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徐妩倒是没注意到裴晗的目光，提着纱裙走到马车后面，软底儿的绣鞋踩在石板上，有些沙沙的响。

隔壁桐花院的梧桐枯枝高高冒出院子，这是祖父曾为妾钱氏修的院子，也就是姑母徐森阳的生母钱氏。

祖父说梧桐象征连绵不绝的爱，所以纳钱氏时在桐花院种了这棵梧桐树。

只不过钱氏性子太软，被老太太拿捏的厉害，早早就去了，只留下这枯木梧桐，这院落也有些寂寥了。

“深山古路无杨柳，折取桐花寄远人……”[1]徐妩微微喟叹一句，桐花院落空置已久，老太太早就想要整修，弄得祖父不上不下的。

毕竟不能驳了当家主母的面子，可是他确实不想把钱氏的院子给徐老夫人。

就这么不上不下时，那天老太太又闹了这么一出，祖父直接呵斥了她一通，这桐花院也算是保住了。

“戴幼公的诗，你用的倒是好。”裴晗好整以暇看着徐妩，明明很是倔强要强，偏生又诗情画意的。

不过，戴公的诗最是隐逸闲适，这倒应了她的品性。

裴晗目光落在徐妩的眉目上，徐妩这回倒是察觉到了，微微笑了笑了，“随口说的，我母亲曾爱读书，年少时跟着读了一些。”

不过徐妩这人性子内敛的很，说读了一些，那便是读了相当多，裴晗常年在大理寺，什么人打眼一瞧就知道了，他微微颔首，半晌道：“你昨日突然为你祖父站台，日后可不好过了。”

徐妩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话，一双清灵的眸子微微泛着笑意，朝着裴晗道：“我与表哥不同，我在后宅，表哥是正三品。”

“何况，我也没有人可选，谁会在意我这被皇家退婚的女子。”徐妩微微叹了口气，“左右这府里，能真心待我的……”

没有。

裴晗沉默，半晌又道，“你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徐妩听了这话，脑中微微回忆了小半晌，她素来会保护自己，这样的场景不常有，索性笑了笑，“一时怒发冲冠了。”

裴晗没有说话，但是却觉得有些怅然，她说的幽默，只是性情里的直率憨厚却是明明白白的。长在这样的家族里，便是长得再怎么坏都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她偏生又性情好成了这般。

他常年在大理寺，性情已经被磨得极为冷漠，他也不知怎么的，一听徐妩的话，心里竟突然涌上一抹他也说不清的情绪。

裴晗对这种情绪极为陌生，思量间突然听徐妩笑着一张明媚的笑脸凑上来，“我这人佛儒道三修，别看我好，若是惹急了，我可也是有一二分的雷霆手段的。”

裴晗突然笑了，他敛眉看着她，明明啥也没有，偏生又要强，像只炸了毛儿的小猫。

裴晗深叹一口气，从袖里取出一块玉佩随手扔给了徐妩，“大理寺的人见了这玉佩，会与你方便，日后你若用得着，随时来大理寺寻我。”

徐妩忙接住，看了看上面的刻纹，坦荡荡，“多谢表哥。”

日后的路，谁也说不准，大魏向来有女子入朝的惯例，虽说她此刻什么都没有，可是以后说不准也能成为女官呢！

裴晗看她发呆，不由皱眉，“怎么不喜欢？还是跟寻常女子一般喜欢金银？”

徐妩晃神，反应极为快捷，“喜欢，喜欢权势，也喜欢金银。”

裴晗眉头皱的更紧了，一般小姑娘便是喜欢金银，也为了面子说自己淡泊名利，这小丫头倒是敞亮，直接说她爱权势爱金钱。

“你方才还隐逸闲适的吟诵戴幼公的诗，如今又说自己爱权势爱金银。”裴晗低头看着徐妩，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又没偷没抢。”徐妩又回了一句，随后又道：“你看，女人就是这么善变，随时随地都变。表哥，日后娶妻可要注意些。”

“……”裴晗一时语塞，半晌又道：“你这丫头。”

马车走在路上，压出了很长一道车辙，到了三清观，徐妩正要下车，突然就被裴晗止住了，他一双清俊的眉目微微挑着，目光有些斜睨她，“关进似乎很中意你。”

徐妩听了这话，立刻瞪大了眼儿，“表哥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与关表哥是打小一起长得，自然亲近些，您也不能瞧见亲近就随口乱说啊！”

若是这样随口乱说的话，整日一起乘坐马车，那还指不定出了什么闲话。

裴晗脸上没什么情绪，淡淡道：“你现在要好好为圣上祈福，得了机会，可入钦天监做女官，待成了女官再想婚嫁之事。”

其实，裴晗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说这些，他只是觉得心里憋了口无端的闷气，尤其见到关进大大方方展示对徐妩的恋慕之意时，他就觉得更闷。

“我真的可以入钦天监做女官？”徐妩才不知道他的情绪，她只听见了女官。

“嗯。”裴晗随口应了一句。

徐妩却言语恭顺起来，朝着裴晗郑重一点头，“多谢表哥，我日后必当涌泉相报。”

“涌泉就算了……”裴晗下意识回了一句。

“对了，最近圣上忙着赈灾的事儿，暗地里查了多回赈灾银两盘剥的案子，你莫要整日与关进一起，你要好好忙着你祖父给你的晶石。”裴晗意味深长的看了徐妩一眼，特意嘱咐了几句。

徐妩点头，随后到了三清观，也继续思考起来裴晗说的这些话。在大魏明宗在位期间，有个女监正，掌握天文，并且还修改了《步天歌》，研究出了测量天体运行的度仪，后来加封了礼部侍郎二品衔。

倘若真的这回能治疗圣上头疾，她真的也想成为第二个女监，便是成不了女监正，旁的也行，像是五官保章正，甚至是天文生、阴阳人，都可以。

所以，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徐妩回绝了好几回关进的邀约，整日忙着晶石祈福外，就研究天时星象。

关进很是烦躁，倒是裴晗，每日见了都似乎很开心似的。

[1]引用自【唐】戴叔伦：《送吕少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