧完都不足以平息他的激动。但很可惜,此时除了着魔似的梅里奥,无人知道。
梅里奥放下戈斯,撑着身体站起来,跌撞着捡起被他丢远的手枪,一道长长的血线笔直地将洗礼池一分为二,仿佛恶魔提着镰刀把纯洁的天使从身体中间残忍斩开。
教廷士兵的脚步已经近在咫尺了——
梅里奥食指扣上扳机,调转枪口,朝自己左胸毫不迟疑地开了一枪!
“砰——!”
第四声枪声在空旷的玫瑰教堂再度响起,树上的夜莺哗然惊飞,一廊之隔的教廷士兵再度加快脚步,几乎要与地面擦除火花。
胸口一凉,仿佛冰锥刺入血肉,贯穿身体,前后开了两道口子。
梅里奥的身体往后倒去,右手扬起,高高抛出手枪——
手枪在半空划过一条黑色抛物线,在梅里奥笑着的眼眸里,准确地掉进了洗礼池底下的烧火塘,源源不断的火力维持着洗礼池水温的恒定。
剩下的子弹在火焰中炸响,扬起的火星像是最盛大的烟花。
梅里奥在子弹爆炸的礼炮声中,重重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教廷的士兵冲入洗礼池!
举着步枪对准空旷的空气,并没有人。
士兵长举着步枪,视线随着枪口缓缓下移,看见——
“波吉亚大人!”
士兵长即刻拔腿冲到梅里奥身边,胸前绽放的血之花在洁白衣袍上触目惊心。梅里奥身上的白袍几乎被血染了个彻底,看不出有多少伤口,脸色透明不知是死是活。
“Leader!”跟着冲过来的士兵背过身在梅里奥身边形成一个包围的圆圈,枪口朝外,忽然看见不远处倒在血泊里的另外两个人。
“是维恩主教!”
“还有沃尔夫!”
士兵把面朝下的尸体翻过来,惊呼道。维恩的尸体已经凉透了,士兵翻开维恩的外袍,心脏处血肉模糊,能够看见森森肋骨和破碎的内脏,没有救的希望了。
“Doctor!Doctor!”士兵长脱下外袍,按住梅里奥左胸的血洞,大叫,“那个罪犯一定还在附近!去追!追!”
圣魂节前夜突发的意外让教廷一众士兵陷入惊慌,混乱的应答和喊叫声中,刚刚被士兵从床上扯出来的牧师还在疑惑不解地尖叫抱怨,另外几个士兵立刻冲去找能够主事的尼森神父。
就在杂乱的喊叫声中,被人扶到苕梗叶石柱旁靠着的戈斯缓缓醒转。他皮糙肉厚,梅里奥又没真下死手,再加上戈斯脑海里一直紧绷的神经,后脑勺的剧痛逐渐清晰,戈斯张开眼,怔了一瞬,紧接着马上蹦起来,就看见被士兵们围着的梅里奥,牧师大呼一声后扑倒在梅里奥身边。
“神圣的主啊!”牧师的声音止不住颤抖,慌张打开木箱,扯出纱布和羊肠线,手上的东西抖了几次差点掉下来。教廷的医生往往被叫做牧师,此刻他扯下胸前佩戴的十字架,颤抖着手戴在梅里奥脖子上,“求您保佑,求您保佑!”
“波吉亚大人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戈斯一手推开守在外围的士兵,扑通跪在梅里奥身边,瞪大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这是怎么了......”
“把他拉开。”牧师用一块干净的纱布塞入梅里奥苍白的嘴唇里,拿着银刀划开被血染红的外袍,露出黑洞般的伤口。牧师竭力保持着冷静,“我要开始缝伤口了,按住波吉亚大人。”
士兵长和几个士兵分别按住梅里奥四肢,戈斯被好几个士兵死死摁住,跪在旁边,双眼赤红。
牧师用火在银针上烧了烧,而后银针生生穿过伤口附近的皮肉,牵引着羊肠线穿过伤口,再从另一侧穿出。
失去意识的梅里奥身体仍不自觉颤抖着,却被士兵们死死按住四肢。大理石地板里的玫瑰花雕纹在梅里奥的鲜血下妖异绽放。白袍染血,梅里奥仿佛被钉在十字架上,浑身冷汗淋漓,随着伤口的缝合,挣扎得愈发剧烈,缝合临近尾声时,唇瓣颤抖着发出剧痛下的沙哑叫声。
“我的上帝啊!”不远处,被人喊来的尼森颤着嗓音惊呼,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到梅里奥身边,看见牧师严肃的表情,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低声念着,“愿主保佑!愿主保佑!”
