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种感情,来的晚,却又来的那么快。
萧钦对杜芫,也许就是这样的一种感情。
过去的二十年,他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可是一遇到杜芫,就那么一眼,虽然被禁锢在识海一个角落,却还是心里震撼着,被杜芫敲动。
确实是来的晚,却来的那么快,可以说是措手不及。
尤其是随着后面的相处,他就越发觉得杜芫很特别。
他能感觉到重霄对杜芫的敌意,和那种负复杂的心情,所以他那天才会故意用言语刺激杜芫。
当时,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不能有过多的纷扰,既然不能离开杜芫,那就只能让杜芫主动离开。
可是,后来识海又被重霄侵占了,看到杜芫差点被塌下的楼道伤到,他当时也是心惊肉跳,那一句“吓死我了”,其实也许是受他的影响,重霄才说出来的。
后来,他干脆就想,既然没办法远离,那就试着调整一下吧。
也许只是对知己,或者说是对朋友的感觉,毕竟从小到大,他就只有那么几个好朋友。
而且如今其中两个还都去镇守边关,就只有萧汴和萧爻两兄弟可以算作是朋友。
萧钦这个人控制欲其实很强,重霄也是同样的性格,所以虽然他对杜芫的感情如今还不深,但是却并不妨碍他把杜芫划到自己麾下,进而把杜芫当作保护的对象。
第二天就是除夕,重霄似乎很不喜欢人界的热闹,直接在他的识海里呆着,闭着眼睛连话都不说了。
尤其是听说他明天要去参加宫宴,重霄直接表示,他会直接睡觉,暂时对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
这倒给了萧钦很多方便。
和萧爻易容出的人交换身份,萧钦还是在除夕前一天进了七皇子府。
刚进了后院,就看到那座院子牌匾上的字——骊歌苑。
这分明是给歌姬舞女之类的姬妾准备的院子,没想到居然用来关杜芫,还真是好胆子。
进了院子,就看到已经快要凋落尽的腊梅,枝头上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零星的红蕊露出点点颜色。
今天天气很好,没有阴云,也没有大太阳,反而有一种慵懒的温暖。
在腊梅树下,那人身着一袭书生长袍,左手撑着头,靠在石桌旁睡着了。
从萧钦这个方向看去,头发微微垂下,盖住了他右边一半的侧脸,却把他的左手手掌都挡住了,只在微风拂过时,依稀间露出些许玉白。
墨黑的头发,把脸颊和手心衬得很白皙。
桌面铺了一本书,右手就放在书扉上,书已经翻到三分之一,书面了落了几朵红梅,衬着有种说不出的美妙。
粗略地扫了一眼,萧钦就知道是一本有关于行兵布阵的书。
萧钦一直在想,为什么他那么喜欢看书?还什么书都喜欢看。
其实并不是喜欢,只是无聊,无事可做,只得看书打发时间了吧?
