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凡间烟火,茶暖人心

沈映寒成了小院的常客。

他每隔十天半月就会来一趟,有时带着修炼上的困惑来找苏幽闲聊——他不认为苏幽修为多高,只觉得她见多识广,说话有趣——有时纯粹是嘴馋了,来蹭一顿饭。

苏幽的厨艺在这几个月里进步了不少。至少不会把饭煮糊了,炒的菜也有了正常的味道——虽然谈不上美味,但胜在干净清爽。

“苏幽姐姐,你的菜太淡了,”沈映寒一边吃一边抱怨,“盐都不舍得放。”

“淡了好。吃太咸伤身。”

“你是散修,又不是凡人,伤什么身?”

苏幽不答,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沈映寒虽然嘴上抱怨,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日子久了,苏幽渐渐习惯了这个小少年的存在。他来的时候,院子里会热闹一些;他走了,院子里又恢复安静。两种状态她都喜欢——热闹有人间的烟火气,安静有忘川的熟悉感。

但她没想到,真正让她感受到“人间烟火”的,不是沈映寒,而是一个凡间阿婆。

那天是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潮,苏幽去集市买菜。天气冷得出奇,街上行人稀少,卖菜的摊贩也少了大半。她买了几根萝卜、一捆白菜,正准备回去,忽然看见街角蹲着一个阿婆。

阿婆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忘川河底的沟壑。她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些干菜和鸡蛋。天太冷,根本没有人停下来买东西。阿婆缩成一团,双手拢在袖子里,嘴唇冻得发紫。

苏幽走过去,蹲下来。

“婆婆,这些干菜怎么卖?”

阿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姑娘,你要买干菜?便宜,这一篮子给你二十文。”

苏幽没有还价,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比上次给王婆婆的那块还大——放在阿婆手里。

“这些我都要了。”

阿婆看着手里的银子,愣住了。然后她猛地摇头:“不行不行,太多了!我这篮干菜不值这么多!”

“收着吧。”苏幽将几个竹篮拎起来,“天冷,早点回去。”

她转身要走,阿婆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

“姑娘,”阿婆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等等。”

阿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姜糖。糖块不大,做得也粗糙,但用干净的油纸包着,保存得很仔细。

“这是我自家做的姜糖,不值钱,你拿着路上吃。”阿婆将姜糖塞进苏幽手里,“姑娘,你心善,会有好报的。”

苏幽低头看着手里的姜糖,忽然想起沈映寒给她的桂花糖。一个是集市上买的上等货,一个是农家自制的粗陋糖块。但此刻,这粗糙的姜糖在她手心里,却沉甸甸的,比桂花糖更重。

“多谢婆婆。”

“谢什么呀,是你先帮的我。”阿婆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床,和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如出一辙,“姑娘,你住在哪里?改天我给你送些新鲜的鸡蛋。”

“不用了,太远了。”

“远怕什么?我腿脚还利索着呢。”

苏幽看着她佝偻的身躯、冻得发紫的手、布满老茧的脚——这具身体已经衰老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但她笑得那么坦荡,仿佛衰老和贫穷都不值一提。

“我住在山脚下的小院。”苏幽说,“婆婆若来,我给您泡茶。”

“好,好!”阿婆高兴地点头,“我姓周,你叫我周婆婆就行。”

那天之后,周阿婆果然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走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山路,到小院时累得直喘气。苏幽让她坐在老槐树下,给她泡了一壶茶。

周阿婆喝着茶,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感叹道:“姑娘,你这院子收拾得真好看。我一个人住,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

“婆婆一个人住?没有儿女吗?”

