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你打算怎么办?”
安妮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命悬一线之际语气居然十分淡定,“碎尸,还是抛尸?有人能帮你搬运我的尸体吗?”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我下手很快的,公主殿下不用担心,这个过程不会很痛苦。”叶尼曼用力,匕首紧贴住安妮脖颈动脉,“至于您的后事,我也会处理干净的。”
脖子上凉意更甚。
眼见叶尼曼没有被劝住、杀意不减,安妮开始有点慌乱了,赶紧挽救道:“扶我登上王位是波吉亚最好的选择!我保证会支持波吉亚继承教皇之位!”
手下钳制的力气没松,叶尼曼盯着安妮,给了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公主殿下什么意思?”
“唉,年轻姑娘还是太过心急。”安妮叹了一口气,“我那个爱子如命的母后,一心一意希望我那愚蠢天真的哥哥当下一任国王,丝毫没有考虑过我也是继承人之一。”
“既然我也有继承权,”安妮眼神带着恨意,“既然我也能登上王位,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所以呢?”叶尼曼说。
“现在维恩主教死了,任何人想要取得教廷的支持,都只能去求波吉亚。”安妮说:“先前皮埃尔去找梅里奥,被拒绝了。而我那个心高气傲的母后有安诺舅舅的支持,对将沃克扶上王位志在必得。”
“所以,您没有任何用处,安妮殿下。”叶尼曼说。
“不!”安妮猛地挣了一下,下巴被匕首刮出一道口子,“我有用!只有与我合作,波吉亚才能继续稳固他在帝国的位置!”
“你想想看,无论是皮埃尔还是沃克,登上王位后都不会放过梅里奥。”安妮激动。
“大人能够应对。”叶尼曼把安妮摁在圆柱上,警告道:“您最好别乱动。”
“呵呵。”安妮有些讥嘲,“你,还有你们教廷这些人,可真是对梅里奥忠心耿耿啊。你说他能应对,他能应对的话,会需要把维恩杀死吗?”
“你在说什么?”叶尼曼厉声,“敢胡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怕了,叶尼曼。”安妮笑了,“你是不是也有所察觉了?关于我们圣洁的波吉亚大主教的,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私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尼曼说:“再敢污蔑大人,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我可以先把你绑起来,然后在你身上割几个口子放点血,再丢进盐水池里。”
“您想试试那种滋味吗?那感觉,就像有无数只蚂蚁钻进你身体里,会很难忘。”叶尼曼凑近,香根草的发香飘到安妮鼻尖。
是神学院修女统一发放的皂香吗?安妮分神想到。
“是我乱说的,别生气。”安妮使劲转过头看着叶尼曼,“那我和你说点别的、别的事情,关于梅里奥为什么要和我合作。”
“因为教廷背地里有些不干净的勾当,和各地领主之间的。”安妮沉声:“据我所知,老伯恩在位时,每隔几年就会派人去各地大公那里卖赎罪券,借机收取一大笔钱。”
“这些事,我父王知道,我母后和皮埃尔也知道。只是我那个父王,因为伯恩愿意分给他两成卖出赎罪券的钱,就承诺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果换成是我那个母后,或者是一直被赎罪券勒索的皮埃尔,你觉得他们会放弃这个推翻教廷的机会吗?”
“那是伯恩教皇做的事,与大人无关。”叶尼曼说。
“不不不,这你就错了。梅里奥跟在伯恩身边六七年,这么长时间,他会不知道这些事吗?更何况他现在身边多少人是伯恩留给他的,你说与他无关,谁会相信呢?”
叶尼曼沉默。
“教廷权势正盛,多少人眼红。一旦有机会,那些盯着教廷和波吉亚的人马上会响应,到那时,你的大人还能处理吗?”
“那你呢?”叶尼曼问:“凭什么相信你会和大人站在一边?”
