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不说话，双眼含泪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章宁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在水里待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岸来。如今是夏夜，他不怕着凉，也不着急穿衣服，露着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挂着水珠。

“我身上的怪毒，跟他们越国宫里的玉斧花有关，那就说明了一点。”章宁顿了顿，沉声道，“我母亲之死，也与他们有关。”

“长公主？”阿璃惊呼。

章宁笃定地点头，“当年定是姜国有人同他们做了交易，拿走玉斧花制成毒药，毒死了母亲，毒害了我。”

阿璃看着他，眼里有担心，“那你想怎么做？”

章宁笑了起来，张开双臂抱住她，“我要放出这个风声，让他们知道我在调查此事。”

阿璃默默不语，用自己衣袖去擦他身上的水。

章宁任由她动作，继续说道：“我不说自己也中了毒，只说母亲之死跟玉斧花有关，他们必然慌乱。”

阿璃想了想，有些犹豫，“你怎么确定太后和皇上就知情呢？万一不是他们，岂不是打草惊蛇？”

章宁咧嘴而笑，“此事我同老陆商量过，他说咱们就一口咬定是他们做的，哪怕不是也要把这笔帐算在他们头上。反正如今是我们姜国更有实力，他们不敢轻易得罪。”

“哦。”阿璃低下头，将心事藏起来。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任他是一国皇帝也断断不可打你的主意。母亲的事再加上你的事，足够使我气得掀掉他皇宫的宫殿，还敢造次？”章宁朗声道。

微风吹过来，吹动发丝轻轻拂动。阿璃抱住他，柔声细语，“你既然都打算好了，那我也不多说。起风了，当心着凉，咱们回房吧。”

章宁将衣服披在身上，拉着阿璃的手，送她回房。

*

华夫人没有继续住在鸿胪寺，而是回到了当时居。阿璃将小涟派去照应，必要时也可传递消息。

一切好像风平浪静了下来。

一个晴日，阿璃和秋迟以给太后请安和看望李沅沅的名义，一同进宫去了。

“你好些时日没来看哀家了吧？听说你病了，如今可好些？”太后拉着阿璃的手，满脸都是关爱。

“回禀太后娘娘，臣是不习惯临安的水土，又中了暑热，所以才休养了这么久，还请太后娘娘见谅。”阿璃态度十分恭谨。

这是恢复了记忆第一次面对太后。这个女人处心积虑救下她，又一点一滴把她培养成杀手。她嘴上说着要她好好活着，却让身边人给她渐渐灌输仇恨。阿璃对她感情很复杂，利用是真，要杀她也是真，而当初救下她也是真的。

阿璃想起了姑姑与她分析的当年事，诛灭国公府的旨意是先帝下的，可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太后的手笔，还不得而知。

“父亲当年倒是支持三皇子的，正因他的支持，朝中文臣才会对三皇子青睐有加。”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骄傲，“否则哪里轮到他如今坐上皇位。”

可姑姑也说了，正因为最后的赢家是当今太后和皇上，所以不能随意排除他们的嫌疑，“把好端端的国公府千金培养成杀手，便是最大的问题。”

“听说城中有一个开茶坊的女商人，与你很熟？”太后冷不丁问了这样一句，阿璃被迫收回了深思。

“禀太后，那位女商人人称华夫人，是从大理来到临安做茶叶生意的。臣喜爱她做的糕点，所以去得多了。”阿璃轻言细语答道，没有任何异样。

太后兴致勃勃地看着她，“是什么样的手艺让你如此喜爱？你来临安时日也不长，竟与她独自还去了菰城游玩。这般熟稔，莫不是从前就认识？”

阿璃心中一沉，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肯定会受到宫中监视，只是没想到太后会问得这么直接。她当下沉着应付，冷静地答道：“回太后，臣此前并不认识华夫人。她为人健谈，说的都是有趣的事，与臣十分合得来。臣初来越国，颇感新鲜。她说菰城是古城，茶叶生意发达。又因臣家世代从医，药草与茶叶颇有共通之处，所以极力邀臣同去游玩。”

