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圣历一二二六年。

咸腥的海风吹过,宽大棕榈叶片沙沙作响,在白沙投落油绿的树影。爱琴古城笼罩在盛暑的烈阳下,细碎光斑在贝壳海面浮动,像无数尾金色的小鱼。

雪白细沙里盛开了晚香玉的花海,新鲜采摘的白花连带花枝上的嫩叶一起,插在咸湿白沙滩中,无边的蔚蓝与雪白之间,身着华丽礼服的艾伦·波吉亚站在橄榄花枝缠绕成的拱门前,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的第二位新娘——莎莉丝。

莎莉丝乌黑的长发盘起,耳边别着一朵带着露水的晚香玉,戴着蕾丝袖套的双手捧着鲜花,缓缓走向她的新郎。优美修长的白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形状圆润饱满的珍珠闪烁着柔美的光泽,与莎莉丝巧笑的眼神一模一样。

四岁的奥利维穿着白色礼服,站在父亲艾伦身边,硕大的白色蝴蝶领结将他勒得很不舒服,后颈火辣辣的非常刺痒,似乎是过敏了,此刻稚嫩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波吉亚古堡的管家老怀特双手交叠躬身站在不远处,看见小公爵不自然的脸色,绕过鲜花拱门两侧的宾客,悄悄来到奥利维身边,“奥利维少爷,您怎么了?”

前方,艾伦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绅士范十足地朝爱人伸出,莎莉丝含笑把手放进未来丈夫的手里。蔚蓝天幕下鲜花与笑意簇拥,众人皆对这对新婚夫妇投以艳羡和祝福的目光。

如此和谐,如此幸福。

心意相通、情谊相投的融洽氛围,让所有人都无法插足。

奥利维看见父亲侧脸洋溢着的幸福笑容,以及父亲对面那个人眼中同样甜蜜的笑意,他也心生欢喜。那位莎莉丝小姐——未来的波吉亚公爵夫人,她很美。奥利维仰着小小的脸,对未来的生活满是憧憬。

他推开老怀特要把他带下去的手,抿起嘴唇摇摇头,踮脚从修士端着的托盘里拿过六边形戒指盒;我是今天的花童,要给父亲递戒指的,我还不能离开。

牧歌悠扬响起,莎莉丝挽着艾伦的手臂,缓缓朝鲜花拱门走来,余光看见站在右边的奥利维,嘴边绽开一个柔软的笑容,比贝壳海底的水草更加柔美,带着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爱意。奥利维害羞地偏过头,脸上不自然的红晕更浓了,双脚有些发软,脑袋晕乎乎地似乎要飘起来;她真美,以后她就是我的母亲了。

前波吉亚公爵夫人在生下公爵长子奥利维后不久,就离世了。

与波吉亚联姻的领主很遗憾,暗示奥利维的aunt也对艾伦公爵倾慕已久,愿意替姐姐照顾好侄子,但艾伦拒绝了。他当初同意联姻,一方面是为了履行父亲定下的婚约,另一方面是为波吉亚的爵位考虑,但现在既然已经有奥利维作为继承人了,他便无意再娶。

直到在一个盛夏的山谷里,对在河边梳妆的莎莉丝一见钟情。

这个孤女继承了母亲家族的一大笔财富和无数来自东方的奇珍异宝,虽然没有爵位傍身,却因为富可敌国的财力和艾伦坚决的态度,成为了波吉亚公爵续弦再娶的对象,也成为了爱琴古城内无数小姐羡慕的那个夫人。

自从自己出生以来,奥利维从来没有在父亲脸上看见过这样真切的笑。他一向是个很严肃的人,此刻却像是蜜罐里的蜂蜜满得溢出来那样,完全藏不住心底的喜悦。奥利维也替父亲高兴,他知道莎莉丝小姐和父亲是真心相爱的,与母亲和父亲不一样。

牧歌逐渐进入舒长尾调,按照仪式,此时奥利维应该走上去为艾伦公爵递上戒指盒。奥利维也意识到这点,他想迈开腿,但身体却像灌了铅那么重,巴掌大的脸已经烧红了。此时,包括艾伦和莎莉丝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奥利维身上。

