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来店里的消息，小川念叨了整整三天。

“希姐，你为什么不叫我？我就在后厨！你喊一声我就出来了！”小川一边揉面一边哀嚎，面团在他手里被摔得啪啪响，像是在宣泄错失偶像的愤怒。

韩娜希正在给吐司切边，头都没抬：“他来得突然，我也没反应过来。”

“你反应太慢了！”小川痛心疾首，“那可是ELL！活的！站在你面前！你居然不叫我！”

“他还会再来的。”韩娜希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会再来？

小川眼睛一亮：“真的？他说的？”

韩娜希没有回答，把切好的吐司码进包装袋，动作利落得像在逃避什么问题。

上午的订单不多，十点左右就基本完成了。韩娜希正在擦操作台，店门被人推开了。

“欢迎光临。”她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抬起头，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了零点几秒。

沈忱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圆领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随意了很多。但那种随意是假的——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仔细，鞋子上没有一丝灰尘，甚至连外套的褶皱都像是精心安排的。

韩娜希只用了半秒钟就注意到了这些细节。然后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温柔的笑容。

“沈先生，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沈忱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扫过收银台上那束已经有点蔫的洋甘菊，扫过墙上ELL的海报，最后落在韩娜希脸上。

“路过。”他说。

又是路过。

她没有拆穿他。

“要买吐司吗？今天的还剩几袋。”

“嗯。”沈忱走到收银台前，目光又落在那束洋甘菊上，“花还没扔？”

“还能开几天。”韩娜希从柜台里取出一袋肉松吐司，放在台上，“三十块。”

沈忱没有扫码，也没有掏钱。他靠在收银台边上，歪着头看她。

“韩娜希，你是不是在躲我？”

韩娜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弯了弯：“沈先生，我每天都在给您送吐司，怎么会躲您呢？”

“你送完就走，一分钟都不多待。”

“因为店里忙。”韩娜希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小川一个人看店我不放心。”

沈忱看了一眼后厨——小川正趴在门框上偷偷往外看，对上沈忱的目光，立刻缩了回去，假装在揉面。

“你那个店员，”沈忱说，“好像很怕我。”

“他不怕您，他只是没见过您这么……”韩娜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气场强的人。”

“气场强？”沈忱笑了一声，“你直接说我凶就行了。”

韩娜希没有接话，把吐司袋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三十块。”

沈忱拿出手机扫了码，付了款。但他没有走，而是拎着吐司袋子，在店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他看墙上的海报，看烤箱上的温度标签，看操作台上整齐排列的模具——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像她这个人一样，表面上温柔随和，骨子里全是秩序。

“你这店，比你以前说的那家店大。”沈忱忽然说。

韩娜希愣了一下：“我以前说的？”

“高二的时候，你说你想开一家吐司店，小小的就行，不用太大。”沈忱转过身，看着她，“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学校天台上，你在吃吐司，碎屑掉了一地。”

韩娜希的手指在收银台下悄悄攥紧了。

他记得。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那是随便说说的。”她说，声音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冷淡，“人都会变，想法也会变。”

“所以你现在不想开小店了？”

“现在这家也不大。”

“可以开更大。”沈忱说，“新乐传媒楼下有个铺面在招租，位置不错，人流量大。你要是想——”

“沈先生。”韩娜希打断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的店开在哪里，我自己会决定。不劳您费心。”

沈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像是被猫挠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

“你就是这种态度对你以前的顾客的？”他问。

“您不是普通的顾客。”韩娜希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但她没有收回去。

沈忱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那我是什么？”他问，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试探。

韩娜希正要回答，店门又被推开了。

ELL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灰蓝色的头发今天扎了一个小揪揪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拿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

他进门的时候没看路，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面无表情地把耳机摘下来。

“哥，你车钥匙落我口袋了。”ELL把一把车钥匙递给沈忱，然后才注意到韩娜希，点了点头，“嗨，你好。”