太后抚掌而笑，“真是个精明的商人。想必她是看越国和姜国关系如今越发融洽了，又攀上了你这层关系，便动了心思把生意做大做到越国去。”

她眼里闪出一抹精光，声音也低沉了不少，“谁说女子不能成事？若无那些莫名其妙的条框束缚，早就有许多女子作出一番大事业了。”她看向阿璃，浅浅地笑起来，“你也是个厉害的女子，哀家希望你不要在后宅寂寂度过此生。”

阿璃听得莫名，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低下头不说话。

太后又恢复了那副慈爱的模样，“你在临安这么快就交到朋友，实属难得。改天让那个华夫人进宫来让哀家瞧瞧，替你掌掌眼，别是什么宵小之辈。若是个好的，也露露手，让哀家尝尝她的手艺。”

阿璃面不改色，脸上挂起甜甜的微笑，轻声道：“那可真是她的福气了，臣先替华夫人谢过太后。”

太后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见为时尚早，“现下离午膳还有一会儿，钟大夫还在沅沅那儿。趁着这会子的功夫，你去瞧瞧皇后吧。”

去皇后那儿？阿璃略略惊讶，带着不解去看太后。

“上次她在宫外见了你之后，你就病倒了，皇帝觉得这一定是皇后的缘故，因此禁了她的足，不让出宫门。”太后拉着她的手，带着十分的无奈和关心问道，“哀家知道这件事让你受委屈了。只是哀家是太后，始终要顾及皇后的面子，她和皇帝不肯说，也不好直接来问你。只能等这件事过了这些日子，你进宫来才能问一问。好孩子，那日到底发生了何事呀？”

阿璃低垂下眼，想起那日戏台旁那个脸上有决然的女子王熠，转念间便想好了回答：“回禀太后。那日皇后娘娘请臣在园子里看了一出杂剧，讲的是比干剖心的故事。戏台搭建在水榭上，烈日当空，臣实在是受不了暑热，所以就病倒了。”

“比干剖心？”太后叹息着摇摇头，“让比干剖心的是纣王和妲己。想来皇后是吃醋了，用妖妃来敲打你。其实这事原本也是皇帝痴心了，你进不进宫做他的妃子还两说呢。”

阿璃忍不住急切地看着太后，“还请太后娘娘明示，如何两说？”

太后却并不回答她，只是笑笑拍她的手，“别想太多，先顾眼前，去瞧瞧皇后吧。”

阿璃看着她笑语盈盈的样子，心中充满了疑惑，却也知道此刻太后不会告诉她。她只好起身朝她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

另一处，公主宫里，秋迟正陪着李沅沅聊天。

“皇兄给我这宫里安插了更多的人，搞得我如今说话也不方便了。”李沅沅木然地坐着，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她并不怕周围的人听见。

秋迟知道她也很无奈，一边探脉一边道：“我瞧着皇妃的精神好了许多，只要您放宽心，这病就好治。”

李沅沅淡淡一笑，“有什么好不好治的，熬日子罢了。也不知我能不能活到冬天。我还记得去年的上京特别冷，比我想象中还要冷。可我的心却很暖，因为那是与祈珺成婚的日子。如今虽然是夏日，可我总觉得冷彻心扉。”

她收回让秋迟诊脉的手，去看外面的天空，“我还记得上京的大雪，厚厚的。祈珺带着我去雪地里玩儿，我们在雪地里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可如今……”

秋迟实在不忍，她看着李沅沅愈发瘦削和苍白的脸庞，尽力藏起自己的忧心，挤出一丝笑容，“皇妃别想太多了，把心放宽，好好养身子。五殿下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他会带着你去往天下每一处胜地。”

李沅沅躺在椅子上，笑得很甜蜜，“跟他在一起的日子，都是最美好的。秋迟姐姐，麻烦你告诉他，我还记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我愿意成全。”

她顿了顿，“让阿璃姐姐别来看我了，免得过了病气给她。我和她总不可能两个都病着吧。”

秋迟安慰她，“不会的，你俩都会好起来。”

