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上人皆知秦大小姐秦涣姜是不折不扣的魔头。她生性狠戾凉薄,偏偏不爱以常理出牌。嬉笑怒骂随心所欲,行事亦率性而为。
前一刻她尚笑容满面地与之畅聊,下一刻便能吩咐人拖下去砍了。
至于什么缘由,很多人到死的那刻都没有得到答案。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传言秦涣姜与之感情深厚,近乎形影不离,对待那人不仅事无巨细,甚至亲力亲为。每次见着那人,皆是和颜悦色,从无半点不满。
即使那人在后来与秦涣姜决裂,甚至刀剑相向。
秦府众说纷纭中,不少人猜测着两人到底是何种关系,有人道不过相伴相守的同窗情谊,有人则道乃心灵相通的灵魂知己。很快就有人跳了脚,说既是知己,又如何会后期决裂?必是魔头主子一厢情愿,流水无意落花无情。最后意见不和,两人分崩离析。
说什么的都有。小厮丫环们终日重复着枯燥工作,自觉无趣得很。他们最爱的就是往这段故事里大肆添加各种狗血桥段。最终呈现出的版本情节跌宕起伏,主角感情细腻感人,令人闻之泣泪。
而结局大差不差,都是那人死了。
当然,也有说那人压根就没死的。有人在徐州以北一片,看见过那人在郊外游荡,一身白衣如雪,身影如鬼魅,似孤魂不得往生,便终日飘荡在东面承迁江上。
………………
长秋出来时,宋荆尚在观摩墙壁上随意刻画的字句诗词。
她站定,目光落在宋荆那张脸上。
宋荆抬眸看向长秋,温声,“姐姐办好了?”
长秋点点头,走至她身边,“所有都准备妥当了。我让小丫鬟带你去住处。”
话刚落,从建筑旁边顺势拐来一个小丫头,朝两人徐徐福身。
丫头模样不过十岁左右,梳着双丫髻,看着呆头呆脑,完全一团孩气。
宋荆向长秋辞别。
小丫头颇为欢快地跑到前头带路。
府里多廊桥,弯曲而深长。四通八达,顶部带有窄檐,可以遮风避雨。
中庭的池水早已结冰。显得有些萧索。
宋荆其实很少能在这里看见南方样式的建筑。
京城里的房屋大多坐北朝南,整体方直厚重,接受春夏时期的潮暖,抵御秋冬的冷寒。但秦府却大多采用了江南地区才会有的亭水楼阁,显出别样一番雅致。
跟着前面人走了几个弯,也不知道到底绕去了哪里,小道越发孤僻,两边树木越发茂密,细雪将天与树压成青白两色。
就在她疑心这小孩是不是胡乱带路时,一笔红从树木遮蔽间脱颖而出。
颜色靓丽,把青白两色硬比了下去,如同利刃生生劈开前路与后景,宋荆只觉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小孩终于停下来,抬头,“姐姐,我们到了。”
宋荆站定。
她仰着头,遥望这座庞然大物——
通体红漆泼洒,屋檐如墨稠,线条刀劈斧凿,利落至极。整体气势如虹,实在令人心惊。
走近能看见上面挂着一块牌匾,非常简朴地写着“东厢房”三字。
等等……宋荆风中凌乱,有些无助地仰头看着。
到底谁会把这地叫东厢房?
主屋大而宏伟,前后左右各有耳房侧屋,分明是间奢华至极的大院。
她推门进去,内部更是别有洞天。
外部是庄肃至极的北方风格,大开大合。可里面尽是各处凿造精巧,设计花哨到眼晕的江南景致。
第一步踏进便能看见露天的一方池子,顶部分明挖空,从上承接着枝头化下的雪水,涓涓一股。
再往远望,高桥吊廊凭空而起,下面藏着两方小亭。
更深处,秋千花柱等物应有尽有。
她站在雪里冷静思考了几秒,最后断定,就是这小孩带错了路!
也不知道把她引到哪个身份尊贵的小姐或少爷院里来了。她们当务之急是得趁无人发现赶快溜走。否则一旦被发现后果如何,不堪设想。
宋荆垂眸撇了小女孩一眼,随即将人默默抱在怀里。
小孩努力挣扎,脸憋得通红,呆愣愣盯着离得越来越远的东厢房,伸出手,“娘……姐姐……你走错了……我们要去那里的!”
“姐姐没走错。是你带错路了。”宋荆绷着脸健步如飞。
“……哎?”小孩闻言也有点不确定了,呆呆咬着自己的手,“……是吗?”
她只是听从长秋姐姐说的,要把人带去东厢房。难不成真走错了?
女孩瞥着她那明显紧绷的雪白侧脸和紧张神色,在不断的颠簸里皱起了眉。
这样的跑没有持续很久。宋荆东转西转,连自己在哪都不清楚。
来时她是稀里糊涂跟着进来的,自然也不可能靠自己明明白白走出去。
她终于累着,将人放在地上,自己扶着膝盖喘气。
“小不点,你叫什么名字啊?”宋荆缓着呼吸,温声问靠在身上的人。
“我叫阿雉。”小孩黏在她腿上,只觉得这漂亮姑娘身上跑得热热的,在雪里抱着也暖暖的,甚是舒服。
“好,阿雉。”宋荆蹲下来,很是严肃道:“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阿雉窝在她怀里想了想,抬手指了个方向。
宋荆想得很好。这地是阿雉带进来的,自然也能带她出去,可她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阿雉被她抱着时什么都看不到。小孩被胡乱颠簸几下后,现在脑子里只剩一团搅匀了的浆糊,怎么还能认清方向呢?