“这就要看你的大人的判断了。”安妮试探着推开匕首,叶尼曼松开了她。
“给我一个机会和梅里奥谈谈。毕竟,是否能够取得教廷的帮助,关键还在我们波吉亚大主教的态度。”
“你今天放过我,让他多一个可以选择的筹码,不好吗?”安妮掏出手帕摁住自己脖子上的伤口,看着叶尼曼。
“我会一直监视你的。”叶尼曼收回匕首,“一旦我发现你背叛大人,我会马上杀了你。”
“当然,来监视我吧。”安妮笑道:“我会对我们睿智的波吉亚大主教奉上我全部诚意。”
“诶你去哪里?”看见叶尼曼转身要走,安妮喊住她。
“当然是回去睡觉。”叶尼曼脚步不停,“而且我要干什么与您无关吧,不早了请回吧。”
“你要去藏书室?”安妮跟上,“正好,我一直想去神学院的藏书室参观一下,带路吧。”
叶尼曼沉默地看着安妮,过了几秒,说道:“您可真是,和您的王兄没有半点相似。”
“谢谢。”安妮点头,“我认为这算是一个夸奖。”
棕榈剧场。
一楼舞池里,浪荡贵族泡在酒池里醉生梦死。
大卫叼着烟从二楼走下来,打开藏在帷幕后一扇隐蔽的门,潮湿的腥臭味迎面扑来。
“嗷——!”野猪咆哮着朝戈斯冲过去,力道之大足以把一根罗马圆柱直接撞断。
周围的人都为戈斯捏一把汗。
“这也太凶了吧,今天老板怎么搞来一头这么凶的东西?”
“戈斯能搞定吗?”
“哼,这是戈斯自己要求弄来的。”大卫说。
铁栅栏内,戈斯迅速向后撤步,在野猪即将撞上来之际攀住獠牙侧身骑上野猪脖子,然后带着手套双手用力一劈,咔一下把獠牙拔断了!
“嗷!嗷!”剧痛传来,野猪失去方向一下撞到铁栅栏上,尖刺扎入前腿没法离开,使劲挣扎中被铁刺搅得皮开肉绽。
戈斯丢掉染血的獠牙,准备把另一根也拔下来,“行了行了。”伊斯亚赶紧喊住他,“都拔了就没看点了!”
“我去,不愧是戈斯啊。”几个围观的雇佣兵呼出一口紧张的气,撞了下大卫,“你刚才说这是戈斯自己要求的,是啥意思啊?”
“找点东西发泄。”大卫含糊道。
“喂喂喂戈斯你给我停手!”伊斯亚刚要喊人去把野猪绑起来关回去,就看见戈斯抡起拳头使劲砸在猪脑袋上,然后一拳、两拳、三拳......毫不留情的拳风下,野猪半只耳朵被铁甲护臂削掉脑壳凹陷下去。
“停停停!”伊斯亚让人拉开戈斯,指着倒地哀嚎的野猪,“赶紧把这东西关回去。”
“呼。”戈斯呼一口气,摘下手套和护臂,“牙已经帮你拔了,我回去了。”
“你等等。”伊斯亚走过去,自始自终戈斯都面无表情,对刚才野猪的哀嚎视而不见,仿佛它只是一个耐揍的沙包而已。
“你最近怎么了?”伊斯亚问。
“你说新弄来的东西太凶,没人敢挑战,观众也不敢下注,没钱可赚,我就来帮你修理一下,就是这样。”戈斯说。
“修理一下。”伊斯亚瞪戈斯一眼,“我让你拔掉它的牙,再弄点伤让它没那么吓人,我好拿它多开几局。你刚刚是修理一下吗?你是想直接揍死它!”
“这不是没事吗?”戈斯接过毛巾擦了擦汗,“我回去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是怎么了?”大卫走过来。
“谁知道啊。”伊斯亚叹气,“或许和教廷最近那些事有关吧。”
戈斯掀开帷幕,站在角落盯着舞池里狂欢的贵族们,心里燃烧的那股火仍未扑灭,梅里奥开枪自残的事堵在戈斯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握拳。
明明他刚才还差点直接打死一头野猪,现在却觉得那么无力。
就因为他自己的无能,才要让梅里奥这样来保护他!
“我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再发生!”戈斯呢喃。
神学院藏书室。
“你到底跟来干什么?公主殿下。”叶尼曼看着一直在书架旁走来走去的安妮,问道。
“你知道藏书室地下还有一间密室吗?”
