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沈忱心里,不深不浅,但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
他那天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开着车在海市的街道上转了将近一个小时。ELL靠在副驾驶上打游戏,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确认自己没有被拉到什么荒郊野外,然后继续低头打游戏。
“哥,你再这样转下去,油要没了。”ELL头都没抬。
沈忱没有理他。
“你要真想见她,就直接去。你在这转来转去,跟个跟踪狂似的。”
“我没有想见她。”沈忱说。
ELL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继续打游戏。
沈忱把车开回了公司,ELL下车的时候,把那袋抹茶吐司的空袋子扔进了垃圾桶。
“哥,”ELL站在车窗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找了她六年,找到之后你想干嘛?”
沈忱没有说话。
ELL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沈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ELL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他想了。他一直在想。
他想告诉她,这六年他一直在找她。他想问她,当年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说就消失了。他想抱她。想把她圈在怀里,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告诉她他错了。他当年不该说那句话,不该在消防通道里对她做那些事,不该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
但他做不到。因为她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叫他“沈先生”,语气温柔,笑容标准,滴水不漏。她把自己裹在一层柔软的白兔毛里,让他碰不到,也伤不着。
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她不是不给他机会,她是根本不给他靠近的资格。
第二天,韩娜希照常送吐司到新乐传媒。
她把吐司送到行政部,签了收货单,然后拿着结算单上了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发现沈忱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她敲了三下,走了进去。
沈忱不在。办公室里只有ELL,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盯着手机屏幕看什么东西。看到韩娜希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沈先生呢?”韩娜希问。
“开会。”ELL说,“他让你等一会儿。”
韩娜希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把结算单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表情温柔。
ELL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哥以前怎么认识的?”ELL忽然问。
韩娜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高中同学。”
“哦。”ELL点了点头,“那你现在是不是特烦他?”
韩娜希看着ELL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确定他是在替沈忱打探情报,还是单纯的好奇。
“没有。”她说,弯了弯嘴角,“沈先生是顾客,我怎么会烦他呢。”
ELL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
“你说话跟他一个德行。”ELL说,“明明心里想的是A,嘴上说出来的是B,脸上表情是C。你们累不累?”
韩娜希没有说话。ELL也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韩娜希坐在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忱的办公桌上。桌上很整洁,文件分类摆放,笔筒里的笔头朝同一个方向,连键盘都摆得端端正正。
这个人,连桌子都要控制得一丝不苟。
她的目光移到桌角的一个小相框上。距离有点远,看不清照片里是什么,但能看出来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有点发黄。
她正想再仔细看一眼,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韩娜希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等很久了?”他问。
“不久。”韩娜希站起来,把结算单递过去,“麻烦签一下。”
沈忱接过单子,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拿起笔,低头签字,动作很快。签完把单子递还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他问。
韩娜希把单子收好,抬起头:“什么?”
“我问你今天下午有没有事。”沈忱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韩娜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ELL——ELL正低着头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下午还有订单要送。”她说。
“几点之前?”
“四点。”
沈忱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两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韩娜希没有接话。她在等他说出真正的目的。
“陪我去个地方。”沈忱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ELL这时候终于抬起头,看了沈忱一眼,然后又看了韩娜希一眼。
“哥,你们去,我先走了。”ELL站起来,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对韩娜希说了一句,“他要去给他妈挑生日礼物,不会挑,你帮帮他。”
然后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沈忱站在那里,手里捏着车钥匙,看着韩娜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韩娜希看到了,但她假装没看到。
“沈先生,我不太会挑礼物。”她说,声音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
“随便看看。”沈忱说,“你以前不是挺会挑的吗?”
以前。这个词又出现了。
韩娜希垂下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好。那我帮您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忱站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半米。
韩娜希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表情温柔,嘴角微弯,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好脾气的、乐于助人的小姑娘。
很好。
电梯到了一楼,沈忱带她走向停车场。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但不便宜。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韩娜希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新乐传媒,往市中心的方向开。
“你妈妈喜欢什么?”韩娜希问。
“不知道。”沈忱说,语气很坦然。
韩娜希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都不缺。”沈忱补充了一句,“但每年生日我都得送。”
“那就送她用得上的东西。”
“她什么都不用。”
韩娜希想了想:“她平时喜欢做什么?”
