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进了六月,江浙的天就灼灼地晴着,一滴雨都没下,晒得连太湖的水都降下许多。
这场旱灾比乐则柔设想的还要严重。南方种植水稻居多,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片的禾苗在地里旱死了,商人囤积居奇,米价暴涨。
百姓从来靠天吃饭,一场天灾足以毁掉几十年勤勤恳恳的劳作。官员们不敢擅开粮仓,只一日三趟往龙王庙求雨甚至给河伯嫁童女,一场场仪式劳民伤财地下来,百姓从虔诚期待到如今已经麻木了。
乐家六房的院子里,乐则柔正在前院花厅听温管事回话。
“老太爷把那些富绅都晾在门房了,老太爷有话,乐家平日受湖州百姓敬重,如今湖州有难合该倾尽全力。还说老太爷如今一天只吃两顿米粥。”温管事眉飞色舞,很是解气的样子。
乐则柔之前准备了二十万两银子的粮食,如今一点点以乐家的名义散出去,乐家的声望更好了,但也几乎得罪了湖州所有的地主和商人。温管事是吃过苦的,他看着这些想趁难发财的人吃瘪心里痛快极了。
他想想又说,“高先生也是有真本事的,这些日子多亏有他忙前忙后出谋划策,不然咱们家有好几回差点儿让那些黑心烂肝的算计了去。有人鼓动灾民抢粮,高先生几句话就安抚下来,还查出了是谁蛊惑的,惩戒一番。”
乐则柔仔细听他说完,点点头,“你多留心些,眼下已经八月了,顶多再过一个月就有雨水。这段日子你告诉底下人好好盯着辛苦辛苦,回头自有好处。”
他拱手道,“七姑菩萨心肠,小的们能跟着您做事已经是前世修的福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
乐则柔从五月底就招工打井修渠,一天十个铜板,管两顿米粥,随着旱情加重愿意来做事的人越来越多。城里城外水井已经打出来好几口,城中人用水算是勉强解决,有人感念她的恩德,把井叫做七姑井,渠叫做乐家渠。
从当初屯米一点点操办过来,温管事极为感佩眼前的素服女子,他知道湖州为什么在临近几地中米价最低,也亲眼看见乐则柔怎么大把银子撒出去连个响都听不着。要不是她,卖儿鬻女的人家不知又要多出几许。
他深深一揖,回去接着做事了。
看着温管事瘦了好几圈的背影,豆绿不禁感叹,“怪道都说人从书里乖,连高隐那班狼心狗肺的人能让温管事信服,不过是多读些书考了进士罢了。”
自从旱灾,乐则柔就安排高隐为赈灾做事,前两天看高隐头顶毛发都少了很多。豆绿虽然瞧不上高隐,但也不得不承认高隐智谋就是比寻常人强百倍。
“见贤思齐焉,咱们都得学学高先生的过人之处。”高隐人品如何是一回事儿,办事能力是一等一的,乐则柔确实有所不及。
两人正说着话,翡翠满头大汗过来了,乐则柔让小丫头给翡翠上茶,“翡翠姐姐先落落汗,什么事儿这么急。”
“好七姑,我刚往长青居跑了一趟,到了才知道您在这儿议事呢。”
翡翠喜盈盈地说,“我是来报喜的,二表少爷考中了举人,舅老爷府里要开宴席庆祝,夫人问您后日有没有空过去。”
这个时候开宴?乐则柔微不可查地皱皱眉头,笑答,“翡翠姐姐告诉夫人,我后日过去。”
翡翠猛灌了一盏茶就要走,“夫人找后日赴宴穿的衣裳呢,我得赶紧回去帮忙找。”又急火火地走了。
赵粉和翡翠正好赶了一个前后脚,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本册子,把纸双手呈给乐则柔。
“今儿榜下有流民闹事,我耽搁了些功夫,七姑您瞧,这是今年的榜。”
乐则柔连忙接过来看,瞧见第一个名字乐则宪,喜道,“六哥哥得了案首,回头得好好恭喜他一番。”
赵粉凑趣儿跟她一个个看下去,叽叽喳喳说谁是哪家的孩子,记不清楚的就翻一旁的册子找。
豆绿一直弄不通这些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但此时听她们说话不由咋舌,“竟然十之**都是认识的人,看来念书这个事儿还是得看世家传承天赋,寒门小户人家少有念书这根弦儿的。”
赵粉也赞同地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自古有书香门第的说法。”
乐则柔听了她俩一本正经的道理就摇头笑,点点那张榜单,“你们江湖儿女心地单纯,读书哪有什么弦儿不弦儿的,不过是钱和好先生罢了。”