奥利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扑通一下晕倒在地上。

“天啊——!”宾客中女夫人的尖叫声响起,老怀特拔腿就往前冲,艾伦扶住被跑过去牧师撞到的莎莉丝,严肃的眉眼拧出不满。

“把戒指拿过来,带奥利维下去休息,我们继续。”紧接着,艾伦转头拍了拍莎莉丝的手背,柔声,“抱歉,我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莎莉丝柳叶般的黛眉蹙起,越过艾伦肩膀担忧望去,而后轻轻推开艾伦,提起裙摆小跑到奥利维身边蹲下。莎莉丝握住奥利维的手,从六边形戒指盒里拿出戒指,回眸对紧随而至的艾伦浅浅一笑,“帮我戴上吧。”

艾伦没明白莎莉丝的意思,但他从没拒绝过爱人的请求,闻言轻柔握住莎莉丝的手,把印有波吉亚族徽的银戒指套入莎莉丝无名指。

“现在,我就是公爵夫人了。”莎莉丝笑着说,艾伦点点头,“那我也是奥利维的母亲了。”莎莉丝笑道,抬手摘下脑后累赘的白蕾丝头纱,把奥利维搂进自己怀里,抚上他的脸,“奥利维应该是过敏了,赶紧让牧师跟上,我们回家了。”

精心筹备的婚礼就这样戛然而止,宾客各自离去,只剩下有些干枯的晚香玉花海,寂寞地守望着贝壳海。

马车的颠簸中,奥利维迷迷糊糊地醒了,他意识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恍惚不辨时空,喃喃了一句,“母亲?”

一块柔软的手帕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奥利维听见温柔而笃定的一句回答,“嗯。”

模糊视野里有一道柔美的身影,奥利维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他仅存的意识很清楚:这不是他的母亲。

已故的波吉亚公爵夫人在世时,从未对亲生子展现过这样的爱护。

奥利维下意识攥紧身边的温暖,呢喃着,“母亲、母亲,不要离开。”

清浅的花香抚平他心中担忧,奥利维听见一个人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母亲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的。”

圣历一二二九年。

三年后,艾伦公爵的次子——梅里奥·波吉亚出生了。

继承了母亲出众美貌的梅里奥,身体里有四分之一的东方血液,展现出与众不同的亲和力,很快就受到与波吉亚公爵交好的贵族世家们的喜爱。

比起快要成年、即将得到家族徽章的奥利维,小七岁的梅里奥显得更加聪颖可爱。

无论是骑马剑术、还是礼仪祷告,梅里奥的任何事情都做得比哥哥好。在梅里奥惊人的外貌和杰出的天赋下,奥利维完全被弟弟的光芒遮盖。

在贵族夫人和小姐们频繁举行的茶话会里,波吉亚继承权的归属似乎也已经有了定论:由于次子非常能干而跳过长子的先例也不是没有,更何况现在的亨利国王有意削减贵族和各领主的年金,继承人自然是要挑选一个能够带领家族走向繁盛的后辈。

可梅里奥却并不开心。不知道为什么,他越努力,反而与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越远——

低沉的雷鸣回荡在山谷里,一道白亮的闪电猝然划过古堡窗户,紧接着是轰然而下的瓢泼大雨,被水流扭曲的玻璃窗上映出外面铅灰色的天幕。

波吉亚古堡里人影匆匆,光亮窗户透出女仆着急慌忙的脸色。

绣花地毯上是大片大片晕开的水渍,浑身湿透的梅里奥喘着气,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里驮着被他大七岁的奥利维,踉跄着撞开雨夜中的古堡大门,而后两人齐齐跌倒在地。

“梅里奥少爷!”

“天啊!”

“少爷您没事吧?!”

“快去通知公爵大人和莎莉丝夫人!少爷回来了!”

“老爷和夫人得知您在骑术课上失踪,急得立刻出动士兵去找!人已经派出去三个小时了都没动静,眼见现在又下雨了,夫人急得都要晕过去了。”男仆急声,“幸好您回来了。”

梅里奥使劲翻开压在他身上的奥利维,双手撑着地毯坐起来,嘴里还有河水咸腥粘稠的味道挥之不去,对迎上来的男仆轻声说:“我没事,奥利维也没事,就是呛水晕过去了。”

“还有奥利维少爷!”男仆惊呼一声,用毛毯裹紧梅里奥,又叫人赶紧再拿一张毯子给奥利维,“快去烧水!多放些花椒和姜料!”