沈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喝茶。看剧。骂我爸。”
韩娜希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她抿了抿唇,把那个笑意压下去,换成一张认真的脸。
“那送一套茶具?或者一条丝巾?年纪大一点的女性一般都喜欢这些。”
沈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你帮她选。”他说。
车子在市中心的一个商场地下车库停下来。沈忱停好车,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上了一楼。商场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韩娜希穿了一件薄开衫,还是觉得有点凉。
她缩了缩肩膀,没有说话。
沈忱注意到了。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韩娜希看着那件黑色的外套,没有接。
“我不冷。”她说。
“你肩膀都缩起来了。”
“那是习惯动作。”
沈忱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坚持,把外套搭在自己手臂上,继续往前走。韩娜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
他们走进一家丝巾店,韩娜希帮沈忱挑了一条藏蓝色带暗纹的丝巾,他付了款,两人走出店门。
韩娜希以为任务完成了,正准备说“那我先回去了”,沈忱忽然开口了。
“再逛一会儿。”
韩娜希看了他一眼。
“还有别的东西要买?”她问。
沈忱没有回答,径直往前走了。
韩娜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到一家男装店门口,沈忱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橱窗里的领带,然后转过头看韩娜希。
“帮我挑一条领带。”他说。
韩娜希看了一眼橱窗里那些排列整齐的领带,又看了一眼沈忱。
“沈先生,领带我帮您挑,但之后您自己看,我还有订单要送。”
“四点还早。”沈忱看了一眼手表,“才三点。”
韩娜希抿了抿唇,走进了店里。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韩娜希问了一下沈忱平时穿的衣服颜色,然后开始挑领带。她挑了一条深蓝色带细银线的,低调但不沉闷,适合他平时穿的深色衬衫。
“这条。”她把领带给店员。
沈忱接过领带,没有看,而是递给她:“你帮我试一下。”
韩娜希愣了一下:“怎么试?”
“打上试试。”沈忱说,语气很随意,但眼神不是。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他在试探她。
“沈先生,我不会打领带。”
“你会。”沈忱说,声音低下来,“你以前帮我打过。”
韩娜希的笑容没有变,但手指在领带下面微微收紧了。
她当然会打。她不仅会打,她还记得怎么打那个她唯一会的温莎结。高二那年,学校活动,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她面前,领带歪歪扭扭的,她踮着脚帮他重新打,他的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先生,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韩娜希把领带递还给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忘了。”
沈忱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
“韩娜希,”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在怕什么?”
韩娜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没有躲,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她就那样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副温柔的笑。
“沈先生,我没有在怕什么。我只是觉得,一条领带而已,您自己也能打好。”
沈忱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居高临下,而是一种无奈的、认输的笑。
“行,”他说,“那你教我。我忘了怎么打了。”
韩娜希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觉得这个男人撒谎的时候脸都不会红一下。
“沈先生——”
“韩娜希。”他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认真,“就一次。”
就一次。
这三个字让韩娜希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试探。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韩娜希垂下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
“领带。”
沈忱把领带放在她手心里。
韩娜希深吸一口气,绕到他面前,踮起脚,将领带绕过他的后颈,两端拉平。她的手指碰到他衬衫的领口,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比她高太多,她不得不仰着头才能看清手里的动作。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六年前——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人,同样的领带。
只是她现在的心跳,稳得像一面鼓。
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熟练,在她快打好的时候,沈忱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韩娜希,”他开口,声音低而缓,“我这样,像不像被你驯服的狼?”
韩娜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句话放在六年前,她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以为他在说情话。放在现在——
她哧笑了一声。
“狼?”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你顶多算条狗。”
沈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那种笑让他的眉眼都舒展开来,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总经理,更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六岁的男人。
“狗就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韩娜希没有接话。她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店员说:“就这条,麻烦包起来。”
店员连忙点头,接过领带去包装。
韩娜希站在收银台旁边,感觉到沈忱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一团温热的火,不烫,但灼人。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店员把领带装进袋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沈忱付了款,接过袋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男装店。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
车子开回吐司店的时候,刚好四点。
韩娜希下车的时候,沈忱也下了车。
“不用送了,我自己进去。”韩娜希说。
“我不是送你。”沈忱说,手里拎着那个领带袋子,“我买吐司。”
韩娜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店。
小川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吐司,看到韩娜希进来,正准备打招呼,又看到沈忱跟在后面,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退回后厨。
“今天的吐司还有吗?”沈忱问。
“还有一袋原味的。”韩娜希从柜台里拿出来,放在台上,“二十块。”
沈忱扫码付款,接过吐司,但没有走。
他站在收银台前,看着韩娜希,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挑的领带,很好看。”
韩娜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谢谢。”她说,声音温柔,笑容标准。
沈忱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韩娜希,你刚才说我是狗。”他压低声音,“那你是什么?”
韩娜希弯了弯嘴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乖巧极了。
“我是卖吐司的。”她说,“沈先生,您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沈忱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小川从后厨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希姐,你们刚才在男装店干嘛了?我怎么听到你说‘狗’?”
韩娜希转过身,对小川露出一个温柔的、甜美的笑容。
“小川,你是不是想加班?”
小川立刻缩了回去。
韩娜希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打领带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她不承认。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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