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婆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走的。
苏幽赶到的时候,阿婆已经没有了呼吸。她安详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枕边放着一块姜糖,是那种自家做的、粗糙的、不值钱的姜糖。
阿婆的儿媳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不耐烦:“总算走了,折腾了这么多年。”
苏幽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阿婆的儿媳突然打了一个寒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苏幽收回目光,走到床边,轻轻握住阿婆的手。手已经凉了,僵硬了,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
“婆婆,”她轻声说,“一路走好。”
她闭上眼睛,神魂感知延伸到阴阳两界的边界。果然,阿婆的魂魄正在那里徘徊——刚刚离体的魂魄还没有完全清醒,像梦游一样,茫然地飘荡着。
苏幽的神魂轻轻触碰了那个魂魄一下,无声无息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有人等你。往前走,别回头。”
魂魄似乎听到了,不再徘徊,缓缓飘向阴阳屏障,穿过屏障,走向忘川。
走向奈何桥。
走向苏幽的分身。
走向那碗孟婆汤。
苏幽睁开眼睛,放开阿婆的手。
她站起来,走出老屋。外面下着雪,纷纷扬扬的,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她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漫天的雪花。
雪花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想起阿婆做的红烧肉,想起阿婆送的姜糖,想起阿婆坐在老槐树下喝茶时满足的笑容。
想起阿婆问:“人死了之后,真的能再见到想见的人吗?”
想起自己说谎:“会的。”
她现在知道,阿婆的魂魄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会忘记一切。忘记她男人,忘记红烧肉,忘记姜糖,忘记所有的一切。
然后轮回。变成另一个人。重新开始。
阿婆不会在彼岸等到任何人。
但苏幽会记得。
她会记得阿婆,记得阿婆的男人,记得他爱吃红烧肉、打呼噜震天响、每次出门都会带一块姜糖回来。
她会记得这一切。
永远记得。
这是她能为阿婆做的唯一的事。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老屋的茅草顶,覆盖了院里的石磨,覆盖了阿婆曾经坐着择菜的那把竹椅。
苏幽站在雪中,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头发、肩膀、睫毛上都积满了雪,像一个雪人。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小院。
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又被新雪覆盖。
她回到小院,坐在老槐树下——这棵树冬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她没有哭。
刚才在阿婆面前流的泪,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只是坐着。
坐着。
坐着。
像在忘川时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忘川的空是虚无,而此刻的空是——失去。
失去了一个她舍不得的人。
苏幽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婆婆,”她轻声说,“一路走好。”
这一次,她没有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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