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白布搭在鎏金水盆上,尼森一只手被纱布挂在胸前,能够活动的另一只手拎起珐琅圆盖,挖了一大勺香粉,倒入熏炉。霎时,浓郁的冷杉沉木香无声无息压下空气中飘散的血气。
尼森快意地瞥了戈斯一眼,后者被梅里奥一声命令罚站似的站在角落,左脸红肿,是被梅里奥扇的。戈斯执意反对梅里奥要亲自出去主持弥撒的决定,强硬把梅里奥摁回床上,彼时尼森终于挣扎着从地上直起身,就看见梅里奥毫不留情地扇了以下犯上的戈斯一巴掌,力道之大把这头野兽似的豹崽子掀翻在地。
“哼。”尼森嗤笑,看向梅里奥,眼底瞬间升起无限的敬意与臣服。他就知道!伯恩教皇绝不会看错人!波吉亚大人是有着坚强意志的人,区区的伤怎么能够使我们屈服?!通往神圣之门的道路何其狭窄幽暗,被风吹打一下就蔫死的娇花如何能够带领我们走向光明?!
圣魂节是稳固教众心中崇敬的重要机会,必须牢牢把握,不能退让!相信波吉亚大人也明白,因此重重处罚了忤逆的戈斯,而且并没有任何处罚我的意思,想来大人知道我的良苦用心......尼森在心中暗暗想到。
梅里奥单手扶住长桌,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教堂外山海般的教众,灰袍在日光下折射出青色的暗光,像是幽林里徘徊不散的薄雾。他上身**着,露出柔韧的腰身和分明的腹肌,受伤的左腿没办法使劲,只能虚虚点地,身前身后五个人在为他穿戴着弥撒时的礼服。
羊肠线艰难维持着尚未结痂又重新撕裂的伤口,洁净纱布重新把枪伤缠好,梅里奥张开双臂,一左一右的修士为他穿上主教专属的暗红色外袍,金线在血红外袍上绣出大朵大朵玫瑰花,将梅里奥的脸色衬得更加冰白。
尼森正要递上白绸手套,梅里奥转身,挥了挥手,“退下。”
修士不敢多言,弯下身退出起居室,尼森把银托盘轻轻放在长桌上,轻声提醒,“仪式两刻钟后开始。”
门被小心关上,梅里奥靠在长桌上,单手后撑,受伤的左腿微屈,对低着头站在角落的戈斯道:“过来。”戈斯抬起头,委委屈屈地瞅了梅里奥一眼,没有动。
梅里奥轻笑一下,抬腿往戈斯那边走,下一瞬身形摇晃一下就要跌倒,余光里黑影闪过,梅里奥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戈斯皱着眉、满脸担忧地看着梅里奥隐藏在西装裤下的伤口。看见戈斯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心,梅里奥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尼森有些话说得没错。”
“什么?”
“我是他们的信仰在人世间的化身。”梅里奥转头看向落地窗外模糊的教众们,“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在虚假的美梦破碎前,再让他们相信一回吧。”
“这会成为他们活下去的动力。”
而我终会受到审判的......梅里奥眼底浮现出清醒的痛苦,浮光掠影后又消失不见。
“随我出去吧。”
玫瑰十字教堂的铁门徐徐打开,教众先是无声凝望着,而后爆发出巨大喊声。
“Borgia——!”
“Cardinal Borgia——!”
绣花地毯铺展而出,梅里奥拄着象征着教皇权威的纯金牧杖,非常缓慢地走出来。
戈斯举着黑伞,跟在一臂之外,看见忍痛的冷汗从梅里奥额间滑下,梅里奥衔着温和浅笑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信众们炽烈真挚的眼神映在梅里奥翡翠色的眼睛里,仿若日光底下的树梢往深林翠湖洒落了细碎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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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魂节之后,圣西斯教廷出乎意料地陷入了长达十日的平静,礼堂仍旧向教众日常开放,淡淡的玫瑰馥郁如往常一样唤醒内心久违的宁静。遗憾的是,维恩主教年事已高,突然病发去世,波吉亚大主教在圣魂节之后就没再露面,据说在颂经堂中为维恩主教抄写祈福经。
教众对这位陌生主教的离世表现出礼貌的哀伤,又为圣魂节弥撒那日波吉亚大主教优美的吟诵久久不能回神,对那夜枪袭的事情毫无察觉。而那个潜逃在外的凶手,至今没有寻到下落。
“波吉亚,你需要对那夜的事情做一个交代。”维恩派的几个机枢站在梅里奥卧房里,梅里奥上半身坐起、靠在软枕上,卷起手上的羊皮纸,语气平缓,“我已吩咐教廷护卫队,全力缉拿凶手,对于维恩的离世,我也很遗憾。”
“别装了。”一名机枢淡声,“那天洗礼池就只有你和维恩,还有你的那个私生子教子,如果所谓凶手只是你凭空捏造的,那你就是杀死维恩的凶手!”
