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妾身不知道什么官家之人。”裴昭野的目光落在薛疏月的眼中格外地渗人,她跪在地上,衣角被风吹得杂乱,额间出了细汗,黏连了几根头发,她的声音不自觉发颤。
“那为何,衙门那也在找一女子,与你同龄,据衙门的人所说,是一大户人家出逃的婢女。”
她低眉顺眼,暗自盘算,这天下同龄人千千万,如何能断定是那衙门寻找的人就是她,为裴昭野缝针那日,裴她那日手法虽说精妙,可寻常善女红之人未必不能做到,裴昭野也许并未发觉什么,或是试探,又或是随口一提。
若是裴昭野确定的话,那便不会来试探她了。
她若是自己先乱了阵脚,那便全乱了。
她不禁在想,一个真正的妇人,看到这话,会怎么回答?
指甲狠狠扣着掌心,薛疏月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过是手法好了一点,他不可能觉察出来什么的,她双颊微微泛红,随后垂下长睫,一副故作柔弱的小女儿态。
“多谢将军夸奖,妾身幼年跟随母亲习得女红,当时妾身只想着动作快一点,不让将军受折磨,旁的什么都没多想。”
“等到妾身为将军缝合完,妾身才缓过来,就连妾身都觉得不可思议呢。”薛疏月的语气从刚开始的慌张到淡定,她时不时望着坐在桌案旁的裴昭野,看着他的神色暗中盘算。
“至于说妾身是那出逃的婢女,那是更不可能了,将军也见过妾身那日穿着,妾身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毕竟也是家中从商,只是前来寻夫,怎的在将军的口中,就变成了一婢女了?”
看来裴昭野应该对她早有怀疑,所以这几日对她态度才不好,借此机会来试探她。
裴昭野这人高深莫测,喜怒不形于色,依旧冷脸没有半分表情,坐在高台上研墨,手中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眉峰上,垂下的阴影让薛疏月看不清他眼中的思绪。
薛疏月哭喊着说道,“我夫君征战沙场,为之牺牲,您堂堂一个大将军,居然欺凌我一小女子,给我安上了一个出逃的婢女的名头。”
“天道不公啊。”薛疏月婉言啜泣。
屋内一片寂静,不时有寒风吹过帐外的呼号声,唯有女子柔声,男子一身玄色粗衣,和寻常武夫无异,但因其周身凛然气质非比寻常,也让人望之生寒。
裴昭野望着跪坐在地上的女子,身形瘦削,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但见她那日缝针时的神情,又觉得此女不是寻常之人。
见女子天真无邪的样子,裴昭野打消疑虑,也许真是他看错了,不过这女子身份存疑,需得多加注意。
“你先下去吧,我并未说你是那婢女。”
营帐中弥散着苦涩的药香,她刚刚将药碗打散,药液散了满地,见裴昭野不再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她,心思稍定。
薛疏月只想赶紧逃离,“将军,妾身先下去寻些洒扫工具,将地上清理了。”
裴昭野起身,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他的臂膀很宽,将薛疏月娇小的身影罩住,男人强劲的气息笼罩着她。
她缩了一下肩颈,抬头看向他,裴昭野的目光灼热,落在她脖颈处露出的那一段细腻光滑的肌肤处。
心烦。
实在是这女子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衙门正在找她。
这女子总是哭哭啼啼,这幅样子果然是惹人心烦,回想起来,就只有那晚她在炊事营偷吃的时候还算顺眼一点,那日她神情呆滞,嘴巴里还塞着饭,那怒目圆瞪的样子,裴昭野看起来,还有几分娇憨,其余的时候,那泪水就好似永远流不完一样,令裴昭野的心情有点沉闷。
近日军中剿匪进展迅速,裴昭野连连勘破这群山匪多处窝点,流匪四处逃窜。
为让百姓心安,裴昭也日夜操劳,他此刻低头轻柔着太阳穴,眉眼间皆是疲惫。
“那妾身先行告退。”说完这句话,薛疏月就逃一般地出去了。
走出营帐后,薛疏月长叹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还好她刚刚机智,要不然,怕是就要被揭穿身份了。
