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处。
屋内暖炉滚滚,蒙雾缭绕,山川名士绘作的山水图挂在壁上,绵软的波斯毯铺在地上,微弱的烛火映亮着雪天本就暗沉的屋内。
秦三少秦拾悟正在自己母亲这悠然喝茶。旁边贴身小厮唤良儿者,跪在他脚边给捏着腿。
“你说说你怎么想的!”
二夫人在屋内止不住地转悠,左手往右手手心一拍,恨铁不成钢般回过头指着他,“前些时候闹了学堂把夫子气着了,今儿又领着八个通房进了门,你是要气死你娘吗?!”
秦拾悟顿住,微微吹了吹茶水,抬眸,“娘怎么尽操心这些事。”
他慢悠悠用杯盖撇去面上浮着茶沫子,低头浅呷一口。整个动作端的是赏心悦目,优雅至极。杯中茶倒映着他秀美如秋月的脸。
可这些风雅之事落在何承娟眼里,不亚于火上浇油。
“呵,不操心这些那操心哪些?如今秦涣姜那贱人都快把手伸到我们这来了,府里哪里不听她调度使唤?我这个当家主母,竟是被压得毫无喘息之地!”
二夫人死死咬着牙,紧走几步握住了秦拾悟的手,涂着蔻丹的十指紧紧扒住少年郎小臂,盯着他,“我只你这么一个儿,如果你也不争点气,今后你我母子如何自处!”
闻言,秦拾悟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类似的话他从小到大已听过无数遍。每次他都在被自己母亲质问,为什么不能再争点气。
可事情哪有那么容易?他拼了命完全课业,想要靠科举入仕扳倒秦涣姜,一举拿下整个秦府。
父亲那是怎么做的?他不知听信秦涣姜那小人的什么话,竟让人停了自己的课业。
有将近半年里,他都只能困在院落内无聊度日。
最后还是他寻着机会在父亲面前一顿讨巧,才让父亲松口,照旧回了学堂。
但面前人是他亲生母亲,血浓于水的一脉相承。他能说什么?
告诉她,他已经被那些期许搞得心烦意乱,也对学堂里的功课作业再提不起兴趣,更是恨极了父亲对秦涣姜的照料偏爱远胜过他?
他心里知道,其实父亲是看不上自己母亲的。虽也是高门世家出身,可到底比不得秦涣姜那个好娘。母亲这个当家主母做得一败涂地,连带着他嫡长子的身份也廉价至极。
将那只手轻轻甩开,仍是端着茶,少年面上冷笑,“那娘要孩儿如何做?把秦涣姜那贱人杀了吗?”
何承娟听到这话眼神一厉,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秦拾悟一看自家母亲那表情便笑了,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颇有讽刺意味,“只可惜,娘筹划了整整十六年也没能把她彻底摁死。”
非但没死,反倒愈发磨炼了秦涣姜此人心性狠劲。一次不死她便狠上几分,次次不死最终铸就了现今这个杀人不眨眼,在秦府只手遮天的阎王修罗。
时值兵荒马乱,天灾**,外面的王法都乱了,这府里自然也得乱。
女子当权者不少,秦涣姜无疑是其中佼佼者。她的手段实在太过狠辣,且能力确实出众,父亲一向看重她,短短时日,便能将府里大半事务都交予她,全然不将秦拾悟这个正经嫡子放在眼里。
以至于,本是一直与秦涣姜硬碰硬的二夫人近些年只能夹着尾巴暂且隐忍。
秦拾悟不是怂。而是他逐渐看清了一个事实。
他们已经错过了扼杀这只恶兽的最佳时期。现在这兽已然完全成熟,再难以将之一击毙命。
他们三院的败落,是迟早的事。
他不蠢,相反他很聪明,在学习上的资质过人,就连夫子也要夸他一句难得之材。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能往上爬的路早就被秦涣姜牢牢把控。那是秦涣姜对他的报复。
“总之,这些事娘你不必管,我自有打算。”秦拾悟垂着眸。他再次抬头,转了话音,堵住又要再训斥的女人,“娘,你知道这次我发现了什么吗?”
何承娟眯眼,“什么?”
“昨日,我托人找的通房尽数到了府里。可秦涣姜那家伙看见了,竟从里面硬生生挑走了一个。”
话到这,二夫人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按理来说,秦涣姜和秦拾悟再相看两厌,也不该把主意打到通房身上。以前也不是没有通房进府过,一波一波的人进,怎么到了这次,她就把人抢去了呢?
看见母亲的疑惑。秦拾悟微微仰起下巴,颇有几分冷傲在,“闻此消息时孩儿也疑惑。但直到孩儿在自己院外,意外撞到那个被她抢走的通房婢女时,孩儿才明白过来。”
女人侧耳细听,“明白了什么?”
“说来,孩儿也惊讶,她那样克母克妹,薄情寡义之人,还能有软肋。”
“……”何承娟沉默。
软肋。这世上到底有谁能值得叫软肋的人呢?