叶尼曼一愣。
安妮笑了一下,“你这么喜欢波吉亚,就不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吗?历届主教都曾在神学院修习过,而在此期间的档案就封存在藏书室底下的密室里。”
“波吉亚的肯定也在。”
木门悠长地“吱”了一声,夕阳最后的残霞透过门缝在狭窄的楼梯间投下鬼魅般长影,沉闷封闭许久的腐气被门外涌入的空气搅动,薄暮中飞蛾般的灰尘飘舞着。
“咳咳咳。”毫无防备的安妮忍不住呛咳,用手帕捂住鼻子躲到叶尼曼身后了。叶尼曼面不改色摘下白麻头巾,利落地在脑后打了个蝴蝶结,遮住下半张脸后,猫儿一样上挑的眼尾更加惹眼。叶尼曼没理会安妮,拿起一旁凸出石壁凹槽里的烛台,推开门往里走。
“等等我!”安妮抓住叶尼曼手臂,借前者衣袍遮蔽,对暗室内腥臭的潮气紧皱眉头。
“你出于什么目的,想要来密室?”叶尼曼突然问。
察觉到叶尼曼的警惕,安妮说:“当然是因为我对梅里奥仰慕已久啊。你不知道吗?在他进神学院之前,很多贵族夫人都替自己女儿上门提过婚呢。”
叶尼曼知道,安妮不想说实话。
旧木梯“不堪重负”一直吱吱抗议。
安妮和叶尼曼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足足走了两刻钟,才隐约看到楼梯尽头。
眼前是一道厚重的石门。
黄铜锁眼雕成栩栩如生的狮头,露出锋利的獠牙。
“没钥匙,怎么办?”叶尼曼举着烛台。
“呃。”安妮悻笑,在叶尼曼压迫感十足的眼神里被迫后退一步,脚后跟碰到最后一阶楼梯。
突然!一只细箭从砖缝射出!
叶尼曼眼疾手快扯过安妮长长的喇叭袖,丝绒衣料哗啦开一道口子。安妮后脑勺和细箭堪堪擦过,削掉的一缕金发在半空飘落。
“天啊——!”
“有守门人!”
公主殿下的尖叫和修女姑娘的冷喝都被噼里啪啦的箭雨声盖住。
叶尼曼拔出袖中匕首,扣着安妮肩头把她按到身后,挥手弹开一支细箭,“这里太小了!没地方躲!”
最后一级楼梯与石门之间的空间只够一人容身,所幸安妮和叶尼曼都是骨量小的姑娘,此刻紧紧缩在一起,勉强在密集箭雨中获得了一席容身之地。
箭雨的势头慢慢减弱,楼梯阶上掉落的细箭像无数长虫的尸体,混杂在机关启动时掉落的黄褐色墙皮中,安妮胃里一阵翻腾。
楼梯中部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站在楼梯底向上看,能够看见灰色麻袍和黑鞋底,以及从陈旧木板底部落下的碎屑。来人年岁很大,手上油灯随着蹒跚脚步一摇一晃。
叶尼曼一手把安妮摁到身后,轻声道:“别动,有人来了。”
安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呕——!”
呕吐声在又高又窄的楼梯转着圈飘升,明晃晃告诉守门人:下面的人还好好活着。
叶尼曼眼神里凝聚出杀意,即刻就想做掉后面这个人。
“早知道就在讲经堂解决了......何必多费事。”
叶尼曼眼见楼梯间那个人脚步一停,抬手就要按下什么机关,下意识脱口而出:
“奉波吉亚大人之命前来!”
守门人去摸机关的动作因为叶尼曼的话略微停顿了一秒,而后继续动作。
“我们来拿波吉亚的铜章!”安妮缓过来高声道:“就在密室里!”
安妮的声音带着惯常发号施令的不容抗拒,守门人似乎弯腰从木板间的缝隙朝下看了看——安妮和叶尼曼一人华服,一人修女白裙——守门人收回扳机关的手,缓慢走下来了。
叶尼曼觉得这个佝偻着背的守门人一定还有什么能一举把她们击毙的厉害机关,因此才如此轻易地同意了安妮“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的挑衅。
此刻随着钥匙扭转锁眼,厚重的石门边缘挤出一道微弱气流,而后徐徐打开——
沉闷的空气混杂着羊皮纸微微的膻气扑面而来,密室极深极宽,轰然打开时黑黝黝的,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守门人倾斜油灯,火星随着灯油流进嵌在墙壁的凹槽里,密室骤然亮起。
入眼处不是羊皮卷,而是一排一排墓碑似的铜柜,又高又扁的柜子漆了暗金色,安妮眯起眼看过去,暗金铜板表面有浅浮雕,刻画的是《玫瑰经》总一百一十八卷的故事。
“安妮殿下,您所说的铜章,在哪里?”终年待在不见日光的地下,守门人的眼睛几乎浮肿成两个鱼泡,泡肿的眼睛中间有一条细缝,露出没有感情的审视眼神。
叶尼曼站在安妮旁边,她很确定:只要安妮没能找到那个她当作借口的铜章,这个守门人会毫不客气地杀掉她这个擅闯密室之人。即使她贵为圣西斯的公主,在如今王位空悬的关头,享有继承权。
教廷的老人一向与王室的人针锋相对。
安妮心理素质极好,在老得不成人形却手握杀器的守门人面前摇着她装腔作势的鹅毛扇轻笑,“就在波吉亚当年封存自己教籍的地方,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守门人的脸像枯死的木头,他走到靠近石门的一个暗金铜板前,干瘦的手指探进某个地方,“咔擦”的机关声在空荡荡的密室上空响起,一扇木板从天花板伸下来。
教籍竟然不是放在这些铜柜里!安妮脸上镇定自若,心里却暗暗咂舌:要是没有这个老头,即使我和叶尼曼找到方法开了门,恐怕对着这些实心铜柜也是束手无策。
不对!这些铜柜说不定不是实心的......安妮眼神闪烁一下,不经意地扫视一周:要是在这里面放暗箭,啧啧啧......
