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六皇子也倒吸一口凉气,他倏忽起身,烦躁地背着手来回踱步,传信内侍躬身垂手站在一旁,盯着地面的青砖,大气也不敢喘。

他猛然刹住步子问:“消息可靠吗?”

此话出口,他不由失笑摇头,自己也知道问的不靠谱。

今日皇帝在乾清宫和几个大臣议政,礼部左侍郎说起党项带来公主有意结亲。

皇帝只说了一句“长幼有序”。

长幼有序……

六皇子打发走书房里的人,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他茫然地看向虚空中一点,口中喃喃重复长幼有序四个字,眉宇之间的锐气都散成灰心。

但他很快打叠起精神,使劲儿用手搓搓脸,扬声道:“备马,去昌平侯府。”

内侍小跑着去给这位爷牵马,六皇子自己则去了库房里,挑拣几样字画古董要送给俞明。

此时天阴沉沉的,不知何时又要落下雨来,六皇子翻身上马,跑出去两步又转回来,吩咐:“去把安止找回来。”

从皇宫到狮子斜街这段路用不了一刻钟,半路上雨丝飘飘洒洒下来了,内侍低声下气求六皇子穿上蓑衣,六皇子心急如焚,催马更快到了昌平侯府。

细雨中,昌平侯大门紧闭。

六皇子亲自去拍门,只拍出来一个门子,他赔笑说昌平侯病倒了,概不见客,东西也不敢妄收。

消息传的比什么都快,六皇子知道昌平侯是见事不好,不愿趟这趟浑水。

他被雨淋得狼狈,看着昌平侯府黑漆铜钉的大门,又看两侧狰狞咧着大嘴的汉白玉石狮子。

门子还在赔笑着,六皇子也笑了,眼中有寒星似的光,“那就不打扰了。”说着就扬鞭而去。

雨越下越大,眼前水雾茫茫,蓑衣和斗笠不过聊胜于无,进京的官道上几骑人马踏着水花疾驰。

安止看着不远处的城门,脑子里琢磨皇帝的用意。

从永昌十三年后,六皇子从冷宫出来一直盛宠不衰,他身份尴尬,但皇帝颇为爱重。

外人眼中六皇子并不多么显眼,皇帝夸奖二皇子文采四皇子英武,八皇子聪颖为大宁之福,六皇子只是多办些琐碎差事而已,往后顶多是个办事的亲王。

但在安止看来,皇帝一直用帝王的标准培养着六皇子,这种培养不是赏赐和嘉奖,而是让六皇子在一次次不显眼的差事中从王朝的底层往上看。他往漠北押送过粮草,跟着荣威将军平过岭南民乱。

从江南回京之后,皇帝更是把九门的军权给了六皇子,这是天大的荣耀,六皇子也成为皇子中唯一正经八百有军权的。

但为什么要给他一个党项公主呢?

此时不是细论缘由的时候,安止扬鞭催马,赶在宫门落钥前进了皇宫。

六皇子见到安止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经湖州一事对安止有了心结,回京之后就借口雨水太多打发安止去京郊庄子巡查,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出事又急着将人提溜回来,不免有些尴尬。

安止却全然不在意,他刚刚下马,袍子已经淋的精湿,顺着袍角往下滴水,拱手道:“殿下,为今之计,只有立刻娶皇子妃。”

越快越好。

“家世如何不能挑剔,只要是大宁人就行。”

六皇子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仍止不住满心颓丧。

他原以为能娶英国公嫡女,退一步昌平侯女儿。但事到如今皇帝一句“长幼有序”扔出来,几乎明着说他不是储君人选,连三流世家都未必愿意把女儿嫁他了。

他看向美人宫灯中幽幽的烛火,眼前一会儿是几位兄弟的脸,一会儿是皇帝高深莫测的笑。

他咬牙道:“不错,日后皇子妃可以再换。”

可合适的女子哪儿是那么容易找的。

六皇子看向安止,眼中一闪,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

乐则柔给安止传的信他不是没见过,他再如何也不可能顶下那么大的绿帽子。

六皇子急得团团转,这时皇帝大朝会上突然表彰了一个京郊的孝女,她父亲是个穷举子,父母常年卧病在床,全靠她针织贴补家用。

六皇子心念电转,立刻大步出列跪下请求皇帝赐婚,“此女嘉言懿行,贤孝感人,儿臣求陛下赐婚。”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十二琉冠冕遮挡的脸看不出喜怒,半晌才道,“既然如此,就让钦天监择个日子吧。”

六皇子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身上已经出透了冷汗。

他口称谢主隆恩,却突然反应过来,皇帝根本不是想把党夏公主嫁给他,皇帝只是想让自己娶一个家世不显的女子。

否则依照皇帝的秉性,今日绝不会答应如此痛快。

六皇子回到房里就摔了麒麟镇纸,他乱砸一通,倒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兄弟几个,唯独他娶了一个破落户,还是他自己求来的。

他心中有怒火,但也知道必须忍着。

“安止呢?”

