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你打算怎么办?”
安妮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命悬一线之际语气居然十分淡定,“碎尸,还是抛尸?有人能帮你搬运我的尸体吗?”
“我下手很快的,公主殿下不用担心。”叶尼曼抽出袖中匕首的瞬间,模范修女的外壳就被一把扯下,此时冷冷地看着安妮,“至于您的后事,我也会处理干净的。”
眼见叶尼曼没有被劝住、杀意不减,安妮笃定的眼眸里慌乱闪动,眼见玩过头了赶紧挽救,“扶我登上王位,我保证支持波吉亚继承教皇之位!”
叶尼曼眼里的杀意愣了一下,手下钳制的力气却没松,只是给了安妮一个解释的机会,“公主殿下什么意思?”
“唉,年轻姑娘还是太过心急。”安妮叹了一口气,“我那个爱子如命的母后,一心一意希望我那愚蠢天真的哥哥当下一任国王,丝毫没有考虑过我也是继承人之一。”
安妮语气中有压抑已久的不满,“既然我也能登上王位,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所以呢?”叶尼曼忽然想起那天深夜,她在高塔之上见到的那个脸色煞白如鬼的波吉亚大主教,以及被埋在凌乱经文下的一张画着三角形的纸:上面写着梅里奥大人;玛丽王后和安诺公爵;皮埃尔公爵和维恩主教。
唯独没有安妮。
但现在维恩死了,皮埃尔失去了与教廷合作的另一个人选,想要得到圣冕,只能再来求梅里奥,而如果安妮能够站在梅里奥这边,有着两名继承人的阵营自然胜算极大。
原本稳固的三角形被维恩猝然的死打破,而现在,天平的两端重新变成教会与王权,但形势隐隐往梅里奥这边倾斜。
“我需要梅里奥的支持。”安妮知道自己的威胁与蜜语都无法打败这个心思远比外貌成熟得多的年轻修女,只好开门见山,“维恩死了,只要波吉亚保持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清白身份,那他驱逐掉反对的机枢、完全掌控教廷只是时间的问题,圣西斯教廷很快就会是他的一言堂。”
“有了大主教的支持,我才能踢掉我那碍事的哥哥和痴心妄想的皮埃尔。”
“我当然不会忘恩负义,波吉亚帮了我,往后我自然会是他最坚定的盟友。”
叶尼曼缓缓收回锁住安妮肩膀的手,匕首一闪,安妮揉着肩膀还没来得及看清,叶尼曼已经把匕首收回去了。
安妮瞥见叶尼曼冷漠的神色,凑过去闻了闻后者发丝:有一股油墨和旧纸张的温润香气。
“你刚刚在藏书室?”安妮似乎想到什么,提步往外走。
“殿下干什么?”叶尼曼跟上,也不忘顺手拿起珐琅方盒。
“你去过藏书室的底下吗?”
叶尼曼一愣:她不知道藏书室底下还有东西,听安妮的口吻,应该是能下去的。
安妮笑了一下,“你这么喜欢波吉亚,就不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吗?历届主教都曾在神学院修习过,而在此期间的档案就封存在藏书室底下的密室里。”
“波吉亚的肯定也在。”
安妮笑着看了叶尼曼一眼,挑了条小路往藏书室去了。
走出几米后,果然听见背后响起跟着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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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悠长地“吱”了一声,夕阳最后的残霞透过门缝在狭窄的楼梯间投下鬼魅般长影,沉闷封闭许久的腐气被门外涌入的空气搅动,薄暮中飞蛾般的灰尘飘舞着。
“咳咳咳。”毫无防备的安妮忍不住呛咳,马上掏出丝绸手帕掩鼻,偏头躲到叶尼曼身后了。叶尼曼面不改色摘下白麻头巾,利落地在脑后打了个蝴蝶结,遮住下半张脸后,猫儿一样上挑的眼尾更加惹眼。叶尼曼没理会安妮,拿起一旁凸出石壁凹槽里的烛台,推开门往里走。
“等等我!”安妮嗔怪地抓住叶尼曼手臂,借前者衣袍遮蔽,对暗室内腥臭的潮气紧皱眉头,“你走错地方了吧,这里这么潮湿,羊皮纸卷放在这种环境下,五年内就会被蠹虫吃个干净了。”
“我在藏书室找了一个小时才发现这扇暗门,”叶尼曼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板,“您可以自己出去,重新找。”叶尼曼语气淡淡的,显然对安妮刚才找了个干净角落施施然等人伺候的行为颇为不喜,倒也不是因为厌恶彼此身份的差距;而是安妮这种降尊纡贵的姿态,让叶尼曼想起棕榈剧场那群浪荡贵族子弟,此刻语气也是淡淡的。
“别生气嘛。”安妮笑道,拿出华丽的鹅毛羽扇替叶尼曼扇了扇,叶尼曼侧眸,只见一股夹杂着巨量灰尘的气流随着扇动的鹅毛扇席卷而来。
她“啪”一下握住安妮的手腕,把此人拉到身后。
瞥见叶尼曼淡漠的眼神,安妮巧笑着跟在后面。
安妮之前担心的受潮问题根本不存在,她们两个顺着“不堪重负”而吱吱抗议的旧木梯一路往下,安妮估计她们足足走了两刻钟,才隐约看到楼梯尽头。
这个深度!安妮暗暗惊道:十字教堂底下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密室。
很快,楼梯就到头了,眼前是一道厚重的石门。
黄铜锁眼雕成栩栩如生的狮头,露出锋利的獠牙。
“没钥匙,怎么办?”叶尼曼举着烛台,目光幽幽地盯着安妮——这个怂恿此次行动的始作俑者,“如果被巫婆抓到我夜不归寝,潜入密室,我不会放过殿下您的......”
