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带事件之后,沈忱来店里的频率明显高了。
以前他是“路过”,现在连“路过”的借口都懒得找了。每天下午三四点,他准时出现在店门口,有时候买一袋吐司,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靠在收银台旁边站着,像一尊移动不便的大型雕塑。
韩娜希对此的态度是——微笑,接待,收钱,送客。流程标准,态度温柔,没有任何破绽。
但沈忱显然不满足于这种标准化的服务。
“韩娜希,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他靠在收银台上,歪着头看她。
韩娜希正在整理收银台里的零钱,头都没抬:“没有啊。”
“你笑得太假了。”
韩娜希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沈先生,这样会不会真一点?”
沈忱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
“你还是假笑吧。”他说,“这个太吓人了。”
小川在后厨听到这段对话,差点把手里的面团笑掉了。他捂着嘴,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肩膀抖得厉害。
韩娜希面不改色地把零钱盒放回收银台,转身去整理冷藏柜,留给沈忱一个温柔而冷淡的背影。
沈忱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店门被推开了。
“娜娜,我给你带了——”
林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但说到一半就停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目光从韩娜希身上移到沈忱身上,又从沈忱身上移回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韩娜希转过身,看到林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种弯跟对沈忱的笑不一样,是真正的、放松的、眼睛也跟着弯的笑。
“你怎么来了?”她问。
“中午路过那家蛋糕店,看到你喜欢的草莓蛋糕还有,就买了一个。”林屿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然后对沈忱点了点头,“沈先生,又见面了。”
沈忱靠在收银台上,姿势没有变,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林先生。”语气平静,但收银台下面的手微微收紧了。
“又”这个字,林屿听得很清楚。他也听到了,但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袋还没拆封的吐司——那是沈忱刚买的。
“在买吐司?”林屿问。
“嗯。”沈忱说,“每天都要买。”
“每天”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林屿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沈先生对吐司还真是情有独钟。”
沈忱也笑了:“我对吐司一般。对做吐司的人比较有兴趣。”
空气安静了一瞬。
韩娜希站在两个人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的面团。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沈先生真会开玩笑。”她说完,转向林屿,语气自然了很多,“蛋糕我先放冰箱,晚上回去吃。”
“好。”林屿帮她把纸袋放进柜台后面的小冰箱里,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沈忱看着林屿的动作,目光暗了暗。
“韩娜希,”他忽然开口,“你上次帮我妈挑的那条丝巾,她很喜欢。她说想请你吃饭,当面感谢你。”
韩娜希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沈忱的表情——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也没有办法”的表情,像在说一件被逼无奈的事。
但韩娜希太了解他了。这个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逼”他做任何事。
“不用了,”她说,“举手之劳。”
“她说了一定要。”沈忱说,语气不容置疑,“这周六晚上,你看你方便吗?”
韩娜希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拒绝,林屿开口了。
“周六晚上我们已经有安排了。”林屿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温和的坚定,“娜娜,你忘了?我们说好去看电影的。”
韩娜希看了林屿一眼。他们没有约过周六看电影,但她读懂了林屿眼神里的意思——他在帮她挡。
“对,”她说,对沈忱笑了笑,“周六已经有安排了,麻烦您替我谢谢阿姨。”
沈忱的目光在林屿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到韩娜希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韩娜希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生气了。
但他没有发作。
“那改天。”沈忱说,从收银台上直起身,拎起那袋吐司,“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娜希,你挑东西的眼光确实不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领带我戴着很合适。”
然后他推门走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小川在后厨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把揉面的声音弄得更响了一些。
林屿站在收银台前,看着韩娜希。
“你帮他挑领带了?”他问,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韩娜希低下头,把收银台上的零钱盒又整理了一遍,明明已经很整齐了。
“他让我帮忙挑的,”她说,“只是顺手。”
“嗯。”林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在那里,看了韩娜希几秒,然后说:“娜娜,我先回去了,晚上还有事。”
韩娜希抬起头,看着他:“蛋糕……”
“蛋糕你留着吃。”林屿笑了笑,那个笑容还是温和的,但韩娜希觉得里面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韩娜希觉得那声音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林屿的背影越走越远,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小川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希姐,林哥是不是不高兴了?”
韩娜希没有回答。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屿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说什么。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她什么都没做。说“你别多想”?这句话本身就很多余。
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继续整理收银台。
五点的时候,韩娜希关了店门,骑着电瓶车回了出租屋。
她把林屿送的草莓蛋糕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盒子,切了一小块放在盘子里。蛋糕很漂亮,奶油光滑,草莓鲜红,是她喜欢的那家店做的。
她吃了一口,很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林屿发来的消息。
“蛋糕吃了吗?”
韩娜希回了一个字:“吃了。”
“好吃吗?”
“好吃。”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更长的消息。
“娜娜,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你说。那个沈先生,他对你不是普通顾客的态度。我不傻,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也不是普通卖家的态度。你在他面前的时候,跟在我面前的时候不一样。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韩娜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她发了一句:
“林屿,对不起。我现在脑子里很乱。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对面很快回了:
“好。我不催你。但娜娜,不管你想清楚了什么,我都尊重你。”
韩娜希看着“尊重”这两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沈忱从来不会说“尊重”这个词。沈忱只会说“我要”“你过来”“你必须”。
但林屿会说“我尊重你”。
这就是为什么她选了林屿。这就是为什么她应该选林屿。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会因为另一个人的一句话而跳乱?
她放下手机,把蛋糕盘子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走了盘子上的奶油。
她看着那些奶油被水冲散、消失、流进下水道,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像这些奶油一样,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流向哪里。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韩娜希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这次不是林屿。
是沈忱。
“周六晚上,我妈说改到周日也行。”
韩娜希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这个男人,永远听不懂“不”字。
她打了几个字:
“沈先生,我跟您说过,周六有安排了。”
对面秒回:
“周日呢?”
“周日也有安排。”
“什么安排?”
韩娜希深吸一口气,打了五个字:
“跟您没关系。”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韩娜希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沈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情绪:“韩娜希,你什么时候能对我温柔一点?”
她听完这条语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
“晚安。”
对面没有回复。
韩娜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掉客厅的灯,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一片,像一面模糊的镜子。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有林屿了。他是个好人。他对你很好。你不要辜负他。
另一个说:那你为什么每次见到沈忱,心跳都会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
第二个声音太小了,她假装没听到。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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