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婆走后,苏幽沉默了很久。
她依然每天生火做饭、看书喝茶、种花除草。日子和从前一样,但少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少了一碗红烧肉的香气,少了一句“姑娘,你心善,会有好报的”。
沈映寒来看她时,发现了她的沉默。
“苏幽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
“骗人。”沈映寒坐在她对面,认真地看着她,“你眼睛红了。你哭过?”
“没有。”
“骗人。”沈映寒的声音轻了下来,“是周婆婆的事吧?我听说了。”
苏幽没有回答。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块糖,放在她面前。
“吃糖吧。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
苏幽看着那块糖——桂花糖,和十年前一样。
她拿起来,放进嘴里。
甜。
但甜味没能盖过心里的苦。
“沈映寒,”她说,“你们修士,也会死。”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映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当然会。修士又不是神仙——不,神仙也会死吧?反正三界之内,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苏幽没有说话。
三界之内,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除了她。
她是三界之外的存在。上古神祇,不生不死,不灭不散。她会看着沈映寒长大、变老、死去,就像看着周阿婆一样。
沈映寒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挠了挠头:“苏幽姐姐,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苏幽没有否认。
“别担心啦!”沈映寒笑着说,“我还年轻着呢!筑基期的修士能活三百年,我才修炼了不到二十年,还有大把时间呢!”
三百年。
对凡人而言是漫长的三辈子,对苏幽而言只是忘川河面上几百个涟漪。
“而且,”沈映寒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定会努力修炼,争取结丹、结婴、化神!说不定能活个几千年呢!”
几千年。
对苏幽而言,也不过是忘川河面上几千个涟漪。
终究会散的。
但苏幽没有说这些。她只是点点头:“嗯。加油。”
沈映寒走后,苏幽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但她的心,像忘川河水一样,开始有了暗流。
接下来的几年,沈映寒来得少了。
他开始闭关修炼,冲击筑基后期。苏幽偶尔能感觉到远处青玄宗方向传来的灵气波动——那是沈映寒在修炼。
他的天赋不错,修炼进度很快。筑基后期、筑基大圆满,一步步向着金丹期迈进。
苏幽为他高兴,也为他担心。
因为金丹期是修士的第一道大坎。从筑基到金丹,需要渡过天劫。天劫的威力取决于修士的根基和天赋,根基越扎实,天劫越猛烈。沈映寒根基扎实,天赋上佳,这意味着他的天劫会很凶险。
渡劫成功,则结金丹,寿元延长至五百年。渡劫失败,则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天劫会直接将魂魄击散,化为天地间的灵气。
苏幽知道这些,但她什么都不能做。
渡劫是修士自己的事。外人插手,只会让天劫更加猛烈。而且,她是孟婆,是轮回的摆渡人,不能干涉任何生灵的生死。
她只能等。
沈映寒闭关的第三年,青玄宗方向传来剧烈的灵气波动。
苏幽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北方。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劫云正在聚集。
沈映寒要渡劫了。
劫云越来越厚,越来越黑,压得极低,仿佛要贴到地面。云层中雷光闪烁,紫色的电弧在云间穿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苏幽能感觉到劫云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那是天地法则的体现,是天道对修士的考验。力量足够摧毁一座山峰,而沈映寒要用自己的肉身和修为硬抗。
第一道天雷劈下。
紫色的雷柱贯穿天地,将青玄宗的山门照得雪亮。苏幽的神魂感知延伸到远处,她能“看”到沈映寒——他盘坐在山巅的渡劫台上,全身被雷光笼罩,道袍碎裂,皮肤焦黑,但还在坚持。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猛烈。沈映寒的身体在雷光中颤抖,但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心神。
第五道。第六道。
苏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第七道。
雷光散去,劫云开始收缩。沈映寒扛过了七道天雷,只差最后一道——最强的一道。
第八道天雷劈下。
这一次,雷光不是紫色,而是近乎白色的炽热光芒。它劈下的瞬间,整个天地都为之一亮,仿佛太阳坠落到了地面。
苏幽的神魂感知中,沈映寒的气息在雷光中剧烈波动——像烛火在狂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撑住。”她轻声说,声音在风中飘散。
雷光散去。
劫云缓缓消散,阳光重新洒落。
但苏幽的神魂感知中,沈映寒的气息——
消失了。
不是减弱,不是微弱,而是彻底消失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再也没有亮起来。
苏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远处的天空恢复了蔚蓝,白云悠悠飘过,鸟雀在枝头鸣叫。一切如常。
但沈映寒不在了。
她的神魂感知再次扫过青玄宗的山巅——渡劫台已经化为齑粉,碎石和焦土散落一地。在废墟中央,有一小块焦黑的、扭曲的东西——那是沈映寒的玉佩,他从小戴在身上的那块。
玉佩的旁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魂魄。什么都没有。
天劫将他的肉身和魂魄一同击散,化为了天地间最微小的灵气颗粒。他消失了,彻底地、永远地消失了。
不会有魂魄去忘川。不会有轮回。不会有来世。
沈映寒,那个笑嘻嘻的、爱吃糖的、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彻底没了。
苏幽慢慢蹲下来,蹲在老槐树下,双手抱住膝盖。
她没有哭。
但她的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像忘川河底的冰层,被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量从深处撕裂,裂缝蔓延到四面八方,发出无声的轰鸣。
她想做点什么。她应该做点什么。她可以做点什么——她是上古神祇,她有重塑魂魄的能力,她可以逆转天劫的伤害,她可以让沈映寒复活。
但她不能。
因为她是孟婆。因为她是轮回的摆渡人。因为她不能干涉任何生灵的生死。一旦打破这个规则,轮回就会乱,三界就会失衡,亿万魂魄将无处可归。
她不能。
她不能。
她不能。
苏幽蹲在树下,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安慰她。
又像是在陪她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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