微风习习,拂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空气里浮动着腊梅的暗香。
此刻的杜芫,太静。
此刻的气氛,太平和。
让萧钦不忍心打扰。
杜芫习惯了早起,但是昨晚辗转反侧,没有睡好。
本来拿了书来看的,却不小心睡了过去。
一阵风拂过,火红的腊梅整朵落下,掉在杜芫的发顶。
萧钦鬼使神差地,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拈起了那朵花。
杜芫也因此醒了。
一个人醒来时,就如同一朵花的绽放。
睫毛轻颤,是花的枝叶被风拂动;慢慢睁开双眸,就如同花瓣慢慢绽开;眸子里带着的几分迷糊,还有那少许的氤氲,就如同花蕊带着的露珠,晶莹剔透。
萧钦有几分怔忡,竟然有些收不回目光来。
萧钦肯定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就如同竹叶青开封时,在几十丈之外的巷口闻到的香气,淡淡的,飘渺的。
却很容易就让人区分出来。
因为,那是竹叶青特有的,也是萧钦,特有的。
所以杜芫认出了萧钦。
“萧钦。”不是疑问句,也不是试探,是直接的唤名。
萧钦回神,愣了愣,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杜芫干脆就着之前小憩的姿势,左手撑着头,侧头望着他,“我还以为你已经病重到不良于行了。”
这已经是活脱脱地讽刺了。
可是萧钦没有他预料中的反应,只是把腊梅拿出来,伸到他面前。
修长的手指自然伸着,带着薄茧的
虎口和手指一道,弯出道道自然而然地弧度,掌心也有薄茧,此刻那掌心里,却安静地躺着一朵艳红的、小小的花。
强。
弱。
对比总是这么强烈。
“给你。”萧钦风轻云淡地道。
杜芫倒是始料未及,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拿那朵花。
杜芫的手指也很修长,和萧钦的一比,却显得有些纤细白皙。
一触即散的温度,和那柔和的触感,让杜芫觉得拿到手里的花仿佛都染上了热度。
然而,花,还是冷的。
……
七皇子名为江天正,今年十九岁,在皇帝的众多儿子中,并不是很出色的一个,反而飞扬跋扈,横行霸道。
尤其是皇帝越发年迈,对他们教管不甚严格,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但是其实他特别怕两个人,一个是五皇子江天白,另一个就是六皇子江天还。
他对这两个兄长,是又怕又敬,其实还曾把他们当成榜样,立志想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可是后来发现自己完全不可能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就有些自暴自弃,并在心里暗暗嫉妒他们。
反正他对这两个兄长的感情,特别复杂。
男人都是佩服强者的,同时这份佩服里又夹杂了少许的畏惧和嫉妒。
可偏偏他又是个不争气的,不可能像江天还那样征战沙场,为国鞠躬尽瘁;也不可能像江天白那样为国为民,智谋双全。
在这样的对比下,江天正就越发的胡作非为了。
尤其是在江天白出使横泯江流域去察看被水患祸及的州府回来,身体染疾,足不出户后;以及江天还离开雲安,到洪门关镇守后,自觉没有了威胁的江天正就更加肆意妄为,横行霸道了。
老丞相已经上奏弹劾过他好几次了,却被皇帝三言两语劝了回来。
可以说,老丞相是看着他们兄弟长大的,如今江天正如此不争气,身边尽是些狐朋狗友,他真的是惋惜不已啊。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过还好自己的儿子争气,而且还和晋王交好,不至于会学坏。
让很多人困扰,甚至是痛恨的江天正可不知道老丞相心里的想法,他如今正琢磨着如何利用那个书生让萧钦吃瘪呢。
年前他邀约过萧钦,而且还是好几次,可是萧钦都轻描淡写地推掉了。
他最讨厌别人不给自己面子,是以心里一直计划着报复。
如今机会来了,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那天答应去青云间,然后就看到那个书生了,还真是天助我也啊!
这么想着,觉得可以出面的江天正就带着一大群酒肉朋友,晃晃悠悠地往软禁那个书生的后院走去。
不多时,一行人就到了。
看到院门牌匾上的字,江天正嘿嘿一笑,想到了前不久才被送回品月楼的月弯儿。
一想到那素有“月弯怀,温柔乡”之称的月弯儿,顿时又有些心猿意马,就又怀念起躺在她怀里被喂饭喂汤的美妙享受来了。
品月楼是雲安花街一个出名的风月去处,那月弯儿就是品月楼的第二美人。
月弯儿的容貌其实并不是很出色,只是丰满盈润,香白玉暖,是花街出了名的温柔乡。
江天正偏爱丰腴女子,就把她接回了府,好好享受了几天。
可是才不久就有些厌烦了,前几天就把她送回了品月楼。
看来还得把月弯儿接回来,再好好享受一次。
这样想着,江天正脸上带着让人恶心的猥琐笑容,踏进了骊歌苑。
目送萧钦的身影消失在墙头,杜芫装作抬头赏梅的样子,手里拿着书本,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等一听就知道来人很多,而且还大多都是外强中干,被酒肉榨干了身体的人的脚步声停下,他才悠然回身,看着眼前这群扰人清静的人。
“不知众位来此有何贵干?”他的声音如果刻意压低,就会有一种冷清。
江天正双眼一瞪,很不高兴于这个书生居然不知道自己,还没有一点被绑的无所适从和惊慌,反而悠然自得,泰然自若,仿佛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游玩一般。
“本皇子只是随意走走而已。你就不怕?”江天正眯起眼睛看着杜芫。
皇室基本上没有丑人,这七皇子皮囊也不错,只是可惜了不懂得爱惜自己,这么年轻,身体的元气就已经被糟蹋得差不多了。
气力不足,说的就是此刻的江天正。虽然面上很强势的问话,眼眶下的黑眼圈却出卖了他。
“怕什么?为什么要怕?”杜芫单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书本,带笑看着江天正,续道,“除了没有自由,以及肇事者藏头藏尾不出现,每天都被好吃好喝好睡的伺候着,我还真没觉得自己应该怕。”
反而有些享受!江天正看到杜芫嘴角的笑意,心里自动补充道。
可惜他还来不及说什么,杜芫就先开口了,满满讽刺。
“阁下今日尊驾到来,究竟有何贵干?是终于可以恢复杜某的自由了吗?”