宫女轻手轻脚收拾一地狼藉,听六皇子怒气冲冲一问立刻吓得跪在地上鹌鹑似的哆嗦。

六皇子看她的窝囊样子更加气急。

安止掀开帘子进来了,他让宫女退下,然后缓缓对青筋暴起的六皇子拱手道:“殿下不必多虑。”

六皇子冷哼一声,甩了袖子坐下。

安止不以为意,继续缓声说,“经此一事,足可见陛下属意您继任。”

“你不必给我吃定心丸,父皇若是属意我,怎么可能让我娶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六皇子自嘲地笑笑,只觉得自己这些年如履薄冰没意思透了,到头来还是不得皇帝器重,被戏耍地像个老鼠。

安止摸摸茶壶,倒出一盏茶递给六皇子,也笑了,“您可知陛下最怕的是什么?”

皇帝最怕的是什么?皇帝在位近二十年,皇位稳固四海宾服,南定台港北安党夏,赋税减了两轮。

他还有什么怕的呢?

“陛下怕的,有文武两样。”安止的瞳仁极黑,此时闪出猫一样碧幽幽的光,他指指西北方向,“武,是靖北关四十万军权在定国公手中,而文,大宁官场都被世家掌握。”

“不过定国公已然老迈三子皆丧,不足为虑。”

六皇子突然想到定国公三个儿子的死因,他长子是小伤被御医看错,才拖延断了性命。

安止的语气更深了些,像是从一个空洞中传来,“可世家仍在,您往江南一行可以见到,各地百姓只知世家不知官员。

而这些读书人,向来不听话。

陛下由郑家辅佐登基,他知道世家的力量,故而最怕外戚,最怕世家,朝中寒门子弟不足十中之一。

您别忘了,前朝士族左右皇权故事离我朝不过两百年。”

“无论是当年郑林两家灭族还是任用冯子清等寒门子弟,陛下都在一步步削弱世家对皇权的影响。

如果这个“孝女”成为皇后,可保大宁三十年内无世家独大,下一任太子无母族掣肘。陛下图的,是大宁后世只有皇帝,而无权臣。”

这一番分析鞭辟入里,有许多是六皇子平日想出个影子却摸不着头绪的。

他如醍醐灌顶,霍地起身,燥热地在地上转了两圈,越想越兴奋。

按安止的说法,他离东宫不过一步之遥。

他看着安止那张纹丝不动的死人脸,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安止自幼聪颖异常,但他日后该如何驾驭这么一个聪明人?

他有些庆幸安止是个太监,凭他再聪明如何,终究是个奴才。

六皇子垂眸呷了一口茶。

安止对六皇子的心事全然不知,即使知道他也未必在乎。

他又拱手道,“殿下与江南书信往来更该严密些才是。一旦乐则柔的事被陛下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六皇子沉吟许久,斟酌着言语说,“先帝当年属意逸亲王,但郑相依然将父皇扶上皇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使父皇登基以来削弱世家,还是要多做准备以保无虞。”

“盐引什么的,你着人去办吧,隐秘些。”

再如何也是天潢贵胄领子风孙,找些盐引还是轻而易举的,如今不过要做的隐秘些罢了。

安止心中极不耐烦,他本想能让六皇子改变心意不再用乐则柔敛财,倒忘了这位爷能从冷宫出来也不是傻子。

他垂头温声应是。

六皇子除去近日心中淤塞块垒,看着安止白无常的脸也愿意多说两句了,“乐姑娘待你一番真心,你也得好好待人家才是啊。”

安止但笑不语。

安止回到房间,一会儿小禄子进来了,弓腰把一封信呈在安止书案上。

“爷,乐七姑的事儿很不好查,我们只知道乐六爷当回到湖州就搬出来单住。明面上说方便乐六爷交游朋友,实际原因打探不出来。

小的觉得这事儿不简单,派人一直盯着查呢,等有信儿了再回您。”

安止眯了眯眼。

小禄子看他出神,蹑手蹑脚要退出去。

“回来。”安止冲桌角的小匣子扬扬下巴,“你拿瓶金疮药给侍月。”

侍月就是刚刚跪在六皇子书房的宫女,六皇子摔了不少瓷器,她膝盖跪出了血。

小禄子闷头应是,心想安爷虽然刻薄些,但人比哪位大太监都好。

等小禄子一退出去安止就立刻拆开信封。

乐则柔跟他说了许多家长里短,语气明媚欢快,嘱咐让他好好吃饭用药。他能想出她咬着笔杆蹙眉的样子,肯定嘴里一边念着一边写。

安止不自觉笑出声,看了几遍才舍得把信收在床头抽屉里。

他又从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粉彩小药瓶把玩。

那日在一品阁乐则柔看出他身上有伤,特意让人送到苏州一包袱的药。他也不用这些药,就没事儿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乐则柔与他相处还是像幼时玩伴一般,信里什么新鲜事儿都要说说,一点儿避讳都没有。

所以安止从未给乐则柔回过信,她还不懂男女情爱,自己就该冷着。

等过了这段时日,让她一点点淡下去这幼时的香火情分,别为了他一个再低贱不过的阉人赔送了好年月。

啊啊啊啊啊啊,我今天写了好久,更新晚了。

以后我下午六点左右准时更新,要不这样太折磨读者了……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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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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