*

风扇无声地转动着，将盆中的冰气散发到殿中正坐着的两位女子身旁，好叫她们舒适凉爽。

皇后仍是摇着手中的轻罗小扇，静静地坐着，并不说话。

阿璃也不说话，陪她坐在那里。偌大的宫殿就此无声，只听见外面树上不知疲惫的蝉鸣。

许久，皇后终于有了动作，她将手边一碟瓜果递给阿璃，“岭南进贡的水果，新鲜的很，妹妹尝尝吧。”

“好。”阿璃也不客气，径自拿起来吃。

“虽然同出名门，但从前在闺中，我俩并不相识。”皇后缓缓说道，“若是没有当年以及后来的事，或许我们还能成为好朋友。”

“造化弄人。”阿璃淡淡道。

皇后仍然不看她，随意盯着前方的宫门，“妹妹可想好了，什么时候入宫？”

阿璃摇摇头，“没想好。”

皇后长长出了一口气，看不出是喜是悲。

又沉默了好一阵，皇后挥手摒退了所有宫人，连同转动风扇的内侍。没有了吹送过来的冰气，空气也为之凝固起来。

“当年柳国公大人的事，你准备要做什么？”皇后径自了当问她。

阿璃挑了挑眉，“皇后认为，凭我一己之力，能做什么？”

皇后道：“其实不用你做什么，皇上迟早也会为当年的事翻案。我父亲当了那么多年的丞相，我又在宫中呆了这么多年，不论是父亲与我分析的还是我自己琢磨的，都足以摸清皇上的性子。”

她轻咳一声，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皇上心中有抱负，想名垂青史。先帝施行严政，而皇上却想博仁爱之名。如今他登基不过数年，自然是要笼络人心。为国公府翻案便是如此。”

阿璃点点头，“多谢娘娘告知。但愿我能看到那一天，不过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自作多情以为皇上是为了我的缘故而翻案。”

皇后扭头讶异地看着她，“为何妹妹这话竟有死志？入宫而已，不至于此。”

阿璃惨然一笑，“娘娘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何还故意问？”

她伸手撑住自己的额头，“这宫里只有娘娘知道我失忆之事，我也只在您面前是柳芙卿。不管是太后还是皇上，甚至公主那里，我都是姜国来的钟璃。娘娘知道我在姜国经历了好几次生死，如今虽然保住一命，却不知什么时候毒发身死。”

“毒发？”皇后愈发疑惑，“左太医没发现你体内有毒。”

“别说他没发现，钟先生也没发现，甚至与我常常相处的陆侯夫人也没发现。可我体内就是有毒，那毒一旦遇上玉斧花，便会发作。”阿璃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娘娘难道不奇怪吗？明明我在姜国都有了新身份，甚至还与世子定下婚约，为何还敢回到越国来？并非是我失忆了心大，实则是我这毒只有越国宫里才能解。”

皇后抬眼，冷冷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想利用我？”

阿璃轻然一笑，“不是利用，是请求您的帮助。娘娘，你说得没错，我和你同命相连。若是我家还好好的，你也没进宫当皇后，我们纵然不相识，也定然活得自在多了，何必受这许多束缚。如今柳家就剩下我，既然我当年没跟着他们一同死去，现在就该好好活着。我在姜国所做种种，都是为了活下来，现在也是，我要活着。”

皇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继而纵声大笑起来，笑声回响在空旷的宫殿里，愈发决然。阿璃静静地看着她笑，看着她眼角都笑出了泪水。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进宫里来当这个贵妃。玉斧花在宫里，能帮你解毒。你也能看到柳家的平反。”皇后用手绢轻拭眼角，斜睨着她。

阿璃深吸一口气，“我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好好的。娘娘贵为皇后尚且觉得宫里是牢笼，我当了贵妃又能好到哪里去。拼上所有，我也要搏一搏。”

皇后看着她，面无表情，“你，太贪心了。”

【小剧场】

皇后：既要有要，你这样不好。

阿璃：为什么不可以，难道你不想看我伤害渣男？

皇后：你随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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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