他刚才和萧钦都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只来得及弄清楚这次找自己麻烦的主儿是谁,以及嘱咐他告知杜宁一声,说个谎安抚一下杜宁,不要让他担心,这些人就来了。心里可厌烦着这些人了。
“自由?”江天正身后的一个纨绔子弟走到杜芫身前,冷笑道,“你一介草民,身家性命都是归皇家的,更何况是自由?”
此人是吏部尚书第二子熊韬平,平日里和江天正走得最近,关系也最好。
熊韬平最是羡慕和憧憬皇室,说到“皇家”的时候,还对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一脸的崇敬。
其他人也点头,一副无比赞同的样子。
杜芫却看得心里厌烦——还真是讲演俱佳。
那公子又拿手里用来附庸风雅的折扇来挑杜芫的下巴,可惜被躲过了,他收回折扇,拍在手心,道,“别不知好歹!”
杜芫扫了他们一眼,对这些沆瀣一气的纨绔子弟没有任何好感。
杜芫道,“什么是好?什么又是歹?几位倒是仔细与杜某说说?”
眼前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刚来雲安的时候,出了一个杜珲和他的那些狼//友狈兄;没想到现在还出来了一个更厉害的人物七皇子,可想而知,在七皇子身边的这些也肯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公子。
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体质,是专门招麻烦的吗?
总是自己没有招惹麻烦,麻烦却自己找上门来。
“你不要太嚣张!”
“就是!你不要太猖狂!”
众人仿佛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七嘴八舌地指责警告起杜芫来。
杜芫心里冷笑,果然是物以类聚,这七皇子是什么样的人,他身边的人也就大多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回倒是江天正先冷静下来,他道,“好歹到底是什么,明晚你就会知道了。”
趁着刚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书生,江天正才发现这少年一身书卷味儿,脸蛋倒是比醉花楼的花娘还要好看几分,还多了几分清冷隽秀,就是太瘦了,不知道抱起来会是什么滋味了。
心里想着不干净的念头,江天正脸上就不免泄露了几分。他身后的人感觉到了,明显知道了他的心思,一个二个看杜芫的眼神都奇奇怪怪起来。
杜芫被他们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背脊上都泛起了鸡皮疙瘩,凉到了心底。
“说起来,你和萧家那小子不会真的是那种关系吧?”江天正摸着下巴,靠近杜芫。
“哪种关系?”杜芫皱眉问道。看他们的眼神,杜芫一下子明白了,就有些恼火,严词道,“胡说八道,那都是你的龌龊心思。”他挺直了脊背,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却又突然放松,仿佛手心里放了什么细碎物件似的。
“我当然龌龊。”江天正逼近杜芫,他身后的人也渐渐围过来,把杜芫围在了院墙边。
“嘿嘿,我还想到了更龌龊的事儿,你想不想知道?”江天正伸手去拉杜芫,一脸的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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