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碾碎成细碎的金箔,铺在绵长的柏油路上。
秋日的晚风褪去了凌晨的寒凉,带着梧桐落叶淡淡的干燥气息,轻轻扫过两人的发梢。整条熟悉的回家小路安静得过分,只有两人同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清晰地落在耳畔。
夏知榆刻意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身前的地面,不敢去看身侧的人。
陆知羡走在他旁边,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嗅到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着淡淡的阳光味道,是刻在他记忆里、最让他心安的气息。
手里的矿泉水还带着微凉的温度,是陆知羡特意冰过的。他记得自己不爱喝常温的水,哪怕入了秋天气转凉,这个细碎的习惯,他从来没忘过。
一路沉默,却并不全然是尴尬。
更多的是沉甸甸的隐忍,是两人心底各自翻涌、却谁也不敢率先戳破的心事。
夏知榆的心跳乱得离谱,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柔软又酸涩的棉花,堵得他呼吸都轻轻发颤。他以为刻意的疏远、冷漠的回避,能把那些越界的情愫悄悄压下去,能让他重新退回普通朋友的安全界限里。
可直到此刻并肩而行,他才彻底明白,所有的刻意逃离,不过都是自欺欺人。
他躲不开陆知羡,更躲不过自己满心满眼的沉沦。
余光悄悄斜掠过去,落在陆知羡的侧脸上。
夕阳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少年唇线平直,看不出喜怒,只是步伐放缓了些许,无声地配合着他的速度。
一路的迁就,一路的温柔,从未因为他的冷淡减半分毫。
这份毫无缘由的包容,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酸。
夏知榆喉间发紧,鼻尖又开始发酸,昨夜强忍下去的酸涩情绪,再次汹涌地往上冒。他别过头,看向路边渐渐沉落的落日,轻声开口,打破了漫长的死寂。
“你……为什么还要等我?”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怯懦。
陆知羡的脚步微顿。
他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夏知榆的身上,眼底盛着暮色的温柔,深邃又安静。他看了少年紧绷的侧脸半晌,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刻意逞强的僵硬姿态,缓缓开口。
“我不该等你吗?”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带着沉甸甸的认真,轻轻砸进夏知榆的心底。
夏知榆指尖骤然收紧,攥得瓶身都微微变形。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遮住眼底翻涌的慌乱,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我昨天说了,不用特意陪我,我们……本来就只是顺路而已。”
又是这句话。
昨天夜里狠狠扎过陆知羡一次的话,此刻被夏知榆再次搬出来,当作隔绝彼此的围墙。
陆知羡眸色轻轻暗了一瞬,眼底的温柔褪去些许,染上一层浅浅的无奈。
他停住脚步,彻底站定。
夏知榆被迫跟着停下,心跳瞬间飙升到极致,紧张得指尖发麻。他不敢回头,不敢对视,只想逃,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晚风拂过,吹起少年柔软的额发。
陆知羡看着他紧绷到发抖的背影,声音放得很低,很沉,带着克制已久的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夏知榆耳中。
“夏知榆,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
只有温柔的拆穿,和洞悉一切的通透。
夏知榆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停滞。
他最隐秘、最不敢摊开的心思,被陆知羡用最轻柔的语气,**裸地摆在了晚风里。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疏远、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溃不成军。
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没有……”他还在逞强,声音却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细碎又无力,“我没有骗自己,本来就是……”
“不是。”
陆知羡轻轻打断他,语气笃定,不容反驳。
他往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咫尺的距离,让夏知榆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心跳彻底乱了章法,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陆知羡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落在他隐忍泛红的耳廓上,眼底情绪翻涌,藏着压抑了许久的在意和忐忑。
“如果只是顺路,你不会在鬼屋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不会在摩天轮上偷偷看我。”
“不会明明舍不得,还要硬生生推开我。”
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夏知榆所有藏起来的小心思,把他所有的口是心非,全部拆穿。
夏知榆再也撑不住了。
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忐忑、挣扎和愧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温热的水汽瞬间模糊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砸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抿着唇,肩膀微微颤抖,狼狈又无助。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最怕陆知羡看穿他所有的心思,最怕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暗恋被摊开,最怕这份难得的温柔羁绊,最终会因为自己的贪心,彻底消散。
他怕跨越界限之后,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与其最后彻底失去,不如趁早疏远,及时止损。
可他低估了自己的贪心,更低估了陆知羡的温柔。
陆知羡看着他无声落泪的样子,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疼。他伸出手,又微微顿住,克制地收回指尖,最终只是放轻了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
“你在怕什么?”
夏知榆哽咽着,声音细碎又沙哑:“我……我没有怕。”
“那你为什么躲我?”陆知羡轻声追问,目光温柔又执着,“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一直在躲我。夏知榆,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晚风悠悠吹过,卷起满地落叶。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际染上温柔的橘粉色晚霞,将两个少年的身影,紧紧笼罩在一起。
夏知榆闭了闭眼,滚烫的眼泪不断滑落。
他知道,再也躲不过去了。
所有的疏远和冷漠,都是伪装的铠甲。而此刻,晚风温柔,故人在前,他所有的伪装,早已土崩瓦解。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破釜沉舟的怯懦:
“陆知羡……我不敢。”
不敢靠近,不敢贪心,不敢让这份逾矩的心事,毁了他们岁岁年年的陪伴。
简简单单五个字,藏尽了少年所有隐忍的心动,和无处安放的沉沦。
陆知羡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小心翼翼、卑微又忐忑的模样,眼底的深沉尽数化作柔软的温柔。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温柔缱绻,穿过晚风,落在夏知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用怕。”
“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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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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