“波吉亚,你完全有动机!维恩回来威胁到伯恩留给你的教皇位置了。”
“诸位。”梅里奥双手优雅交叠在天鹅绒软褥上,虽然坐在床上,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我需要澄清两点,第一,凶手是赶来的护卫队发现的,并非我自己捏造;第二,我从不认为我的东西能被人随便抢走。”
“诸位如果不相信,也可以试试。”
“伯恩教父已经离去了,诸位不必害怕。”梅里奥语气带笑,几位机枢却觉得后背发凉。
“波吉亚!”一人咬牙,“维恩是你的老师,你下手时内心就没有愧疚吗?!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这个屠夫!侩子手!”
“恕我直言,阁下,你似乎是老得有些糊涂了,分不清事实与自己的臆想。”梅里奥淡淡地笑着,“我说了,我对维恩的离世抱以非常深沉的遗憾,教廷将以最高规格的礼仪为他追悼。”
“然而,”梅里奥声音冷下来,“将没有证据的事情随意乱说,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的神志是否还能够担任机枢主教一职。你知道的,最近神学院和教廷都有不少杰出的修士,一直等待着一个表现自己对主忠诚的机会。”
“你是在威胁我?梅里奥。”
“并不是威胁。”
“威胁往往带有说话人自高自大、以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来恐吓对方的嫌疑。”梅里奥转了转手上的鸽血宝石戒指,“我身为大主教,有权提起对你任职能力的考察。”
“考察的指标和全过程都将公开接受全教廷的监督,至于能否通过,我想你应该有答案。”
“你!”面对梅里奥无能为力的那个机枢主教脸上青筋暴起。
“尼森,送客。”梅里奥淡言。
罗恩抱着新鲜的玫瑰花从画廊对面走过来,与几名机枢主教擦肩时侧身鞠躬,“祝您日安。”被怒气充斥而无能为力的憋屈,驱使主教们对这个无辜的男仆发出一声冷讥,罗恩茫然抬头,看着机枢主教们离去的背影疑惑地皱起眉,忽然想起手上的花,赶紧转身匆匆走进波吉亚主教的卧房。
“大人,”尼森接过梅里奥审阅完的羊皮卷,“刻在维恩主教墓碑上的箴言,您选好了吗?”尼森手上的羊皮卷是教会神父们各自写好的一份韵文,交给梅里奥过目并挑选。
“我亲自写。”梅里奥捏住眉心,似乎体力不支有些倦色,“今天还有什么事?”
波吉亚主教受伤的消息在爱琴古城上层贵族间小范围流传着,毕竟上层贵族的弥撒牧事不可能由一个小神父担任,而梅里奥又无法出面,于是只能以受伤为由推辞了。至于受的是什么伤,密而不谈。
或许是因为心中自知的那点愧疚,得知梅里奥受伤而自己的探望请求被教廷拒绝后,奥利维把古堡中照顾梅里奥起居的男仆罗恩派了过来。此刻,罗恩正在更换梅里奥床头珐琅八角瓶中花瓣枯卷的玫瑰,发觉尼森目光迟疑,惊觉自己在场尼森不方便谈事,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喝水。”梅里奥轻声,看了罗恩一眼,后者立刻会意走向卧室另一侧的茶橱。
“您的伤口......”尼森犹豫着,“枪,您是否处理掉了?”
梅里奥撩起眼皮,眼尾烟墨似的眼线锋利逼人,“我做事一向不留后患。”
尼森松了一口气:这几天面对机枢主教们的质问与教廷地毯式的搜查,他一直提心吊胆。帮牧师包扎梅里奥伤口的时候,尼森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一直担心那把枪被人发现。幸好,波吉亚大人处理得很干净。
此时,梅里奥眼底无情的冷意,与当年尼森在伯恩眼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心潮澎湃,宛若被人下蛊了一样,尼森忽然跪倒,双手伏地,声音颤抖,“为我先前的不忠与怀疑忏悔,我尊敬的大人啊,恳请您原谅我的无知。”
“尼森。”梅里奥声音很柔和,“不要惧怕迷失方向,跟随牧杖,它会指引你走向归路。”
“是。”尼森双手捧住梅里奥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左手,轻叩前额,语气无比虔诚,“我将一直向您奉献我的忠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起来吧。”梅里奥缓声,“玛丽最近怎么样了?”