韩娜希对他笑了笑：“你好，今天想买吐司吗？”

ELL想了想：“抹茶的，有吗？”

“有。”韩娜希转身去取吐司，动作比给沈忱拿的时候快了很多，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小川，出来。”

后厨的门猛地被推开，小川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签名卡，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E……ELL你好！我是你的粉丝！从你打次级联赛就开始看了！你今年夏季赛那个五杀我看了至少一百遍！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ELL看了一眼小川手里的签名卡，又看了一眼韩娜希。

韩娜希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他真的是你粉丝，每天都在店里擦你的海报。”

ELL接过签名卡，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刷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次他多画了一个笑脸——不是闪电，是笑脸。

小川接过签名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谢……谢谢！我会珍藏一辈子的！”

ELL“嗯”了一声，接过韩娜希递来的抹茶吐司，问：“多少钱？”

“二十五。”

ELL付了款，转身要走，看到沈忱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袋肉松吐司，表情不太好看。

“哥，你走不走？”ELL问。

沈忱没有回答他，目光一直落在韩娜希身上。

韩娜希正在给小川使眼色——让他回后厨去，别在这里丢人。小川捧着签名卡，像捧着圣物一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韩娜希。”沈忱忽然开口。

“嗯？”

“你对谁都这么温柔，就对我不是。”

韩娜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沈先生想多了，我对您也很温柔。”

沈忱看着她脸上那个标准的、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行，”他说，“你说是就是。”

他转身走了。ELL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韩娜希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门关上了。

韩娜希站在收银台后面，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上又有那道被捏出的红痕。

她深吸一口气，把它松开。

后厨传来小川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啊啊啊啊啊ELL给我画了笑脸！！！”

韩娜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

她转身去收拾操作台，把用过的模具一个一个冲洗干净，放回原位。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冲走了空气中的最后一丝紧绷。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林屿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班早，想去你店里坐坐，方便吗？”

韩娜希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擦操作台。

但她擦着擦着，动作慢了下来。

她想起沈忱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对谁都这么温柔，就对我不是。”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质问，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委屈？

韩娜希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

沈忱那个人，字典里没有“委屈”两个字。

她把抹布拧干，挂在钩子上，转身去准备迎接下一位顾客。

街对面的拐角处，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有熄火。

沈忱坐在驾驶座上，ELL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袋抹茶吐司，已经拆开吃了一半。

“哥，你到底走不走？”ELL嚼着吐司，含糊不清地问。

沈忱没有回答。

他透过车窗，看着对面那家小小的吐司店。玻璃门里面，韩娜希正在把椅子一张一张摆正，动作很轻，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说她对谁都温柔。”ELL忽然说。

沈忱转过头看他：“什么？”

“刚才你俩的对话，我听到了。”ELL把最后一块吐司塞进嘴里，“你说她对谁都温柔，就对你不是。我说你们俩是不是有病？”

沈忱没有说话。

“你找了她六年，找到了就在这儿坐着看？你能不能像个正常男人一样，直接说‘我喜欢你’？”ELL的语气很不耐烦，像一个看了一百集狗血剧终于忍不住吐槽的观众。

沈忱还是没有说话。

ELL叹了口气，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

“哥，我是你弟我才跟你说。你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跟那个姓林的跑了，你别找我哭。”

沈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她不会跑的。”

“你怎么知道？”

沈忱没有回答。

他看着对面那扇玻璃门，看着韩娜希从店里走出来，把门口的遮阳伞收起来。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背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很好看。

“她不会跑的，”沈忱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我在。”

ELL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剩下的吐司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后座的垃圾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行，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嘴硬的人。”

沈忱没有反驳。

他发动了车，缓缓驶离了街角。

后视镜里，那家吐司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

但沈忱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不是因为吐司。

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她嘴上说着“沈先生”，眼睛里写满了“滚远点”，但每次送吐司的时候，都会在袋子里多放一包小饼干。

她从没说过那是给谁的。

但他知道。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