她数着细长的手指讲,“养一个进士出来要费多少银子?就算这人万事顺利三十岁能中进士,家里就要养个万事不做只读书的闲人三十年。衣食住行,更别提一年的纸笔书墨,先生束脩,再少也要几百两银,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承担的起的。”
“就算一家人熬干心血耗着供着,好先生难求,无隅书院世家子弟就占了十之七八,余下的一二也往往是家中薄有资产送去的,只有零星几个是寒门出身。”
她两手一摊,看看目瞪口呆的两个丫头。
“一边读书一边干活,还遇不到什么好先生,这样下来寒门子弟往往考个秀才已经千难万难。此时家中能靠着秀才功名免了赋税,还能有些别的进益,愿意苦熬着往上走的人就更少了。”
豆绿听着她的话慢慢皱起眉头,拧着手绢问,“照您这么说,寒门便是天生出不了进士老爷了,也太不公些。”
乐则柔大笑,“傻丫头,别说世道公不公平,事实就在眼前摆着。寒门出进士,往往是祖父一辈极好的运气攒下些钱财,勤勤恳恳供出一个秀才,秀才的儿子说不定能考进士做官。
这得是祖坟冒青烟的家族才有好气运,得没有败家子儿,且孩子都是读书的料,这样几辈人辛辛苦苦才能供出一个官来改换门庭。”
说到这儿,她也颇有些感慨,“而世家子弟,族学昌盛,即使父兄没有中进士的,族中总有长辈金榜题名能提携指点,要是书读的好,即使家中穷些也有族里供着读书。
且世家子弟与寒门的眼界不同,寻常人家觉得能替人写信赚家人日常就千好万好,世家子弟想的则是做什么官。
其实天资禀赋聪颖的人有许多,父亲在时曾带我去过矿场,账房记性极好,算数连算盘都不用,但他家里穷,能当上账房已经是侥幸。他比咱家的人都聪明又能怎样呢?只能埋没了。”
她突然想起了安止,林家小公子出口成文落笔为诗,可……
赵粉忍不住插嘴,“但也有高隐这样的人啊,可见寒门子弟还是能有读书出路的。”
乐则柔笑眯眯问她,“你可知高隐有过目不忘之能。”
赵粉和豆绿都十分惊讶,赵粉更是脱口而出,“就这么一个糟老头子……”
乐则柔呷了一口茶,缓声说,“别小看这么一个“糟老头子”,他聪明极了,能从村子里考上会元的人,他是本朝头一份,这样的聪明人几百年也未必出得了一个。
其实他不算寒门,他的脑子就能抵得过所有家世背景。”
高隐一个去县里念书的穷小子凭什么被酒楼伙计接济,他都连进去酒楼的钱都没有。而且他能得到郑相青眼,这不是单纯过目不忘的读书人能做到的。
高隐太聪明了,聪明得令人侧目,令人害怕。
据说乐家当时也给过高隐银两极力拉拢,包括后来拜师郑相也是乐家写的荐信。如果高隐当年中了进士,不出意外就是乐家的派系了。
“可惜……”
可惜高隐当时还是太年轻,看不透世情,锋芒毕露。一篇策论剑指世家,自己断送了好前程。
乐则柔冲两个满脸震惊的丫鬟笑笑,轻松地说,“不过他也有运气,当年阅卷的有一位很狂傲的老先生,否则真不一定点他的会元。不说这些了,你找个小子明儿去码头一趟,我寻思着钦差快到了。”
“对了,赵粉你对对榜纸上可有谁不是世家出身,咱们也去送份贺礼,封五十两银子。”
……
运河上几艘官船飞快地行着,六皇子站在窗前望着船外的阴雨叹气。
江浙旱得厉害,京畿一带却连日大雨,皇帝嘴角长了一个火泡。
六皇子也憋出来肝火,无他,乐则柔宁可把粮食都散出去也不愿卖粮给他筹钱,还把功劳都推到乐家头上。皇帝朝会上嘉奖江南乐家在旱灾里功绩斐然,连着二皇子也十分得意。
皇帝说六皇子刚从江南回来,熟悉江南风土,这次赈灾让六皇子当了钦差。
户部是乐成掌管,只说三皇子负责北方赈灾连着修黄河大堤已经支空国库,一味哭穷。
六皇子望着运河满腹官司,想想自己只带了十五万两银子,洒在如今几乎煮沸的江南六省几乎如盐入汤,半分都现不出来。
最糟心的是,来之前一晚皇帝告诉他粮仓务必能不放就不放。无钱无粮,只有军队调遣,六皇子甚至不敢想这个灾要如何赈。
这边六皇子“望河兴叹”,那边安止在舱房里也忍不住愁,乐则柔给他写信,告诉他到了湖州之后就给她送个消息。上回那一晚独处几乎要了安止的命,现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乐则柔。
眼见着天气从淫雨霏霏到了烈火骄阳,土地一寸寸干涸皲裂,六皇子官船终于停在湖州码头。
一连几月干旱,各地已经有了匪患,湖州如今是周遭最安全的地方,于是时隔三月,六皇子又住进了湖州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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