裴昭野犹然记得初见她时,她还身着艳丽衣裳,虽然说裴昭野不懂这衣裳,但也能看出来,这衣裳绝非凡品,可能确实是误会她了。
近日这女子为服丧,都只身着白色衣物。
她本身皮肤就白,穿上这白色的衣服,皮肤几乎要跟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了。
走出营帐后,薛疏月长叹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还好她刚刚机智,要不然,怕是就要被揭穿身份了。
裴昭野看着她急忙逃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她此刻慌张的样子,倒像是一只慌张奔逃的雪兔。
片刻过后,薛疏月又走了进来,手上拿着洒扫工具,裴昭野盯着她,手忙脚乱地清扫着地上的污渍。
薛疏月虽不算是千金之躯,但也算是养尊处优,她一个被父母捧在手心中的大小姐,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直接伸手去捡地上的瓷片。
她心中忐忑,想着裴昭野是否怀疑自己,不由得出了神,指尖被药碗瓷片划破。
指尖漏出殷红,薛疏月慌忙抬头,却发现裴昭野正看着自己。
然后裴昭野向自己走来,薛疏月声音发颤,听到裴昭野问:“你不是成婚了吗,怎的连这些小事都不会做?”
平日里她隔着好几个营帐都能听见裴昭野训人的声音,他言语凌厉,丝毫不手软,就连军中副将,当朝侯爷之子陆峥,他训起来也是毫不留情。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但凡稍有差错,都会被骂的狗血淋头。
更何况她今日漏洞百出,他语气不算友好,可能念在他是女眷,语气比骂军营中那些糙汉的时候稍稍柔了一些,但薛疏月从小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不由得红了眼,但是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又只能咽下这口气。
正当薛疏月做好心理准备,准备挨骂的时候,却听到男子嗓音低沉,还暗含着一些无奈。
“且放着吧,我来就好。”
居然没有骂她,语气也很好,裴昭野这是转性了?
不过细想,裴昭野对她确实多有优待,毕竟是定国将军,想来也并不会跟她一个小女子一般计较。
“是。”得到机会,薛疏月赶紧跑出营帐,却没注意到,她身上携带着的绢帕,落到了营帐的地上。
薛疏月努力按住自己发抖的手,等出了营帐外,她才反应过来,她居然让定国将军做这样的事?
裴昭野来路不明,有人说他是侯爵的私生子,也有人说他是穷苦百姓,从前做过乞丐,但裴昭野气度不凡,鲜少有人觉得他出身平凡,那些说他当过乞丐的传闻不攻自破,但是薛疏月在帐外看着他娴熟的洒扫动作。
薛疏月这一刻才觉得,流言可能是真的。
裴昭野三下五除二将地上的残局收拾好,注意到了在角落的这张绢帕,他俯身捡起,这军队里都是糙汉,来过他帐中的就这么几个人,此物是谁的不言而喻。
此绢帕布料柔软,上面刺绣纹样精美,他虽不识得这是何物,却也知此物来历不凡,他用手捻了捻,像是扶风般柔顺丝滑,他不由得想到女子的柔顺肌肤,抚摸上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绢帕散着淡香,裴昭野闻不出来这是什么花,只觉得香,他轻嗅了一下,然后将绢帕置于桌案上。
*
入夜,薛疏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裴昭野今日此举,究竟是试探,还是无心之举。
不管了,无论裴昭野知不知道,既然裴昭野没有揭穿她的身份,任由她留在军营中,那她就顺势而为,反正她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仇人在暗,她如今连这张脸都见不得光,她需早日攀上裴昭野这根高枝,在其身边探寻那黑色图腾的消息。
翌日清晨,薛疏月穿着整齐出门,只见不远处,裴昭野又带着将士们晨练。
裴昭野此人秉节持重,不近女色,想来并不会对她一个无名寡妇所动心。
