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沈忱每天下午都订五十人份的吐司。
韩娜希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开茶话会还是在养死士,但订单来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每天下午两点半,她准时骑着电瓶车到新乐传媒,把吐司送到行政部,然后去十二楼签字结款。
签字的时候沈忱从来不急着把单子给她。他会让她等,有时候是打电话,有时候是看文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靠在椅背上看她。
韩娜希每次都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表情温柔,不催不问,像一个耐心的、没有情绪的营业员。
但她的耐心每天都在被消耗。
“希姐,你今天又要去新乐传媒啊?”小川一边揉面一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一切”的意味深长。
“嗯。”
“那个沈总是不是故意的?每天都订五十人份,他公司的人吃得完吗?”
“吃得完。”韩娜希把吐司装进保温袋,“他们人多。”
小川哼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但他心里在想:希姐啊希姐,你每次从新乐传媒回来脸上都写满了“那个人烦死了”,但你第二天还是准时去。
这不就是问题所在吗?
下午两点半,韩娜希准时到了新乐传媒。
她把吐司送到行政部,签了收货单,然后拿着结算单上了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发现沈忱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刚走了两步,就愣住了。
办公室里不止沈忱一个人。
ELL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灰蓝色的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他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歪着头打量她,嘴里还叼着那根标志性的棒棒糖。
“咦,”ELL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送吐司的。”
韩娜希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她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你好。”
ELL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在打招呼。
沈忱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在ELL和韩娜希之间转了一圈,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你们认识?”他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随意”是装出来的。
“见过。”ELL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找我要过签名。”
沈忱的目光落在韩娜希脸上,眼神暗了暗。
韩娜希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走到办公桌前,把结算单递过去:“沈先生,这是今天的单子,麻烦签一下。”
沈忱接过单子,没有立刻签。他把单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韩娜希。
“你店员还喜欢ELL吗?”他问。
“喜欢。”韩娜希说,“他是ELL的粉丝。”
“那你呢?”沈忱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喜欢ELL吗?”
韩娜希看了ELL一眼,ELL正用一副看戏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个。
“ELL很优秀。”韩娜希说,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我更喜欢做吐司。”
ELL笑了一声,把可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外走:“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走到韩娜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吐司不错,”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沈忱听见,“抹茶味的。”
然后他走了。
门没有关严,但韩娜希没有注意到。
沈忱拿起笔,在单子上签了字,递还给她。韩娜希接过单子,正要转身离开,沈忱忽然开口了。
“他夸你吐司好吃。”
韩娜希愣了一下:“什么?”
“ELL。他说你吐司好吃,抹茶味的。”沈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从来不夸人。”
韩娜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单子,表情还是那副温柔乖顺的样子,但脑子里已经在想——他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她问。
沈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韩娜希站了两秒,确定他没有别的话要说,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办公室里又传来ELL的声音,原来他没走远,就在走廊里。
“哥,她就是那个?”
没有回答。
“你找了她六年,就这态度?”
韩娜希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的心还在砰砰跳。
六年。
ELL说他找了她六年。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他找了她六年。
怎么可能?他以前明明只是把她当玩具。一个玩具丢了,再买一个就是了。他为什么要找?
不。ELL说的“找”可能不是那个意思。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可能是误会,可能是别的,反正不可能是真的找她。
电梯到了一楼。
韩娜希睁开眼睛,走出电梯,穿过大堂,走到门口。
她的电瓶车还停在老地方,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戴上头盔,骑上车,往店里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都在想ELL那句话。
“你找了她六年。”
如果ELL说的是真的,那沈忱这六年一直在找她?
那他找到之后呢?他做了什么?订吐司、让助理来取、偶尔亲自出现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这就是他找了六年的人重逢后的待遇?