尼森一愣,当即又要跪下,“最近大人伤重,疏忽了对玛丽殿下的监......关切,我立刻吩咐下去。”瞥见罗恩端着茶托走过来,尼森即刻改口,而后躬身退出房间外。
红茶在瓷杯里散发出浅淡花香,梅里奥握着鸢尾花杯柄,侧眸看向罗恩,“叶尼曼最近怎么样了?”提起妹妹,罗恩一向绵软的眼神里跳动出骄傲的闪光,“她在神学院的功课做得很好,最近经常进王宫为玛丽殿下和沃克殿下吟诵牧歌。”
听见这句话,梅里奥目光幽微地暗了一瞬,然后这点变化自然是罗恩注意不到的。
同一时间,停在胜利广场觅食的白鸽往前探的动作一顿,凸起的眼球映出面前走入王宫的一列修女,白色长裙随着轻快的脚步扬起。
叶尼曼抱着《玫瑰经》走在最前面,面容平静。
穿过浮夸华丽的画廊,被浓得喘不过气的腐香熏得皱了皱鼻尖,叶尼曼和其他修女停在玫瑰花圃前,花园里沃克王子和玛丽王后坐着,前者一见到叶尼曼顷刻激动站起,而后在玛丽疑惑的视线下,欲盖弥彰地摘了一朵红玫瑰,笑着递给玛丽,“送您。”
玛丽笑着捻起玫瑰花枝,戴着蕾丝手套的手缓缓拂过娇美花苞,而后一把揪下花头,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沃克,其实我很讨厌这片玫瑰花圃。”
“因为这是亨利栽给别的女人的,你明白吗?”玛丽的笑容很慈爱,仿佛看着弱智懵懂的婴儿,而她注视着的对象实际已经快满二十岁了。
“对不起,母后。”沃克犯了错,怯怯低下头,似乎又因为旁侧喜欢的修女的注视,觉得难堪而红了脸。
“行了。”玛丽扫兴地说,推开茶杯,“我今天有别的安排,你一个人要是无聊,可以去找安妮。”说完,玛丽脸上带着点微妙的期待,一边整理自己的妆容,一边往外走去。
玛丽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好像一块巨大的蛋糕,亨利的丧礼一过,她立刻以“我们要向前看、走向光明”为题,发表了一番慷慨陈词,紧接着一夜之间所有黑布都被扯下,王宫又恢复成之前那个极尽浮夸奢华的样子。
仿佛是为了改换之前连穿数日黑裙的低沉,玛丽着意挑选了一条鹅黄色的华丽宫裙,与她用水晶发冠高高盘起的金发交相辉映,根本不似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夫人,浑身散发着少女般明艳的气质,像是万顷花田中最招展的那朵郁金香。
沃克拉开椅子重新坐回去,双手看似优雅地放在腿上,实则面对叶尼曼,后背僵硬,脑子被浆糊灌满,无法思考。修女们吟诵的牧曲暂时告一段落,女仆为前来为王子颂诗的修女们送上茶水和点心,修女们在不远处围着长桌坐下,不少眼睛偷偷往沃克这边看。
叶尼曼是这些修女们中年纪最小的,也是唯一平民出身的,不过并没有像一般民间故事里面那样,成为被欺负的可怜姑娘,反而很被周围年长些的修女喜爱。此时,一个长发梳成发髻盘在后脑的修女搡了叶尼曼肩膀一下,巧笑道:
“王子殿下好像是在看你呢。”
“没有吧。”叶尼曼微微一笑,往沃克那边看了一眼,后者立刻心虚转回头,耳朵肉眼可见一下子红透了。
“......”
叶尼曼原比她看上去要成熟,很多事情,梅里奥会瞒着罗恩,却肯让叶尼曼帮忙。对沃克这种除了一副好皮囊和优越出身外,一无是处的单蠢孩子,叶尼曼没有多少兴趣。
“对了,这几次进王宫,怎么都没有看见安妮公主?”周围修女掩着唇,默默盯着害羞的沃克和“害羞不敢说话”的叶尼曼偷笑,叶尼曼随口发问,意在转移这些无聊的注意力。
“是了。”“怎么不见安妮殿下?”“奇怪......”
此时,一名修女悄悄凑过来,“你们没听说过吗?据说玛丽殿下不太喜欢带公主殿下出来。”
“为什么?”
那名透露皇家秘辛的修女一脸不可说的高深莫测。
叶尼曼喝了一口红茶,暗忖:估计是怕和安妮公主站在一起,本就不太机灵的沃克显得更加痴呆吧。
也不知沃克是听到了叶尼曼的疑问,还是害怕独自一人与心爱的姑娘待在一个空间,没一会儿,安妮的身影就被沃克身边的男仆指引着,出现在花园外。
童鞋们!六一快乐噢(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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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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