何承娟对秦涣姜所有印象皆在十几年凶险对招中,至于其他的事关秦涣姜私人交往,她倒了解不多。
并非她心善,想不到从秦涣姜身边人挖掘出扳倒对方的致命之处。而是秦涣姜此人太过谨慎周全,周边人口风严密难透。
要论何承娟有印象,秦拾悟也知道的,唯有一个。
“没错。孩儿发现,这丫环,和多年前在秦府住过的那人极像。”
“哦?那个当初被秦涣姜捧在心尖上的人物,隐姓埋名住在秦府东院一角,在此住了两年?”何承娟眯眼,在她印象里,府上确实住了一人。只是那人从来不出院门一步,且终日有秦涣姜在旁陪同,因此她连那人的面都没见过。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见过?”
“见过,当然见过。”秦拾悟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桌面,眉目轻敛,陷入沉思。
其实他母亲也该见过的。只是那对她来说太过久远了,她从不对那些人感兴趣,而对秦拾悟来说,记忆犹新。
那人初次来,并不是那两年。而是更早之时。
那时的秦涣姜尚还在三院的打压下,远没有如今这般如鱼得水。
身边只一个奶妈并长秋那小丫环,连饭都吃不饱。更遑论从他母亲辖治里翻身。
那年他才八岁,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从秦涣姜的院子路过,刁难一下她手底下那个叫长秋的小丫头,最后如愿以偿看着他的长姐声嘶力竭扑咬上来,又在侍卫束缚下前进不得一步,盯着他眼神满是仇恨。
那副样子很容易让他想起猫。
厨房门边常养的一只黑猫。
因脾气凶总是不讨主子喜欢而被府里小孩肆意打骂。秦涣姜就像那只不讨喜的黑猫,被人扯了尾巴时只能朝人不断哈气。除了发泄情绪之外,毫无作用。
府里来了一位贵客。父亲亲自接待,连整日只能关在院内的秦涣姜都能到场。
停在外面的马车排面不比秦府差,精巧奢华更胜几分。
小小的人被身边婆子从马车里抱出。精致漂亮的白狐毛围帽下,是张稚嫩澄净,粉雕玉琢的脸。风雪太大,掀起她鬓边碎发,那张脸却比别人更明媚耀眼些。
八岁的秦拾悟身量只有父亲膝腿那么高,由男人牵着手,视线所过之处向来只有腰间垂下的长长玉佩穗子,翻飞的衣角,不断奔走的鞋面。
但那么一刻,他将在高处的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眉心朱砂痣,恍若仙童。仅是一眼,便让秦拾悟自甘为信徒。
“今儿你父亲远去上任,一路舟车劳顿,怕你年幼受苦,故让我接了你来。如今在府里,和你家里一样,不必拘束。”父亲的声音一改平日肃然。
“麻烦秦叔叔了。”她被婆子抱得紧,围帽也大,只能伸出手紧紧抓住帽檐,不让视线被遮挡。
“真是叨扰秦大人了。”婆子作礼。
“这就是府上的小姐了?”那人突然问。
“哈哈,她可比你要大上几岁,你来了后,她就有伴了。”
一路穿过影壁,穿过外厅,穿过那道垂花门。外男不得进。马夫小子尽数被挡在其外。
茫然追随的秦拾悟终于在此处停下了步子。一道巨大的天堑立在这,它比不上什么官家衙门分外威严,却能生生将他分隔开。
他看见长姐没有阻碍穿过那道门,身边人仰头问她话。后面的丫环婆子静默无声。雪声潇潇里,只有那几声笑格外清晰。
“你叫什么?我叫……”风声汹涌,将远处女孩的声音吹散。
他用尽全身气力也没听清,垂下了眸。
有时候秦拾悟会想。他那么怨恨着自己的长姐,或许并不因为两人隔着血海深仇。
那个处处被他压着一头不得翻身之人,头一次,在他最珍视的地方赢了他。
如果他是个女孩就好了。
只在那人下马车时。与对面蜷缩在父亲衣角下的秦涣姜一样,端着面色漠然,却被天生吸引般仰望着那人。
他可以尽情越过天堑,听她眼睛亮晶晶地问他什么名字。在预知的日后,与那人走马观花,赋诗作画,相知相守。
不要这所谓嫡子身份,也忘却秦府所有荣华富贵。
而不是站在冰冷的垂花柱边,阴暗蜷缩如老鼠,只能痴狂窥探。
连问她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亦没有被问的理由,全因男女有别,礼法难违。
一以贯之的生死仇敌,同父异母的血肉亲缘,天平上的遥遥两端。却在某一刻,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
可惜。那人死了。
不倾轧于这场游戏的任何一方。
到头来,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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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丫头如今在你那?”女人的话打断了思绪,她皱起眉,“是有多像?”
“很像,极其像。眉眼,气质,尤其是那颗眉心痣。”秦拾悟松了不知何时紧绷的手指,深吸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呵,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何承娟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就没有死呢?”
“不可能。当年深陷囫囵时,秦涣姜多次派人去援救,其下书信不断。不久就传来身死的消息,秦涣姜找了那么久,最终不还是无果而返?”
“你看她近些年,还有动作吗?”秦拾悟垂着眸。一年又一年,苦求无果麻木绝望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不然秦涣姜也不会疯成现在这样。
“既然如此便是天意。有这么个替身在,或许我们还能从中周旋一二。如果能把她当作眼线,安插进秦涣姜身边就好了。”二夫人眼露狠意。
秦拾悟轻笑一声,“孩儿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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