最后一层纱布被缠上,梅里奥仍旧毫无意识地躺在地上,身上已经被换上洁白干净的礼服,乌发之中,脸色白得触目惊心。
“沃尔夫,到底是怎么回事?”戈斯单膝跪在梅里奥身边,闻讯匆匆赶来的其他红衣主教围在四周,维恩的尸体同样被人整理好,原本围在维恩身边的一个主教没能忍住,几步冲到戈斯身边,压低声音质问道。
戈斯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但还没换衣服,干涸的血凝在黑衣上,不声不响沉默着的戈斯宛若修罗。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梅里奥片刻,继续保持缄默,似乎除了梅里奥,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够让他开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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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边尚蒙着一层灰蓝色,玫瑰教堂外已经站着不少教众。身着灰袍的信众戴起的帽檐上缀满晨露,双手合十面对大教堂,仿佛薄雾中的一尊尊石塑。
圣魂节当日,将由教皇带领教众完成教历元日的第一场祷告,这对信众而言意义非凡。因而许多上了年纪的信众掐着时间,在天微亮的时候就赶到神圣十字广场,占据一早看中的位置。
薄雾中玫瑰教堂大门紧闭,内里却烛光通明,从玻璃彩窗透出的暖黄烛光炽烈得宛若熊熊烈火吞噬了皇家大教堂。士兵严肃地守在铁栅栏外,面具下的嘴唇不停颤抖着,默默为生死未卜的波吉亚大主教祈祷。
包括教廷士兵在内的很多人,此刻的心都悬在油锅上,波吉亚的生死牵涉到很多事情。
梅里奥安详地闭着眼,双手合拢放在腹上,身上的血袍已被换下,洁白的礼服丝毫看不出昨晚洗礼池旁血腥与硝烟翻滚的炼狱般景象。铺满玫瑰花瓣的柔软床褥上微微凹陷,戈斯穿着洁净的白衬衫,扣子整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右手的衬衫却翻折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大臂,白麻布紧紧缠住被子弹燎出的深深血口,后脑勺的血口只是随意包扎,止血后就被戈斯无视了。
薄毯之下,戈斯悄悄握住梅里奥冰冷的手,目光一动不动看着仿佛只是睡过去的人。
梅里奥床边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牧师双膝跪地候在床边,不时撩开交叠的礼服前襟,检查梅里奥胸前的纱布是否渗血。
“待会的弥撒怎么办?”内层一名机枢主教忽然开口,极度的紧张中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像铁钉钉入骨髓冷森森的。
这是个老资历的机枢,面对众人的视线毫不在意,看了梅里奥一眼,“波吉亚出事,按理应该由维恩顶上,可现在这两个人一伤一死,两个小时之后就该让主教露面、带领教众们进行祷告了,只是默默祈求主的保佑解决不了问题。”
另一人眼底闪过精光,附和道:“那我们应该尽快另择人选,绝不能让信众失望。”
老机枢斜了那人一眼,波澜不惊的语气里透露着实事求是的嘲讽,“选你吗?抱歉,你还不够资格。”
那人被噎了一下,机枢继续道:
“维恩的事情,究竟如何处理,要等波吉亚清醒后再定,在此之前,”老机枢看了戈斯一眼,“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代表波吉亚。”
“至于波吉亚受重伤的事情,不到最后绝对不能让教众知道,否则将引起极大的混乱,波吉亚的影响力太大了。”
“归根到底,现在我们能怎么办?”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机枢站出来,无奈道:“总要有个解决办法,波吉亚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找人代替,一是不够资历,二是主持弥撒的人一换,教众马上就会怀疑是不是教廷内部出了什么事。”
老机枢沉吟片刻,“取教皇戒指,就说波吉亚蒙主召唤,出魂聆听圣谕了,弥撒日推迟。”
“推迟多久?”
“到波吉亚醒过来为止。”
一个明显不满的声音插进来,“我知道你对波吉亚很信服,但即使是教皇病危不能主持弥撒,也有后备人选,更何况波吉亚还未加冕,怎么就非他不可了?不如趁此机会,看看信众对其他主教的评价......”