松懈之后,无尽的寒意和疲乏骤然涌上,梅里奥攥紧手里的毛毯,在慌乱跑动的女仆中,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情不自禁唤道:“母亲。”

落水后险些丧命的委屈涌上鼻尖,梅里奥语气有些酸涩,引得身旁的女仆一颗心黄油似的化开了。

莎莉丝神色匆匆穿过二楼奢华的画廊,提着裙摆快步走下T形楼梯,看见梅里奥被众人簇拥着护在中间,平安无恙,莎莉丝暗地松了一口气,而后目光落到身后躺在女仆怀里、昏迷不醒的奥利维身上,惊呼一声绕过梅里奥,抱起奥利维。

“这是怎么了?”

奥利维和梅里奥一同参加马术课,今日课上还有其余几个公爵家的男孩。马术课的老师要求严格,选择的训练场地不是一般围起来、地面平整的马场,而是爱琴古城西南的树林外围。

春心萌动的男孩有心仪的姑娘实在是常事,而少女们会对样貌精致又温柔礼貌的小男孩心动也实属自然。于是,在不久前举行的宫廷茶话会上,梅里奥就成为了一众贵族姐姐们重点关注的对象,引得她们的倾慕者愤愤不平。

在今天的马术课上,几个公爵家的少爷就密谋着、往树林里丢了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驴,鲜血淋漓的内脏流了一地。本意是吓唬梅里奥一下,但不知道是不是触了幸运女神福尔图娜的霉头,在梅里奥淡然勒马离去之后,死驴的尸体把树林深处饥肠辘辘的老虎引了出来。

几个躲在暗处准备围观梅里奥丑态的少爷们瞬时吓得屁滚尿流。一帮十几岁的孩子,平时跟着父辈在猎场,也都是用些攻击性不大的兔子一类作为猎物,意在展示优雅的姿态,谁也没和老虎正面打过交道。

梅里奥反应最快,在后背的冷汗渗出、被惊慌影响理智之前,一挥马鞭疾驰逃走。几个慌不择路的少爷在外围不大的树林里被老虎追得团团转,而同样倒霉的奥利维此时出现,成为了老虎的捕食另一个目标。梅里奥驱马逃出几百米后,猝然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奥利维,咬牙掉转了马头。

无论主人惊慌与否,都改变不了猎马面对饿虎时天然的畏惧。

被逼到绝路的几人,看着水流窜急的河道,心中还没决定好自己的死法,身下的马匹先一步替他们做了决定——

好几道水花飞溅着冲上半空,几个人影在河水里沉沉浮浮几下后,就被淹没在河水里了。

马术课的老师早就着急忙慌地和各位公爵老爷请罪,各个家族纷纷出动士兵寻找。

圣西斯讲究衣着得体、优雅矜贵,光着膀子游泳的行为是下等平民才做的,很为贵族们所不齿,因此几个贵族子弟落水后都扑腾得十分狼狈。

梅里奥没那么重,很快浮到水面,幸运地够到一截断木,费劲千辛万苦捞到奥利维的衣角,却发现后者已经呛水晕了过去,无奈之下只能驮着亲爱的哥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波吉亚古堡。

被老怀特喊来的艾伦急匆匆跑到梅里奥身前,伸手穿过腋下举起次子,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梅里奥悬在半空,不自在地低声,“父亲,我没事。”

“艾伦,快给奥利维叫医生。”莎莉丝托着奥利维发烫的脸,“他在发高烧!”

“好。”艾伦单臂抱着梅里奥,示意老怀特去喊医生,而后示意男仆抱起奥利维,“快去换身衣服。”

奥利维和梅里奥的卧房在同一条长廊的两端,中间是通往公爵房间的楼梯。铺着丝绒地毯的楼梯仿佛天平的支架,两端是托盘。根据自然定律,当一端的砝码不断变多时,天平会向另一边倾斜,诸如美貌、才能、智慧、勇敢,都是很有分量的砝码。但如果天平的主人已经有决断,那么无论另一端如何努力,都拗不过被一只坚定的手保护着的另外一端。

“艾伦大人,夫人喊您过去,说奥利维少爷烧得很严重。”老怀特躬身站在门外。

插着晚香玉的瓷瓶旁,梅里奥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睡袍,坐在铺有层层叠叠软垫的床上,被毛毯包裹成小小一团,看见艾伦为难的神色,乖巧开口,“父亲,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您去母亲那里看看奥利维吧。”

艾伦一向严肃的眉目显出怜爱的柔色,他盯着乖巧懂事的梅里奥看了许久,久到梅里奥几乎压抑不住内心快要满溢的委屈。艾伦终于从床边的扶手椅上站起,揉了揉梅里奥和莎莉丝一样的柔软黑发,说出一句他斟酌很久之后的话,“你母亲也很爱你的。”

梅里奥翡翠宝石一样的眼睛涩意骤起,他艰难地忍住发酸的鼻头,对奥利维笑着点点头。

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泪珠和窗外雨滴一起滑落,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床头白瓷花瓶的晚香玉被扭曲成白灰色的光影。

“轰——!”