安妮悻笑,在叶尼曼压迫感十足的眼神里被迫后退一步,脚后跟碰到最后一阶楼梯。
突然!一只细箭从砖缝射出!
叶尼曼眼疾手快扯过安妮长长的喇叭袖,丝绒衣料哗啦开一道口子。安妮后脑勺和细箭堪堪擦过,削掉的一缕金发在半空飘落。
“天啊——!”
“有守门人!”
公主殿下的尖叫和修女姑娘的冷喝都被噼里啪啦的箭雨声盖住。
叶尼曼拔出袖中匕首,扣着安妮肩头把她按到身后,挥手弹开一支细箭,“这里太小了!没地方躲!”
最后一级楼梯与石门之间的空间只够一人容身,所幸安妮和叶尼曼都是骨量小的姑娘,此刻紧紧缩在一起,勉强在密集箭雨中获得了一席容身之地。
箭雨的势头慢慢减弱,楼梯阶上掉落的细箭像无数长虫的尸体,混杂在机关启动时掉落的黄褐色墙皮中,安妮胃里一阵翻腾。叶尼曼的黑发上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根草气息,应该是神学院统一发放缄皂的气味,安妮疑惑地凑上去,寻思自己是不是被“愚蠢的空气”传染出幻觉了。
楼梯中部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站在楼梯底向上看,能够看见灰色麻袍和黑鞋底,以及从陈旧木板底部落下的碎屑。来人年岁很大,手上油灯随着蹒跚脚步一摇一晃。
叶尼曼没留意安妮的靠近,正握紧手中匕首掂量自己一举拿下这个守门人的可能性:他应该以为底下闯入的人已经死了,现在下来收尸,应该毫无防备。
“噢!真恶心!”
安妮从叶尼曼背后探出个脑袋,皱着眉对满地箭骸发出一声抱怨,尖锐的声调在又高又窄的楼梯转着圈飘升。叶尼曼眼神里凝聚出杀意,即刻就想做掉后面这个人。
早知道就在讲经堂解决了......何必多费事。
叶尼曼眼见楼梯间那个人脚步一停,抬手就要按下什么机关,下意识脱口而出:
“奉波吉亚大人之命前来!”
守门人去摸机关的动作因为叶尼曼的话略微停顿了一秒,而后继续动作。
“我们来拿波吉亚的铜章!”安妮忍无可忍推开把她挤在脏兮兮石门上的叶尼曼,“就在密室里!”