跪在梅里奥床边的尼森站了起来:他知道教廷内部不满伯恩遗命,还在垂涎教皇之位的人不在少数。作为伯恩的心腹,尼森对维恩和其他机枢从不心慈手软,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其他愚蠢无脑、贪图钱权自己却一无是处的机枢,维恩对天主的信仰是足够纯粹的。
“诸位,”尼森沉声开口,“我劝大家不要轻视我们的信众,随便拿些三流货色糊弄,他们可是会不高兴的。”
“那你说怎么办?”面对尼森,提出异议的那名机枢的底气明显充足很多,“尼森神父。”那人用奇怪的语调强调了尼森只是个“神父”的身份。
“最好的办法,是请波吉亚大人主持。”
戈斯倏忽抬头,目光森然地盯着尼森背影。
“波吉亚还在昏迷,怎么主持?”那位老机枢还未明白尼森的意思,皱起同样花白的眉毛。
“我会和主教大人沟通的。”尼森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现在,烦请大家先到门外静候,波吉亚大人清醒的过程,可能会有些‘痛苦’。”
一时间,众人都明白过来尼森的意思,下意识别过脸,脸上露出微妙的不适感。
尼森是打算用剧烈的疼痛强行“叫醒”梅里奥!想到这里,就连屡屡提出反对、为自己谋利的几个机枢,也僵在原地,而后低着头走出了门外。
不愧是伯恩的心腹,也不愧是伯恩的教子......
门咔哒落锁,尼森手握一根用烈火烫过的铁签,示意瑟瑟发抖的牧师随时做好准备。
“你敢!”戈斯慢慢站起来,拦在尼森面前,“我会杀了你的。”
尼森抬起头,眼底有破釜沉舟的狠绝,“我是在帮波吉亚大人!等大人醒过来之后,要杀要剐我都接受,但是现在这个关头,波吉亚大人不能倒下!”
“他必须姿态完美地出现在信众前!这是他身为圣西斯大主教、未来教皇应该承担的,要誓死维护教廷声誉。”
“而且我相信,如果波吉亚大人能够选择,他会站在我这边。”尼森目光复杂地看了戈斯一眼,“你没看过大人胸前的伤口吗?”
戈斯不多废话,箭步上前闪电般出手夺走了尼森手上的铁签,“哐啷”一声巨响,戈斯握着铁签猛力敲碎了远处的鎏金枝型烛台,铁签和烛台一起粉身碎骨。
“唔——!”
身后一阵嘶声痛呼穿过巨响,戈斯瞳孔骤缩,回头——
默默跪在地上的牧师握着一把匕首,插进梅里奥大腿!
梅里奥像是被人开膛破肚的鱼,瞬间从床榻弹起,整个人弓起。
“!”
戈斯单手翻过长沙发,一脚狠狠踹向牧师,后者抱着肚子砸到墙壁上,墙壁上的油画晃了晃,重重砸在牧师腿上,牧师瞬间嘶声大叫。
“Melio。”
戈斯屈膝跪在床上搂住梅里奥,下意识喊了一声。
一只苍白的手抖了抖,忽然使劲握住匕首,又狠狠插入了很多。
“唔!”颤抖的闷哼从梅里奥充满铁锈气的喉咙挤出。
“你!”戈斯立刻钳住梅里奥的手,强行把他制住,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借着剧烈的疼痛拼命与昏沉的意识斗争着。
《旧曲》中有故事,描述的是一个渔夫在远海捕鱼的故事。渔夫猎到了前所未有巨大的鲸鱼,鱼叉狠狠插入鲸鱼腹部,暗红的血液流进咸腥海水里,渔船下出现一块巨大的暗礁。鲸鱼挣扎,奋力地挣扎。渔夫双手都被拴鱼叉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但他越是痛苦,越是不肯放弃到手的猎物。
于是闻着血腥气来的鲨鱼终结了这场闹剧。
梅里奥大汗淋漓,被冷汗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明,他抓住戈斯的手,手指插进他指缝间,汗湿的手摩挲着后者虎口的薄茧,安慰着被激怒的野兽,有气无力地呢喃,“没事了,我没事的。”
不远处,牧师已经被戈斯能够踹死恶狼的一脚踹得失去意识,而尼森被戈斯扭断手腕,也哀吟着趴在地上。
戈斯双瞳仍旧赤红,显然还没从极度惊惧与愤怒中缓过神来,抓着梅里奥肩膀的力道勒得骨头喀喀响。梅里奥在戈斯怀里艰难转身,在剧痛中挣扎的礼服凌乱,露出修长的后颈。梅里奥仰起头,干燥苍白的唇从戈斯喉结处擦过,附在戈斯耳边,“乖。”
戈斯的眼瞳几乎是瞬间放大又缩紧,感受到梅里奥洒在肩膀处的呼吸,钳住梅里奥的力道松懈下来。梅里奥如愿解放了自己的手,闭了闭眼猛地咬住戈斯肩膀,然后手上用力,干脆利落地把大腿上的匕首拔了出来,飞溅处一道血线。
梅里奥只是抖了抖,没有一丝痛呼。
无人看见的阴影下,他笑着扳过戈斯的脸,落下一个安抚的吻。
“没事了,我清醒了。”
本来昨晚想更的,结果做PPT到一点钟,直接倒头就睡了(∪.∪ )...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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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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