猝然一声惊雷响彻古堡上空,梅里奥猛地转头,看见窗台伸出的石壁上停着一只浑身漆黑的猎鹰,此刻正用血红的眼瞳盯着窗内的人。被雨打湿的羽毛垂下,紧紧贴在收起的翅膀上,室外暴雨昏暗中,只有两个血红的眼瞳亮起。

梅里奥吓得一缩,隔着窗户和猎鹰对视了好几分钟,然后慢慢拉起柔软的天鹅绒被,盖过自己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洁白的床褥上有一小团鼓起。

整个世界似乎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雨点声和走廊那端嘈杂的脚步声。

医生对艾伦欠身后,跟着一个男仆离开了。

艾伦轻轻拉起坐在奥利维床边、正替前者颂安睡曲的莎莉丝,柔声道:“你也去看看梅尔吧。”

“梅尔很懂事的,他能照顾好自己。”说着,莎莉丝又准备去厨房亲自给奥利维热羊奶。

“莎莉丝。”艾伦难得对妻子语气严肃,他把莎莉丝拉到一旁的长沙发上坐下,挥手示意女仆们先退下。

“你太过冷待梅尔了,他是你亲生的啊。”艾伦搂过妻子肩膀,不解,“七年前梅尔出生的那天,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他多么像你啊,绸缎一样的黑发和翡翠宝石一样的眼睛,聪明又懂事,学什么都很快,我在想以后要把爵位传给梅尔。”

“不!不行!”莎莉丝急促打断了丈夫,“艾伦,你不能这样做,爵位是奥利维的,必须是。”

奥利维其实已经醒了。可他知道,自己被弟弟救了的事情实在太过丢脸了,一定会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骂。奥利维哦本意是想等艾伦离开后再睁眼的,可刚刚艾伦要把爵位传给梅里奥的话让他心头一跳,险些就忍不住睁眼了。

“莎莉丝。”艾伦皱起眉头,“梅里奥显然更能让家族繁盛,我不全是因为爱你,才对梅尔爱屋及乌的。”

“艾伦,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必须替奥利维守住他的公爵之位,不能让梅尔抢走。”莎莉丝看着不远处闭着眼的奥利维。

“与你结婚的那日,婚礼匆匆收场,我就知道我抢走了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的父亲,这注定是要被主惩罚的,奥利维那次无端过敏的昏迷就是兆验。那刻起,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奥利维,无论是谁,都不能伤害他。”

“就算是梅尔,也不例外。”

“莎莉丝......”艾伦情不自禁喊道。

“梅尔的野心太大了,他每门功课都那么出色,显然是想抢走他哥哥的东西。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有这样不知羞耻的想法?!我绝对不允许梅尔像我一样,成为那个抢占他人所有物的罪人!”

不、不是的。装睡的奥利维无声地说:他只是想让你多看看他而已。

他那出类拔萃的弟弟,实则也只是一个渴望母亲能够多看自己一眼的可怜孩子罢了。

可奥利维没有开口,他知道自己比不过梅里奥,再失去莎莉丝的庇护,他将一无所有,他再也没有能与梅里奥抗衡的砝码。

因而他装聋作哑,他自私自利,他没有开口。

“艾伦,”莎莉丝忽然抓住丈夫的手,“我们把梅尔送去神学院吧!”

“一旦入了神学院,就再也不能参与俗世爵位的继承了。”莎莉丝眼神里有着挣扎,“这样我再也不用担心梅尔会抢走奥利维的东西了。”

艾伦总是学不会拒绝妻子,无论她的想法多么残忍、多么不合理,“可是,梅尔才七岁,离他十岁生日、拿到象征继承权的家族徽章还有很久。”

“不如,过几年再......”

“不行,我母亲曾对我说过一句来自东方的谚语‘夜长梦多’,我们把梅尔送走吧,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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