安妮的声音带着惯常发号施令的不容抗拒,守门人似乎弯腰从木板间的缝隙朝下看了看——安妮和叶尼曼一人华服,一人修女白裙——守门人收回扳机关的手,缓慢走下来了。
叶尼曼觉得这个佝偻着背的守门人一定还有什么能一举把她们击毙的厉害机关,因此才如此轻易地同意了安妮“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的挑衅,此刻随着钥匙扭转锁眼,厚重的石门边缘挤出一道微弱气流,而后徐徐打开——
沉闷的空气混杂着羊皮纸微微的膻气扑面而来,密室极深极宽,轰然打开时黑黝黝的,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守门人倾斜油灯,火星随着灯油流进嵌在墙壁的凹槽里,密室骤然亮起。
入眼处不是羊皮卷,而是一排一排墓碑似的铜柜,又高又扁的柜子漆了暗金色,安妮眯起眼看过去,暗金铜板表面有浅浮雕,刻画的是《玫瑰经》总一百一十八卷的故事。
“安妮殿下,您所说的铜章,在哪里?”终年待在不见日光的地下,守门人的眼睛几乎浮肿成两个鱼泡,泡肿的眼睛中间有一条细缝,露出没有感情的审视眼神。叶尼曼站在安妮旁边,她很确定:只要安妮没能找到那个她当作借口的铜章,这个守门人会毫不客气地杀掉她这个擅闯密室之人。即使她贵为圣西斯的公主,在如今王位空悬的关头,享有继承权。
教廷的老人一向与王室的人针锋相对。
安妮心理素质极好,在老得不成人形却手握杀器的守门人面前摇着她装腔作势的鹅毛扇轻笑,“就在波吉亚当年封存自己教籍的地方,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叶尼曼至今不明白,安妮哪来这莫名其妙的信心?但假若这铜章真的存在,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守门人的脸像枯死的木头,他走到靠近石门的一个暗金铜板前,干瘦的手指探进某个地方,“咔擦”的机关声在空荡荡的密室上空响起,一扇木板从天花板伸下来。
教籍竟然不是放在这些铜柜里!安妮脸上镇定自若,心里却暗暗咂舌:要是没有这个老头,即使我和叶尼曼找到方法开了门,恐怕对着这些实心铜柜也是束手无策。
不对!这些铜柜说不定不是实心的......安妮眼神闪烁一下,不经意地扫视一周:要是在这里面放暗箭,啧啧啧......
安妮侧眸看了看一直攥着匕首严阵以待的叶尼曼,察觉到前者的视线,叶尼曼转过脸,眼睛里透露出嫌弃,换得安妮勾唇一笑。
在两人微妙的互动间,守门人已经拉下铜板的开关,露出里面封存着的教籍。安妮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拿过守门人手里的油灯,笑道:
“你也看不清,我拿给你看啊。”安妮努力用缓慢的声音填满无头苍蝇般寻找存在未知铜章的漫长耗时,优雅的姿态显得十分从容,“我记得波吉亚说,是在这里......”
叶尼曼清楚地看见守门人的眼神从好奇、怀疑、审视、冷漠,逐渐过渡到杀意四起,被愚弄后的恼火已经不加掩饰了。叶尼曼在掂量自己是赶紧溜,还是拿出波吉亚的手书找守门人保下安妮一条命。
“喀!”铜扣被挑开,安妮暗地长舒一口气,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对守门人展示手中打开的宽而薄的方盒——一枚锃亮如新的铜章静静嵌在里面。
皱起眉头,守门人没敢上手,只是把本就佝偻的腰压得更低,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看清铜章上面无法伪造的波吉亚家族特殊的金属颜色。
使用特定比例的金属粉末,让炼金师严格按照家族隐秘的比例炼制,铜章会呈现出独属于某个贵族家族的颜色,比如安诺家族的灰紫色、皮埃尔家族的曜蓝色,以及波吉亚家族的银青色。
安妮看见那抹银青色的刹那,眼神里就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盛气凌人,此刻开口就是命令,“波吉亚还有其他事情交代她去做,”安妮用眼神示意叶尼曼,“还是请你先离开一下吧。”
守门人抬起树皮一样的脸看了安妮一眼,“给你们一个小时。”
楼梯吱呀作响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阁楼半空。
叶尼曼拿走安妮手里的方盒,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梅里奥大人的家族徽章在神学院这里?”
“家族徽章是每个贵族子女满十岁时收到的生日礼物,象征着家族继承权的生效,同时也时时提醒佩戴者必须保持优雅得体、维持家族声誉。我也有一枚。”
“这我知道。”叶尼曼目光没有离开这枚用漂亮花体刻着梅里奥名字的徽章,“我不关心你有没有。”
“呵。”安妮轻笑着,“别着急啊,家族徽章象征着个人与家族之间密不可分的联系,要带下坟墓的。但你知道波吉亚这枚徽章的铸造时间吗?”
叶尼曼拿起方盒,借着光仔细看,“圣历一二三七年......八岁?!”
梅里奥的诞生日是圣历一二二九年,也就是说他八岁就拿到家族徽章了。
“为什么......”叶尼曼被巨大的荒唐席卷,喃喃道:“我记得大人是八岁那年进入神学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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