安妮侧眸看了看一直攥着匕首严阵以待的叶尼曼,察觉到前者的视线,叶尼曼转过脸,眼睛里透露出嫌弃,换得安妮勾唇一笑。
在两人微妙的互动间,守门人已经拉下铜板的开关,露出里面封存着的教籍。安妮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拿过守门人手里的油灯,笑道:
“你也看不清,我拿给你看啊。”安妮努力用缓慢的声音填满无头苍蝇般寻找存在未知铜章的漫长耗时,优雅的姿态显得十分从容,“我记得波吉亚说,是在这里......”
叶尼曼清楚地看见守门人的眼神从好奇、怀疑、审视、冷漠,逐渐过渡到杀意四起,被愚弄后的恼火已经不加掩饰了。叶尼曼在掂量自己是赶紧溜,还是拿出梅里奥大人的手书找守门人保下安妮一条命。
“喀!”铜扣被挑开,安妮暗地长舒一口气,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对守门人展示手中打开的宽而薄的方盒——一枚锃亮如新的铜章静静嵌在里面。
皱起眉头,守门人没敢上手,只是把本就佝偻的腰压得更低,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看清铜章上面无法伪造的波吉亚家族特殊的金属颜色。
使用特定比例的金属粉末,让炼金师严格按照家族隐秘的比例炼制,铜章会呈现出独属于某个贵族家族的颜色,比如安诺家族的灰紫色、皮埃尔家族的曜蓝色,以及波吉亚家族的银青色。
安妮看见那抹银青色的刹那,眼神里就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盛气凌人,此刻开口就是命令,“波吉亚还有其他事情交代她去做,”安妮用眼神示意叶尼曼,“还是请你先离开一下吧。”
守门人抬起树皮一样的脸看了安妮一眼,“给你们一个小时。”
楼梯吱呀作响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阁楼半空。
“还好找到了。”安妮小声嘀咕,“要不是梅里奥真的把家族徽章放在这里了,守门的那个老头断然不会相信我们说的话。”
安妮看着手里的方盒,心想:家族徽章是每个贵族的身份象征,所有人都会好好保存。可梅里奥把这东西,和他过往教籍一起封存,再没有拿出来过,他对波吉亚家族的态度,可想而知了。
不由自主的,安妮对梅里奥生出了些许同病相怜的复杂感情。
出身高贵、手握炽盛权势的波吉亚大主教,和我这个除了公主身份一无所有的人,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两个没母亲疼的可怜虫啊。安妮嗤笑:切!谁在乎呢?!
叶尼曼拿走安妮手里的方盒,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梅里奥大人的家族徽章在神学院这里?”
“家族徽章是每个贵族子女满十岁时收到的生日礼物,象征着家族继承权的生效,同时也时时提醒佩戴者必须保持优雅得体、维持家族声誉。我也有一枚。”
“这我知道。”叶尼曼目光没有离开这枚用漂亮花体刻着梅里奥名字的徽章,“我不关心你有没有。”
“呵。”安妮轻笑着,“别着急啊,家族徽章象征着个人与家族之间密不可分的联系,要带下坟墓的。但你知道波吉亚这枚徽章的铸造时间吗?”
叶尼曼拿起方盒,借着光仔细看,“圣历一二三七年......八岁?!”
梅里奥的诞生日是圣历一二二九年,也就是说他八岁就拿到家族徽章了。
“为什么......”叶尼曼被巨大的荒唐席卷,喃喃道:“我记得大人就是在八岁那年进入神学院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 15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