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意外之祸
连尘缓缓地站起来,直面来人。
为首的青年家丁趾高气扬地喊道:“贱民区的垃圾,有辱星城环境!”
后面跟着的人附和:“看你们的来路,走的是将军府的侧门,是哪个贱种的后代?”
其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人和一辆华贵的马车。
车厢外,分明写着一个“晏”字。
星城三大世家中传承最久的晏家,晏家家主又是文官之首的丞相,一向自诩清贵,高傲无比。
那晏家家丁嘲笑了连尘一会儿,转又躬身朝向马车里,说:“公子,您看到了吗?上次我们去买那妇人的绣品,她百般推脱,今夜却穿在这无名小辈身上呢!”
如寄怒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我家公子自有姓名,轮得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原来是连二公子,属下鲁莽,给阁下添麻烦了。”
一道年轻而响亮的声音落下,一位堪称清秀的少年人缓缓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他的眉眼并不锋锐,说话时语气温和,堪称彬彬有礼,又穿着了件竹青色长衫,却有一股近乎儒士的气度。
此人看起来好相与,但当他望向连尘的时候——
那双浓黑的眼睛里却带着一股惯常的审视。
借着家丁手里照明灵石的光芒,那道审视的目光几乎刺入骨髓。
连着地上的血迹,一清二楚。
连尘回想起此人的来历。
晏家世子晏承平。
那是自小被当做家族掌权人培养的少主,那是竞争星城城主的热门人选,那是闻名赤月书院的天才学子——
而他却是什么都没有、被家族所放弃的一个普通人。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
因为什么都没有,他本觉得已然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可这生辰礼物,是慈祥的长辈所赐,却已然被毁在这晏家家丁的长鞭之下。
他终究没有保护住这一片温情。
连尘神情平静,笼在狐裘之下的手,却紧紧攥着衣衫的衣角,脑海中不可避免地回忆那位神秘黑衣人告诉他的。
——他应该有自己的力量。
前所未有的,连尘渴望着……
自己的力量。
晏承平却对连尘平静的态度有些诧异,问道:“既然如此,你前往黎明区,代大公子做这些是为了仁慈的名声吗?但连璧平平无奇,吃了那么多灵丹妙药,境界还没有突破到中阶术士,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水,不知竞选之日,该如何致辞呢?”
旁边的侍卫帮腔道:“不若我家公子,早已稳固中阶术士二年,不日便要向高阶发起突破了!”
连尘听了这番话,才知道对方找上来,是将自己派送物资的行为收入眼底,以为他在为大哥做事。但即使是府里众星捧月的大哥,他们也看不上。
这群人,实非善茬。
连尘摇了摇头,神情漠然:“只是为了我自己而来。”
晏承平惊讶地问:“哦?你也要竞争吗?”
连尘道:“不敢,只是尽一份薄力。”
“你是一个有意思的人,比那草包大公子有远见,可惜实力更是个草包——不若来投奔我吧。”
晏承平说起这话时,与刚开始还带着点伪饰不一样,语气带了几分轻佻,却与那些纨绔子弟毫无二致了。特别是那双眼睛忽然直勾勾地看向连尘,让他不禁有一股阴恻恻的感觉。
侍卫帮腔喊道:“跟着晏公子混,不会让你进侧门。”
——这话便是更直白了。
连尘本也只是个阅历尚浅的少年,实在忍不住,冷声道:“你纵容属下行凶,也非善人!”
