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国破
逃。永无止境地逃。
方向早已迷失,地图沦为废纸。她们跟着溃散的人流,跟着绝望的本能,向南,再向南。脚下的土地被炮火反复犁过,焦黑一片,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尸体腐烂的甜腻气味,无孔不入,沾衣不退。
她们看过太多。看过整个村庄被焚为白地,焦黑的断壁残垣下伸出碳化的手臂;看过江面被染成赤红,浮尸堵塞了河道;看过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目光空洞地坐在路旁,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看过日军士兵将逃难的人群当作活靶子,狞笑着开枪扫射。
一寸山河一寸血。这句话不再是书上的慷慨悲歌,而是刻入眼睑、烙进灵魂的、血淋淋的现实。个人的情爱、悲欢、乃至生死,在这巨大的民族劫难面前,轻飘得如同暴雨中的浮萍,一个浪头打来,便可能彻底粉碎。
她们唯一能依傍的,只有彼此。夜晚蜷缩在冰冷的废墟或潮湿的草丛里,沐柒总是从背后紧紧抱着林染,用体温为她抵御严寒,也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屏障。林染则把脸埋在她怀里,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才能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尖叫和绝望。
偶尔,命运会施舍一丝怜悯。她们或许能找到一间被遗弃、但尚且完整的茅屋,发现一口还能出水的老井。那时,她们会近乎狂喜地打水,烧热,轮流洗净满身的污垢和血泥。
当热水滑过肌肤,暂时驱散刺骨的寒冷和恐惧时,当看到对方被洗净的脸庞,依稀重现旧日轮廓时,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贪婪的情愫会猛烈地滋生出来。她们会疯狂地拥抱、亲吻、占有对方,在短暂的喘息里,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着微弱的暖意和活下去的勇气。汗水、泪水和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片刻的安宁与温存,是灰暗逃亡路上唯一的光亮,是支撑她们不被彻底压垮的微弱力量。
但这样的时刻总是短暂得残忍。往往不等身上的水汽完全干透,远处传来的枪炮声、马蹄声、或者村里老人惊慌的呼喊——“鬼子来了!”——便会将这点虚幻的温馨击得粉碎。
于是一次又一次,仓皇地套上肮脏破旧的衣物,抓起那比性命还重的包袱和匕首,跌跌撞撞地投入下一段未知的、充满死亡的逃亡。
“逃……还能逃到哪里去?”一次,在被一队骑兵追赶,侥幸躲入密林深处后,林染瘫软在腐烂的落叶上,望着头顶被硝烟遮蔽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是彻底被抽干力气的虚无,“沐柒,中国……还有能安安稳稳睡觉的地方吗?”
李沐柒靠在一棵焦黑的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手臂上一道新添的刀伤还在汩汩冒血。她撕下布条,用力扎紧,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却像被磨砺过的石头,愈发坚硬。
她没有回答林染的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林染冰冷颤抖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活着。”沐柒的声音沙哑,却像钉子一样砸进潮湿的空气里,“只要我们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能多杀一个鬼子,多护一段路程,多记住一寸染血的山河。只要还活着,她们彼此就是对方的国,对方的家,对方最后不容践踏的寸土。
林染反手紧紧回握住她,指甲几乎掐进沐柒的皮肉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艰难地撑起身体,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为沐柒包扎伤口。
动作细致而专注。
逃亡仍在继续,前路依旧茫茫,死亡如影随形。
但两只手紧紧相握,两具身体紧紧相依。
如同在无尽的血色长夜里,两只互相舔舐伤口、互相依偎取暖的困兽,踩着同胞和敌人的尸骨,踉跄着,执着地,向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光明,跋涉而去。
萍踪无定,此心亦无归处。
唯余彼此,堪破这万丈烽烟。
报纸是旧的,皱巴巴,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和泥点,被人垫在身下取暖后又丢弃在路旁。林染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那堆废纸里看到了那两个墨黑的字——延安。
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贪婪地吞噬着那篇语焉不详、却字字惊心的报道。上面写着一个“没有军阀”、“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男女一样”、“互称同志”的地方。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没有军阀。没有像胡司令那样将女人当作货物献出去的畜生。
没有剥削。没有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没有夺走她们绸缎庄的强征暴敛。
男女平等。女人不用再做妾,不用再曲意逢迎,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同志。一个多么陌生又温暖的称呼,超越了小姐、太太、掌柜、姨太太……所有划分尊卑贵贱的名词。
这可能吗?在这片被血与火彻底撕裂、被苦难深深浸透的土地上,真的存在这样一处地方?它美好得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一个绝望之人濒死前臆想出的世外桃源。
林染的手抖得厉害,报纸在她指尖窸窣作响。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正在一旁默默擦拭匕首的李沐柒。连日奔波和饥饿让沐柒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古井,只是井底深处,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
“沐柒……”林染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她将报纸递过去,手指用力点着那两个字,“你看!延安!我们去这里吧!我们去延安!”
李沐柒停下动作,目光扫过那篇报道。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不信。这世上哪有什么净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说辞罢了。哪一处不是水深火热,哪一方势力不是虎狼环伺?她见过太多的欺骗和背叛,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乌托邦式的许诺。
可她看向林染。看到她那死水般的眼睛里,因为这两个字,重新燃起了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那是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希冀,一种她许久未见的、属于从前那个林染的生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黄土坡的小城里,她对林染说:“我还是离不开你,就像秤不离砣。”
那时,她给出的是不容置疑的守护。
如今,乱世飘零,国将不国,何以家为?她们像无根的浮萍,不知下一刻会被时代的洪流冲向何方,甚至不知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
既然前路皆是黑暗,那么,陪她去相信一个梦,又何妨?
至少,那梦里有她渴望的“平等”和“尊严”。
李沐柒沉默着,将擦拭好的匕首插入靴筒,然后站起身,走到林染面前。她没有再看那张报纸,只是深深地看着林染的眼睛。
“好。”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许多年前一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落地生根的笃定,“我们一起去。”
她不信延安,但她信林染。她愿意陪着她,走向任何一个她认为有光的地方。无论那光是真是假,是幻是灭。
同生共死。这是乱世里,她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林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承受不住的激动和慰藉。她扑进沐柒怀里,紧紧抱住她瘦削却依旧坚韧的腰身。
“我们向北走。”沐柒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沉稳下来,开始规划路线,“会很难,很远,路上可能……但不管多难,我陪着你。”
目标一旦确定,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也足以给人无穷的力量。她们不再是无头苍蝇般乱撞的逃亡者,而是有了一个明确的、值得用生命去奔赴的终点——北方,延安。
路上的苦难并未减少半分。日军的封锁线,顽固派的关卡,自然环境的险恶,饥饿与疾病……每一步依然踏在刀尖之上。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染的眼神不再空洞,她努力辨认着方向,打听着一星半点关于“北边”的消息。李沐柒则更加警惕,将所有的金条细软藏得更妥帖,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为她们劈开前路的一切荆棘。
偶尔歇脚时,林染会靠着沐柒,低声描绘着她想象中的延安:没有欺压,没有屈辱,每个人都能挺直腰板走路,女人也能读书、工作、扛枪……
沐柒安静地听着,并不插话。她依旧保持着她的审慎,但她愿意为了林染眼里的那束光,去跋涉千里,去相信一个或许存在的可能。
她们的身影,如同两株紧紧缠绕的藤蔓,向着北方,艰难而又执着地,在满目疮痍的国土上,移动着。
北望延安,心有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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