于是,一个敢指一个敢走。
走着走着,眼前再次豁然开朗起来。
宋荆将人放下改为了牵,她皱眉看着面前陌生的院落,“这到底走到哪来了……”
现在想想她竟然信了孩子的话,真是活久见。她摇摇头,准备带人离开。
而就在这时,身后院门被打开,一伙人从中走出,排场不小,气势汹汹。
为首少年披发戴银。额间点着朱砂,深蓝色大衣用锁扣裹紧着上身,脖间围着纯白色狐掖毛领。
通身奢华,长身玉立,显出一派不好惹的气象。
宋荆眼皮一跳,下意识便将身边小孩搂进怀里,遮住她的眼悄悄往外退去。
原因无他。
如她猜得不错的话。这应当是秦府哪位高调少爷。
而她好巧不巧,也瞥见了院门牌匾,上面写着的,正是自己被刘大娘买来时就被反复叮嘱过,独属于秦三少的栖吾院。
“……”许是命运弄人。
她只能寄希望于没人能发现她们,并准备偷偷溜走。
少年理着衣服下摆,慢悠悠走在廊道上,略一抬手。
旁边小厮连忙端上手炉暖着,声音恭敬:“三……三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少年冷冷瞥他,“自然是去找我的好长姐,她无端把我……”还没说完,话头硬生生止住。
小厮困惑抬头,只见自家少爷直勾勾盯着一处,他也随之回头。
只见墙边立着一道人影。眉眼瞧着倒生,可颜色却极好,站在那教人评不出人美还是景美。怀里还抱了个小的。
那身上的浅绿色短袄,小厮绝对不会认错。
少年盯视片刻笑出一声。很显然他也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被他好长姐抢走的第八个通房丫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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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一切寂静。雪又开始下起来。
屋内一片酒气。
在榻上左等右等不见来人的秦大小姐不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皱眉盯着旁边悠然打盹的侍女,幽幽,“你到底把人安排到哪了?”
长秋转醒,还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主子你说什么?”
秦涣姜闭上眼咬牙忍着一肚子火气,“人呢,我问你人呢?!”
“啊……奴婢把她安排去东厢房了……”长秋嘟囔。
“东厢房……?”秦涣姜死死盯着她,长秋不明所以,还傻乐着,“对啊,奴婢还提前吩咐人去打扫过了,保证干净卫……”
话还未说完,长秋的屁股就被自家主子狠狠踹了一脚,可怜长秋面门直扑在了地上。
“行,长秋,你还真是不负我所望啊。”秦涣姜冷笑一声,她也是昏了头会让长秋来安排。这就是个天天记得吃的白痴,从小到大一点都靠不住!
秦涣姜胸口剧烈起伏着,长秋见她那副快气疯的模样也知自己这次又把事情搞砸了,连忙爬起来,趴在旁边甚是委屈,“主子别气嘛,反正人也是到了,再说了那地方本来就是……”
见秦涣姜冷冷视线撇过去,长秋猛然闭嘴,转了话头,“也是让人提前适应地方嘛。”
一个时辰后,大半夜穿戴整齐的秦大小姐站在空无一人的东厢房里气笑了。
长秋已然缩在了花柱后,没敢吭声。
“现在,你告诉我,人在哪里?”秦涣姜微笑。
“主子……您别笑了……奴婢害怕……”长秋欲哭无泪,她紧紧抱着柱子,“奴婢也不知道啊,按理来说,人是不会突然迷路的吧?”
雪花簌簌飘落,有几片顺着窗遥遥进来,落在秦涣姜乌黑发间。她烦躁地用手拍掉,不耐地再次在硕大东厢房寻着。
又转了三圈,彻底不耐烦的秦涣姜终于确定,长秋这傻逼把她人搞没了!
心中怒火愈演愈烈。勉强冷静。闭上眼,秦涣姜从嗓子里挤出极轻的一句,“无燕。”
一道身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出现,如同鬼魅,与黑暗近乎融为一体。
“可见她来过这了?”秦涣姜死死揪住胸前衣襟,闭着眼。
无燕顿了顿,从梁上一跃而下,拱手,“回主子。属下从午时便守在这里。人来是来了,可……”
“可什么?”秦涣姜猛地扭头,死死盯着无燕,那眼神活像是要把人吃了。她气得肝疼,平日里干脆利落的暗卫,此刻却磨蹭得烦躁。
这是故意的吗!
“可,她好似被吓到了,嘀咕了几句不可能,便拉着一个丫头跑了。”无燕道。
而且还是见鬼了一般撒丫子跑。
“跑了?”秦涣姜心口只觉越发疼。从听见长秋说出东厢房三字,她便能预料到这般结果。
毕竟那是她花费大手笔耗了数年时间才完工的地方,庞然大物奢华至极,若是配之前那人倒恰恰好。可如今一个普通丫鬟,只会像这样被吓破胆子逃之夭夭!
亏她之前还喝了点酒,预想着怎么逗弄从前旧友。可如今,只有一片狼藉。
无燕见状立马几步上前将人扶住,“主子……您没事吧?”
“……跑哪了?”秦涣姜暗自发誓,等她找到人,必须得把长秋的屁股打开花。
无燕静静看她几秒,冷酷无声道:“三少爷院里。”
“……”长秋默默往角落阴影里躲了躲,并把脑袋也塞进了缝隙里。
“躲什么躲!给我出来!”秦涣姜猛地扭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侍女,“还不快和无燕一起,把人给我找回来!”
想到秦拾悟,秦涣姜眼神越发恐怖,“记住,但凡她少一根毫毛,长秋,你就不必在我身边待了。”
长秋吓得连忙爬出来,拽住无燕便往外跑去,“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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