韩娜希越想越觉得可笑。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消防通道里,他把她抵在墙上,吻得她喘不过气。她推他,他不放。她说不要,他说别装了。
那个语气,那个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甚至让她那几年有了些许厌男症,她厌恶所有男生的靠近与接触。
她花了一年时间走出来,两年时间学会不想他,三年时间重建自己。到了第四年,她终于可以在别人提起“初恋”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没谈过”。
第五年,她遇到了林屿。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第六年,他又出现了。带着同样的高傲,同样的漫不经心,同样的——让她恨得牙痒痒。
韩娜希回到店里的时候,小川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吐司。
“希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小川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没事。可能有点累。”韩娜希把头盔挂好,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收拾工具。
小川没有多问,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店门被人推开了。
韩娜希抬头,看到ELL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卫衣,灰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拿着一袋吐司——韩娜希认出来了,那是她今天送到新乐传媒的其中一袋。
“你店里就是这个?”ELL举了举手里的吐司袋子,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韩娜希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ELL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吐司袋子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推过来:“这个月的。”
韩娜希低头一看,是一张黑色的会员卡,上面印着新乐传媒的logo,底下有一行小字:无限额消费。
“什么意思?”她问。
“沈忱让我来的。”ELL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说以后每天都要送,让我来办个会员。”
韩娜希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对ELL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麻烦你转告沈先生,我们店不办会员卡。”
ELL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那你跟他自己说。”ELL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说了句“她说她们店不办会员卡”,然后把手机递给韩娜希。
韩娜希看着那部手机,犹豫了两秒,接过来放到耳边。
“喂。”
沈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韩娜希。”
“沈先生。”她说,声音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但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对ELL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会员卡的事,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韩娜希说,“我们店不办会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舅妈能办,我不能办?”
韩娜希没有回答。
沈忱接着开口:“那每天订五十人份,你嫌麻烦吗?”
“不嫌。”韩娜希说,“有生意我当然做。但你不用让人专门来送卡,我自己会算账。”
又是沉默。
“韩娜希。”
“嗯。”
“你是不是在生气?”
韩娜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ELL听到了。
“沈先生,我没有生气。”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只是觉得,您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您想吃吐司,我给您送。您不想吃了,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找人来找我,也不用让您弟弟来办会员卡。”
ELL在一旁听到“您弟弟”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好。”沈忱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你明天还送吗?”
“送。”韩娜希说,“您订我就送。”
“那——”
“沈先生,”韩娜希打断他,声音还是那副软软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您要是想见我,可以直接说。不用每天订五十人份的吐司,怪浪费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ELL站在旁边,看着韩娜希那张温柔的笑脸,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部被捏得发白的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哥哥这次可能真的遇到对手了。
“韩娜希。”沈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嗯。”
“你嘴巴是不是抹了毒?”
韩娜希弯了弯嘴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乖巧极了。
“沈先生,我只是在说实话。您不是最讨厌别人跟您绕弯子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漫不经心,而是一种……认输的笑。
“行,”沈忱说,“韩娜希,你赢了。”
韩娜希把手机递还给ELL。ELL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电话已经挂了。
他看了看韩娜希,又看了看手里的吐司袋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他说话的时候,跟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韩娜希抬起头,对上ELL的目光,笑了笑:“是吗?”
“刚才你对我挺温柔的。”ELL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对他就跟吃了炸药似的。”
韩娜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操作台,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ELL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找了你六年。”ELL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是随口说的那种找。是真的找。”
然后他推门走了。
韩娜希手里的抹布停在操作台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ELL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脑子里全是他的话。
“不是随口说的那种找。是真的找。”
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小川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希姐,刚才那个人是谁啊?染蓝毛的那个。”
韩娜希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小川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你偶像。”她说。
小川愣了一秒,然后尖叫了一声,差点把手里的面团扔到天上。
“ELL?!那是ELL?!希姐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连签名都没来得及要!!!”
韩娜希看着小川手忙脚乱地找签名卡的样子,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她转过身,继续擦操作台。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温柔,乖巧,无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沈忱想象的要锋利得多。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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