晏承平闻言哑然,终于下了马车。
作为中阶术士,他已经有了夜视能力,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对方的面貌。
此刻,换个视角,从正面看,却是另一番风采。
夜色浓黑,那双湛蓝的眸子却仿佛夜里的星星,如此明亮。
少年出身将军府却文弱不堪,瘦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一样,体质还不如他丞相府的公子体质好。
那身衣袍的确是属下想要献给他的,但是晏承平也不得不承认,穿在这少年身上,却更好看。
特别是那抹血迹——
沾污了狐裘,却不经意间,让这少年染上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红唇白牙的,还在指责他的品德。
晏承平不仅不怒,却将姿态放得更低,朝对方拱手一礼,垂眸道:“受教了。是我不该轻视连兄,此行确实过于招摇,改日必登门赔礼谢罪。”
——垂眸时,恰好掩盖了眼里的玩味之情。
连尘默然不语。
对方这般举动,虽然有些意外,但是结合晏家门风清正、讲究礼节的传统,倒也是可以说得通的。
晏承平又问:“连兄不答,是不愿意认我这个朋友了?”
连尘淡然说:“我的朋友很少。所以,我不会拒绝朋友。”
“连兄这么说,那我就放下心了。”晏承平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回到马车上。
鞭子扬起,马车缓缓驶动离去。
里面遥遥地传来那个自信满满的声音。
“待到天选大典结束后,我摆了个局,届时君家人也会前来。”
“三大世家难得齐聚一堂,连兄,来为我庆贺吧。”
连尘神色复杂地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
如寄有点激动地说:“公子!等我长大了以后保护你,为你效忠……不会让那种不长眼的家丁这样看轻我们!”
连尘沉默不语,却缓缓地垂下头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蝴蝶骨刀。
刀面锃亮如雪。
微微弯曲的刀身倒映着少年的蓝色眼眸,像是蓝色的蝴蝶翅膀。
这把刀是母亲临行前留下的,是为了让他保护好自己。
但是当对方鞭子冲过来的时候——
对于没有任何法力的他来说,这个时间太短了。
他只能将刀握在手里,根本没有挥出去的时机。
甚至他可以想象,以其中蕴含的力度,这把小小的蝴蝶骨刀根本对不上这样的鞭子。
——反而,随时会被折断。
——就像他的手一样。
脆而易折。
此刻,他只能将刀握得很紧,很紧。
“公子,你等等我,以后我一定会变得比他厉害,好回报你对我这么久对我的照顾。”
连尘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如寄在身边说了什么。
这个来自黎明乡的孩子,因为有那么一点微末的灵力,来到星城投奔他,被安排到身边当侍从,由他赐名后,忠心服侍,一直未曾离开。如今被拖入了这场纷争里,没有责怪他,反而……
连尘摇了摇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如寄抚着胸口,后怕地说:“公子你刚下去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我真怕你和他们冲突……还好晏公子道歉了,他……还算个好人吧。”
连尘却说:“并不是这么简单。”
“啊?我以为,你答应他做朋友。”
“对方给了台阶,我若不答应,今日又待如何?”
“哎……是这样的……”
连尘垂首,看着地上乌骨鸡的尸身,默然走了过去,缓缓地蹲下来。
如寄惊讶:“公子……你这是……”
“不忍让叔婶的心意,暴尸荒野……也并不能做什么,只是让它们能走的安详一点。”
他缓缓地用小小的蝴蝶刀刨开了地上浅浅的雪块。
指尖沾到冰凉的雪,一阵寒意刺入骨髓,蔓延全身。
但他仍继续刨开泥土。
直至一个浅坑出现。
他将那两只乌骨鸡的残躯放入坑里,缓缓地垒起一个小坟包,而后起身。
狐裘上已沾染污浊的土,连尘并不介意,只是默然凝视良久。
“公子,我们回去吧。”如寄上前将连尘扶回了驴车。
待到两人终于安然无恙地回到将军府小屋的时候,已经快要天亮了。
连尘闭目躺在床上,回顾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先是旧友洛青离他而去,转向大哥,接着忽然遇到神秘黑衣人来自己院里弹琴,然后那个“父亲”召他而去,却只是为了另一个儿子的前途……
最后便是黎明区这一行,他好不容易得到了生辰礼物,却被那晏家家丁毁坏。
种种迹象,令他愈发疲惫。
但与此同时,那颗沉寂已久的内心,却隐隐滋生出一个不可言说的念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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