“有,有个儿子,在镇上当木匠。儿媳嫌我老了不中用,不让我跟他们住。”周阿婆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倒也自在。种点菜,养几只鸡,够吃够喝。”

苏幽没有说话,只是给她续了茶。

周阿婆喝完茶,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苏幽送她到院门口,阿婆忽然回头说:“姑娘,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常来我家吃饭。我做的红烧肉,全镇的人都夸好吃。”

“好。”

苏幽看着阿婆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树林里。

她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凡人的一生,在她眼中短得像一次呼吸。周阿婆已经走到了呼吸的末尾——她的身体衰老得厉害,五脏六腑都在衰竭,最多还有三五年。

三五年。

对苏幽而言,三五年不过是忘川河面上一个涟漪消散的时间。但对周阿婆而言,那是她余生全部的时光。

她要在余生里独自住在破旧的老屋中,种菜养鸡,忍受儿媳的白眼,用全部的力气活下去。然后在某个清晨或黄昏,悄无声息地死去。

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记得。

但她在意。

苏幽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她只是觉得,周阿婆给她的那块姜糖,不应该被遗忘。

就像那个将士忘不掉的老母和怀孕的妻子,就像那个老妇忘不掉的稻田和桂花。

这些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在神仙眼里毫无价值的东西——

不该被遗忘。

苏幽开始每隔几天就去周阿婆家坐坐。

阿婆住在镇子东头的老屋里,房子是土坯墙,茅草顶,阴暗潮湿。但阿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发亮,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苏幽每次去都会带些东西——米、面、油、盐,有时是一块肉,有时是一条鱼。阿婆总是嗔怪她乱花钱,但每次都会高高兴兴地收下,然后做一大桌子菜留她吃饭。

阿婆的红烧肉确实好吃。五花肉切成方块,用糖色炒过,加酱油、料酒、姜片,小火慢炖一个时辰,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苏幽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没忍住多夹了几筷子。

“好吃吧?”阿婆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做了四十年了。以前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他一顿能吃三大碗饭。”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走了二十年了。”阿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刚开始那几年,我天天做梦梦见他。梦见他坐在桌边等我端菜,梦里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高高大大的,笑起来很好看。后来慢慢的,梦就少了。再后来,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说这人啊,活着活着,连最亲的人都能忘。是不是很可怕?”

苏幽没有说话。

她在想,阿婆说的“可怕”,和那些魂魄宁愿跳进忘川也不愿遗忘的“可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但是,”阿婆忽然又说,“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比如他爱吃红烧肉,比如他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比如他每次出门都会给我带一块姜糖回来。”

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这些小事,忘不掉的。”

苏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阿婆。

“婆婆,你不怕死吗?”

这个问题很唐突。但阿婆没有生气,只是想了想,然后说:“怕。谁不怕死?但我更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男人,没人记得他爱吃红烧肉,没人记得他打呼噜。那样的话,他就真的彻底没了。”

她看着苏幽,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姑娘,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吗?”

苏幽沉默了。

她知道答案。人死了之后,魂魄会去忘川,喝下孟婆汤,前尘尽忘,然后轮回。那个人的记忆、情感、爱恨,全部归零。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什么都没了”。

但此刻,看着周阿婆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她说不出口。

“也许,”苏幽慢慢地说,“会有人记得。”

阿婆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给苏幽夹了一块红烧肉:“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幽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已经有点凉了,油脂凝成了白色,不如热的时候好吃。但她嚼了很久,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苏幽回到小院,坐在老槐树下,望着月亮。

周阿婆还有三到五年。

沈映寒是修士,寿元比凡人长得多,但也不是永生。筑基期的仙门弟子,最多活三百年。三百年后,他也会老,会死,会走到奈何桥前,接过她——不,接过她分身的碗,喝下孟婆汤。

然后忘记她。

忘记“苏幽姐姐”,忘记桂花糖,忘记那碗讨来的水。

忘得干干净净。

苏幽闭上眼睛,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她的后背,有一种真实的触感。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来人间,是为了寻找遗忘的意义。但她找到的第一个答案却是——

遗忘,是一件残忍的事。

对那些被遗忘的人来说,残忍。

对那个记得一切的人来说,也残忍。

她睁开眼,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清冷的月光洒满院子,像一层薄薄的霜。

“但是,”她轻声说,“如果因为害怕遗忘就不去记得,那才是最大的残忍。”

这是周阿婆教给她的。

用一碗红烧肉,几块姜糖,和四十年不曾遗忘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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