但京中所有见到过薛疏月的男子,都难以忘怀,薛疏月不信,他裴昭野是这个特例,恰好裴昭野又古板,想来不会对她做出什么越轨之举,她去勾引裴昭野,是合适的办法。
勾引男人这种事,薛疏月从前不屑去做,而如今做不来,薛疏月想了一晚上,想到头痛,也没能想出来勾引裴昭野的办法。
她的武器和资本,好像也只有这一张脸了。
裴昭野的防线如磐石般坚硬,别说女子了,就连身边的男子也没有几个,他时常独来独往,军中没有人见他不打怵的。
她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也就是像上次一样,把自己打扮一下,然后到裴昭野面前转转。
但这招对裴昭野来说显然不管用,因为不管她是浣香,还是着新衣,裴昭野似乎都面不改色,对她视若无睹。
薛疏月站在营帐门前,微微蹙眉,因如今遗孀身份,她需得将长发盘起,可她往日有丫鬟伺候,自己不会盘发。
她的头发盘的乱糟糟的,但是却难掩清丽姿色,有几缕碎发调皮地逃了出来,她将这些碎发掖到耳后。
反正她今日不去找裴昭野,就随便弄弄。
薛疏月去找了之前的那位大娘,她长相好看,嘴又甜,将大娘哄得合不拢嘴,恨不得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告诉她。
她得知大娘姓陈,便柔声说:“陈大娘,下次你去镇上卖绣品的时候,可否带上我。”
她在绣品上留了印记,虽不知这绣品会到往何处,但她身处军队内,虽可保证性命无虞,但消息终究闭塞,若是薛家还有人幸存,他们无法通气。
她于绣品中用暗线秀了一字,裴。
这朝堂上姓裴的只裴昭野一人,循着裴昭野,也肯定能找到她。
“自然可以,但是这事你需得问裴将军,你们军中守卫森严,不比我这,去镇上那些人多眼杂的地方,肯定是要将军同意的。”
“近日山匪猖狂,就连我去镇里都得先知会将军一声。”
薛疏月这下子可犯了难,到底是有点心虚,她最近都不怎么去找裴昭野。
可又没办法,眼看着山匪势力被日渐消减,想来裴昭野不日就要回京,她需得加快行动了。
裴昭野是个粗人,不懂诗词书画,风花雪月,只知道舞刀弄枪,薛疏月无法投其所好。
现在这个季节,正是雪燕的季节,雪燕是上好的补品,珍贵稀少,刚好大娘家还有些存货,她便带走了。
“谢谢大娘,这是我的绣品,这些绣品,一定能够卖个好价钱。”
“我还从未见过绣的如此好的呢,夫人当真手巧。”
薛疏月作为遗孀在军队中留下,需尽的礼数必然不能少,她跪坐在‘夫君’的墓前,哭的很伤心,过往的人看了,没人能够不动容。
此时裴昭野刚好路过这里,见到她哭泣不能自已,心中了然。
“她对他夫君,当真情深义重。”
裴昭野身边,是他的亲信徐三,此刻正感叹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月姑娘年岁正好,花容月貌,要守孝三年,岂不白白浪费这青春年华?”
“徐三。”裴昭野声音中暗含警告之意,“这是战友的妻子,你言语放尊重一点。”
“是,将军,”徐三讪讪应道,小声嘟囔道,“人都死了,难道还不放人吗”。
“你说什么?”裴昭野面色凌厉。
“没有,将军,我乱说的。”裴昭野的语气中有警告之意。
夜晚,裴昭野在桌案前看卷宗,他的生活,早就被战事填满,他平素里只需想如何把仗打赢,男女之事,但今日徐三之言,或许也并未有不对。
按大昭礼法,夫君死后,妻子可以婚配,这女子在军中身份不宜,他管得了她一时,管不了一世,最好的办法就是为她找一位如意郎君。
这时,门口敲门声传来,一女子走了进来,轻手轻脚的,声音柔和,“将军,妾身为您熬了雪燕。”
女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如一汪清泉,落在裴昭野的耳中,让他不由得喉结滚动了一下。
“进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暗哑。
一碗上好的雪燕被端了上来,女子俯身,胸前的傲人弧度落在他的眼中,他别开了眼,那副场景却在脑海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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